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没事吧?”阿青快步奔到元照身边,眉眼间满是焦急。
元照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能有什么事。”
可阿青仍旧半信半疑,绕着她转了两圈,伸手在她肩头、手臂上又仔细捏了捏、按了按,确认她气息平稳、衣袂完好,当真半分伤都没有,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就说没事吧?”元照看着她这副谨慎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对了,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阿青便将鸡凉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元照听。
元照听完,语气平静:“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们就下山去吧。”
“好。”阿青用力点了点头。
随即元照与阿青一左一右扶着身受重伤的梁不凡,缓步下了鸡凉山。
罪魁祸首既已伏诛,接下来的日子里,众人便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治理疫病之上。
好在医治之法早已研究出来,再加天门城、大梁朝廷与江湖各方势力齐心合力,疫病的施治过程十分顺畅。
可即便一切顺利,阿青等人前前后后也耗费了近一载光阴,才将这场肆虐的鼠疫彻底扑灭干净。
疫病消散之后,前来相助的众人便陆续辞别,各自离开了琅华县。
阿青也打算跟着元照一同前往东极岛闭关修行。
临别之际,星惜月捏着阿青的手腕,迟迟不肯松开,眉宇间满是不舍:
“难得有机会能和你相处这一段时日,眨眼间便又要天各一方了。”
阿青眼眶微微泛红,反手回握住她的手:“三姨母,等我有空了,一定去戮天宫看望您和大姨母。”
星惜月抬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可说定了,不许诓我。”
“怎么会呢。”阿青弯着眼睛,认真许下承诺。
一旁的元照见状轻笑一声,缓步走上前来:
“来日方长,我们修行之人,何必拘泥于这一时半刻的聚散。只要好生修炼,日后想要见面,机会多得是。”
星惜月闻言舒展了眉头,颔首笑道:“这话倒也是。”
一行人就此作别。
星惜月等人启程返回戮天宫,元照则带着阿青、许红芍,连同她的六只灵宠,一同出发前往东极岛。
至于异界山庄的其余人等,则各自动身,返回天门城。
一路行来,数月光阴转瞬即逝,元照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东极岛。
随后她们乘上巨鲸,一路沉入幽暗的洞窟深处。
一踏入洞内,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阿青睁圆了眼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满脸惊叹:“这里就是我们要闭关的地方吗?灵气竟然充沛到了这般地步。”
许红芍环顾着四壁光滑的岩洞,唇角噙着浅笑:
“既然要在这里长住闭关,那便先把这洞窟好好收拾布置一番吧,想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上许久了。”
“好呀!”阿青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应了下来。
随即许红芍便领着阿青,一同着手收拾布置洞窟,搬石铺草、引流通光,将一处天然岩洞慢慢打理得宜住人。
而元照则独自走到洞外,在洞窟四周谨慎地布下防护,免得她们闭关修行之时,被无关之人贸然闯入惊扰。
至于老狼那几只灵宠,早被巨鲸驮着,兴高采烈地奔向辽阔海面,自在嬉闹去了。
待一切布置停当,几人的闭关修行生活,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闭关的日子漫长而单调,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半分新鲜事。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滑落,转眼便是五十载寒暑。
当初元照距突破合道境便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可即便如此,她也足足花了五十年光阴,才触到那道门槛。
这一日,阿青正斜倚在一块温热的礁石上晒太阳,老狼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肚皮一起一伏,快要睡过去。
阿青指尖捏着一颗圆润的石子,随手往浪里一抛,扭头朝脚边的老狼随口问道:
“老狼,姐姐已经多久没从洞府里出来了?”
“嗷呜——”老狼耷拉着眼皮,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声,尾巴尖在沙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答话,可惜阿青半点也听不懂它的狼语。
就在此时,头顶原本澄澈的晴空里,骤然炸起一声惊雷。
轰隆——!!!
毫无预兆的巨响,惊得阿青猛地坐直了身子,老狼也“噌”地一下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只见方才还亮堂堂的天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一道道裹挟着紫芒的雷霆在厚重云层里窜来窜去,亮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也翻起了滔天巨浪,一层高过一层地拍向礁石。
“啊啊啊——吓死鸟了!吓死鸟了!”红梅与报春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从远处飞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红芍也乘着巨鲸从洞府方向缓缓浮出水面,眉头紧紧锁着,抬眼凝神望着天边翻涌的雷云与动荡的海面。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一声紧过一声,震得人耳膜发嗡;浪涛也一浪高过一浪,拍得整座岛屿都微微发颤。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不止影响了阿青一行人。
东极岛上的普通百姓同样惊恐万分,只当是出现了天灾,一时间整座岛上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这样骇人的情形足足持续了三日。
岛上众人的心一日比一日慌,甚至有人收拾了细软,打算乘船逃离东极岛。
可等他们跌跌撞撞赶到海边,才发现外头的巨浪如同狰狞猛兽,拍击礁石的声响震耳欲聋。
这时候贸然出海,和主动寻死没什么两样。
阿青与许红芍心里清楚,这般天地异象,十有八九与闭关中的元照有关。
可她们空有猜测,却半分办法也无,只能安静地守着元照。
终于,到了第四日,整座无尽之海——乃至整个天地,都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只见东极岛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从海平面上缓缓抬升、拔高,岛屿的面积也在不断扩张,一日大过一日。
与此同时,海底裂开了密密麻麻的巨大缝隙,海水顺着裂缝倒灌而下。
与此同时,一股股精纯恐怖的灵气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远在大陆腹地的大梁与大萧两国境内,国土面积开始剧烈扩张:
群山拔地而起,地面大片塌陷,古树疯长窜高,地震此起彼伏……种种异象交织在一起,恍若世界末日骤然降临。
而天门城所在的那片无垠沙漠,地面竟开始快速下陷。
不过短短十来日光景,昔日黄沙漫天的荒漠,直接化作了一片浩渺汪洋,汪洋之畔,又滋生出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
大梁与大萧的国境,最终被这片汪洋与密林生生隔开。
原本稳居两国通商要冲、繁华一时的天门城,就此被吞入汪洋与密林之中,仿佛从人间彻底消失了一般。
这般惊天动地的剧变,足足持续了六个月之久。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放眼望去,整个世界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所有修行者都清晰地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变得比往昔更加充裕,日常吐纳吸收的效率也高了许多。
可与此同时,众人境界提升的速度,反倒比从前慢了下来。
只是与之相对的,每一次破境提升所能获得的寿元,也比过去多了不少。
显而易见,这场席卷天地的剧变,对整个世界而言,既是一场席卷生灵的浩劫,也是一场旷古未有的机缘。
六个月之后,大规模的剧变虽已平息,世界各地仍不时有小范围的地震、洪水发生。
这类细碎的天地动荡,又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整十年。
直到剧变之后的第十年,整个世界才彻底安定下来。
这场剧变虽给大梁、大萧两国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好在两国应对及时、调度得当,倒也没酿成太过惨重的损失。
尤其是大梁女帝早年设立的术士学院,在灾难降临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大半百姓赈济与灾后重建的事宜,都是由学院的术士们牵头完成的。
当然,这场浩劫带来的也绝非只有流离伤亡。
随着灵气喷涌,天地间衍生出数不清的天材地宝——各类珍稀灵草、各脉深藏灵矿,纷纷出现在世人眼前。
正因如此,灾难过后,两国反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
直到十年后的今日,两国国力非但没有因灾受损,反倒比灾前强盛了一大截;修行界更是人才辈出,新秀如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
唯有那座曾经车水马龙、盛极一时的天门城,就此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之中。
曾经有人试图去寻找过,但却没能成功。
十年光阴流转,东极岛的面积已经扩张得极为辽阔,说它是一座小型大陆也毫不为过。
剧变之后,此地同样迎来了日新月异的发展,尤其是灵修之法传入岛上之后,各处陆续崛起了大大小小数十股势力。
可有一处地方,却是所有人都不敢擅自踏入的禁地。
那片区域常年被厚重浓雾笼罩,凡是贸然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当地人时常能从浓雾深处,听到一阵阵悠扬婉转的鲸鸣声随风传出,久而久之,便将这片禁地称作——鲸歌迷域。
这一日,闭关多年的元照,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从她闭死关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载春秋,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大梦。
梦里,她已然化作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时而变作一阵清风,掠过无边无际的辽阔草原;时而变作一缕微光,在漫漫长夜褪去之前,为世间捎去一丝光明;时而变作一滴水珠,随着起伏的海浪,在无垠汪洋里自在飘荡。
她只觉时光漫长得仿佛历经了百世轮回,又觉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一刹那。
她垂眸内视,赫然发现自己的丹田之中,不知何时已飘浮着一颗流转着璀璨光华的金丹。
元照长长舒出一口气,唇角缓缓扬起——终于,她成功突破到了合道境。
外面发生了剧变,她是知道的。
她是这世间第一个突破到合道境的灵修,连带着整个天道,整个世界也迈入了新的境界,剧变在所难免。
与此同时,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鸡凉山中,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漆黑地底缓缓睁开了。
当年冯天赐与墨秋闫命殒于此之后,这片山林便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
往后的五十年间,山中草木无故枯败,瘴气四处弥漫,慢慢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寂凶地。
待到天地剧变开启,地底灵气喷涌而出,灵气、残余瘴气与沉沉死气相互交缠,糅合出一股来历不明的诡异力量。
而这股力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滋养着地底那具沉睡已久的躯体。
直到剧变之后的第十年,这具在黑暗中长眠的尸身,终于从无尽沉眠里,缓缓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