元照闻言面露笑意地说道:
“洛家子弟散落在东极岛各处,骤然以家主令召回,他们心中必然生疑。
你要做的很简单——先出面稳住首批抵达的族人。等所有族人尽数返回祖宅,一个不差,我们再收网,将其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道:“届时我会给洛家留下一丝血脉,交由旁人抚养长大,绝不会让洛家传承就此断绝。
话音落下,洞窟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洛启明被锁在石柱上,失了内力的身子本就虚软,此刻更是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额前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边是全族老小的性命,一边是洛家百年的传承;一边是数十年欠下的血债,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族人。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碎。
他想起那些被送入清水洞的东极岛百姓,想起清水洞里堆积如山的白骨,想起每一夜被噩梦惊醒的清晨,想起洛水蚌居高临下的胁迫与羞辱……
这么多年,他像走在钢丝上,以为自己是在保全洛家,实则早已带着全族跌入了罪孽的深渊。
一旁的洛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没有开口劝说。
有些债,总归是要还的。
不知过了多久,洛启明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威严与戾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败,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元照,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你当真……愿意给我洛家留下一线血脉?”
“自然。”元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洛启明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从那张面具下看出她话里的真假。
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我答应你。一切……都按你说的来做。”
死亡本就是他早已预见的结局。
面对能随手斩杀蚌公的强者,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用全族的罪孽,换洛家一线传承的机会。
也算是……给那些枉死的人,赔罪了。
这些年,无论是他这个家主,还是整个洛氏一族,都早已双手沾满了鲜血。
“很好。”元照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抬手轻挥,捆缚在洛启明四肢的寒冰锁链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星星点点的灵光便消散在空气里。
锁链骤然松开,洛启明只觉四肢百骸都泛着钻心的麻意,血液猛地冲回肢体,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他腿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刚要撑着地面试着起身,元照却已然抬手。
只见她指尖微弹,一道细若游丝的淡白灵光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径直没入了洛启明的丹田。
洛启明只觉丹田处骤然一凉,紧接着,盘踞在丹田内数十年的内力竟像被扎破的皮囊一般,飞速地泄了出去。
那股暖意从丹田一路退到经脉,再从四肢百骸散得干干净净,不过眨眼功夫,他体内便空荡荡一片,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元照竟直接废了他的武功。
“你!”洛启明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满是骇然与震怒。
他死死瞪着元照,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扑上去。
可他刚一动,就发现自己浑身绵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那点怒意瞬间就被无力感淹没。
“你只需出面稳住人心,用不着武功。”元照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启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经脉里空荡荡的感觉,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苦修数十年,坐稳家主之位,靠的就是这身修为。
可如今,人家弹指一挥,便将他毕生修为化为乌有。
怔愣了许久,他眼底的惊怒与不甘渐渐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罢了。
事到如今,有没有武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结局,洛家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洛毅。”元照转头看向身旁垂首而立的洛毅,淡淡吩咐道,“如今洛家主修为已失,行动多有不便,你好生从旁辅助,莫要出了岔子。”
“是!姑娘放心,老朽省得。”洛毅连忙躬身应下,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洛启明的胳膊。
洛启明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晃了两下才站稳。
失了内力之后,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了几分灰败,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不过短短片刻,竟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走吧,出去。”元照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洞窟出口走去。
洛毅扶着洛启明,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两人刚走到洞窟出口的转角,守在门口的苏云便听见了脚步声,连忙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堆着满脸笑意迎了上来。
她在这门口守了大半天,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公公既然绑了洛启明,定然是要夺家主之位,等公公成了洛家之主,自己丈夫就是下一任家主,她便是洛家地位最尊贵的少夫人,到时候府里上下谁不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她越想越得意,连眉眼间都透着几分雀跃,见三人出来,连忙福了福身,柔声道:“爹,您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元照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随意一弹。
一枚细如牛毛的冰针裹挟着淡蓝寒气,瞬息之间便没入了苏云的眉心。
苏云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一僵。
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眉心一凉,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下一刻,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双目圆睁,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既然洛启明已经答应配合,就没必要留着这女人了。
洛启明看着地上苏云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动了动,便移开了视线。
苏云是什么性子,他心里清楚,这些年仗着洛家,没少兴风作浪,和洛家其他人一样,死有余辜。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静待洛家子弟陆续返回。
等候的间隙,元照想起自己近日推演的迷雾阵,正好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她从通心玉里取出洛水蚌的珍珠,沿着洛家祖宅的院墙绕行,然后按照特定的方位将珍珠埋入土中。
待到所有的珍珠埋下,阵法就成了,它与周遭地气相连,淡淡的紫光在土层下一闪而逝,彼此之间隐隐有灵力丝线勾连,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座祖宅。
夜深人静之时,元照站在祖宅最高的藏书楼顶,取出一块灵石当作阵眼。
刹那间,院墙四周的土层里同时亮起微光,一层极淡的白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顺着墙根缓缓升起,将整座洛家祖宅笼罩其中。
元照站在雾中,感受着阵法的灵力流转,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对。
灵力循环不畅,每流转一圈,便会耗损一部分,按照这个速度,阵法最多能维持三两个时辰的时间,根本撑不了太久。
而且雾气的凝实度也不够。
她总觉得这阵法还缺了点关键的东西。
她指尖摩挲着下颌,站在屋顶上思索了半晌,一时半会儿却也琢磨不透。
罢了。
只要能暂时困住洛家的那群人就行了。
元照收回灵力,四周的白雾缓缓散去,重归沉沉夜色。
等洛家的事全部了结,再静下心来慢慢研究也不迟。
接下来的三日,洛家祖宅渐渐热闹起来。
第一日天刚蒙蒙亮,南边的管事洛忠便带着子弟们赶了回来。
他们接到家主的传讯,说有大事发生,事关全族安危,不敢耽搁,连夜赶路,天不亮就到了府门口。
进门之后,几人满脸疑惑,拉着管家问东问西,猜不透家主急召所为何事。
没过多久,洛启明便在洛毅的搀扶下出现在前厅。
他换上了家主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牌,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强撑出往日的威严。
他对着众人沉声道,近日洛水蚌传讯要增加岁贡,事关全族生死,故而召所有人回来共商对策。
几人本还有些疑虑,可见洛启明神色郑重,加上洛毅在一旁帮腔,便都信了几分,安心在府中住下,只等所有人到齐再议事。
第二日回来的人更多。
驻守北边的管事洛思鱼带着二百多个子弟赶了回来。
这洛思鱼辈分高,性子多疑,一进门就直奔内院,要见洛启明问个清楚。
她总觉得事有蹊跷,这么急着召所有人回祖宅,不合常理,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内乱。
洛启明早有准备,将提前编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还拿出了一份伪造的蚌公文书,上面阴翳的灵力做不得假。
洛思鱼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灵力,但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还是清楚的。
洛思鱼拿着文书看了半晌,终究是按下了疑心。
这一日,陆陆续续回来了近五百人,旁支的长辈、年轻的子弟、府里的妇孺,各处院子都住得满满当当。
下人们忙前忙后,厨房从早到晚烟火不歇,府里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族人,气氛既紧张又透着几分莫名的躁动。
只是没人想到,等待他们的会是灭顶之灾。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族人也抵达了祖宅。
至此,散落在东极岛各处的洛氏族人,大部分都回来了,嫡系旁支加起来有一千多口。
管家清点完人数,躬身回禀洛启明的时候,洛启明正站在窗边沉思。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许久,才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传我命令,明日辰时,全族上下齐聚宗祠,祭祀先祖。”管家应声退下,洛启明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边沉沉落下的夕阳,眼底一片晦暗。
第二日辰时,天光大亮。
洛家宗祠坐落在祖宅最深处,朱红大门,青石台阶,飞檐翘角,厚重肃穆。
祠堂内供奉着洛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袅袅,香案上摆着瓜果祭品,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族人们按辈分依次站好,前排是族中长老与嫡系长辈,中间是年轻子弟……
一百多人挤在祠堂里,虽不算拥挤,却也熙熙攘攘,低声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猜不透家主今日要宣布什么大事,竟然还要来宗祠祭拜先祖。
“听说了吗?好像是洛水蚌那边出问题了。”
“不能吧?洛水蚌能出什么事?”
“家主脸色差得很,怕是大事不好。”
“唉,希望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议论声中,洛启明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玄色家主长袍,脸色白得像纸,脚步却很稳。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洛启明转过身,面对着全族老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过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今日召全族齐聚宗祠,不为别的,只为一桩事——还债。”
一句话落下,祠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洛启明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这几十年里,我们洛家一直听命于洛水蚌一族,虽说是被迫,但手里造下多少罪孽,想必你们都一清二楚,在座的每一个人……”
说着他的目光扫视下去。
洛家人脸上更加疑惑了,不明白事到如今,家主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们早就习惯了如今的做派,心里已经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
接着洛启明开始细数洛家这些年的恶行,他说的越多,洛家众人心里就越慌乱,不安感油然而生。
最后,洛启明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道:“这是洛家欠下的血债,欠了债,总归是要还的。”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浓稠的白雾毫无征兆地从门窗缝隙、从地底、从墙角涌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宗祠便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吞没,能见度不足三尺,面对面都看不清人的脸。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雾!”
“门呢?大门在哪!我看不见了!”
“救命!谁拉我一把!”
恐慌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大家互相推挤,场面混乱至极。
元照就站在宗祠的梁上,白衣隐在浓雾之中,像一尊索命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