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靠在车椅上,闭着眼,嘴角微勾。
这一世,她又恋爱了……不,是真恋爱了。
哪怕没有命格一说,她想,他们也会彼此爱上。
前世她也谈过恋爱。三十岁那年,架不住爷爷和姥姥、舅舅轮番催婚,相亲认识的。
那人高干家庭,海归,长相高大帅气。
他和他父母看上了她的中医世家,她的出众品貌,以及她有机会见到更高几级的大领导。
可她那会儿忙着工作,忙着跟爷爷学习,一周才见一面。
三个月后,他和她闺蜜搞在了一起。
男人振振有词,“你不爱我。”
她不仅不伤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三年后,就在她死之前,她刚刚觉得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也该有个家了。
却意外来了这里。
而这一次……
她睁开眼,又闭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很意外。
但就是喜欢上了。
王婶坐在对面,没有言语,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丝笑意。
她看得出来,她的姑娘变了,不再那么冷清了——应该与明大人有关。
回到家,躺上床,抱着滚烫的汤婆子,冯初晨睡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他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晌午,去太医院打听消息的秦大夫回来了。
一进门,王婶便迎上去急急问道,“怎么样?范女医怎么处置的?”
秦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罚半年俸禄,从九品女医降至不入流。”
“就这?”王婶眼睛瞪得溜圆,“她欺骗宗室、擅自动刀、差点把人害死,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秦大夫苦笑道,“飞鹰卫给出的说法是,范女医虽有过失,但事前请示过蜀郡王妃,并非她擅自行事。事后蜀郡王府也未追究,只说是‘意外’,便按意外处理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说薛贵妃帮着说了情。蜀郡王府再恼火,也不好深究了。虽然没明说取消‘侧切’手术,但方院判的意思是,经此一事,许多贵人怕是不敢再做侧切了。”
王婶气得脸都涨红了,却也无法。
晚上,郭黑来了。
他照例给冯不疾、芍药各带了一包点心,还私下给了冯初晨一包点心。
“大爷送的。”
点心很平常,但在这个家里,送点心有特殊含义。
郭黑又说了宋现如何给范茹动大刑的事。
冯初晨暗爽。
她一点不同情范女医,这些痛与水六奶奶一辈子的痛苦比起来,太轻了。
不知她会不会记住这次的惨痛教训。
冯初晨相信她不会记住。
有些人的坏,是天生的。
她问道,“昨日是谁报的案?”
郭黑道,“明面看是水六爷的人,应该是受刘侧妃指使。刘侧妃仗着郡王爷的宠爱,与郡王妃斗得厉害。”
“她是水六爷的生母?”
“不是,水六爷的生母只是一个侍妾。蜀郡王妃平日厉害刻薄,对郡王爷的女人和庶子女向来不好,搞出这种事,那些人肯定会大做文章。
“听说蜀郡王非常生气,禁足郡王妃半年,还承诺会上折子请封水六爷的生母为侧妃。水六爷夫妇那边,也赏了不少钱财以示安慰……”
冯初晨冷哼,大宅门里的阴私从来少不了。这件事闹出来,真正倒大霉的只有水六奶奶,她的一生都毁了。至于水六爷母子,说不定还偷着乐呢。
郭黑走后,冯初晨打开油纸包。里面除了香甜的点心,还有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有一个小荷包。再打开,里面有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及一个玉扳指。
纸条上写着:
自从分别,满心是汝。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公务缠身,却总盼着天色快暗——暗下来,便能细细想汝一整夜。
汝可曾,也这般念我?
寥寥数语,已甜到冯初晨心里。
那个看似冷硬的人,竟也能写出这般细腻的心思。
她念了几遍,又在胸口贴了贴,才放下。
像第一次恋爱的小女生——不,她活了两世,确是头一回尝到这般滋味。
再拿起碧玉扳指,碧绿通透,迎着烛光,看到内壁刻了一个极小的“月”字。
冯初晨又看了许久,握了许久,才同信一起放进荷包,压在枕下。
窗外月色溶溶,屋里安安静静。
冯初晨心里满满当当,像装了一整个春天,又在春风中沉入梦乡。
竹音楼里,灯火如昼。
老国公坐在那里,像石化了一般。明国公和明山月都看着他,一个面色凝重,一个眉头紧锁。
明山月忍不住问道,“祖父,真有那句话?”
去南越寻孙嬷嬷的人回来了。孙嬷嬷重病缠身,已不能长途跋涉,在明府人再三逼问下,到底吐出了一桩埋藏了二十一年的旧事。
那时,薛太后还是薛皇后,孙嬷嬷是她身边的宫女。
一个夏日午后,薛皇后想长宁郡主了,让她带着小明山月进宫。小明山月刚满一岁,薛皇后还未见过。偏巧长宁郡主身子不大爽利,便由明大夫人带着,同夏阿婵一并进了宫。
薛皇后见了孩子,喜欢得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夸奖道,“漂亮,健壮,招人稀罕。”
她瞧见孩子左眼下那颗小黑痣,笑道,“都说眼角下的痣叫泪痣,男人有这种痣,多愁善感,是个痴情种。呵呵,像了明爱卿。”
明大夫人却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可愚慧大师的批命,说孩子命格太阳太刚。好在大师给取了‘山月’这个名字,说是能压一压。”
正说着,小明山月忽然哭闹起来,明大夫人和乳娘赶紧抱着孩子出去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薛皇后、夏阿婵、坤宁宫大太监,以及宫女孙嬷嬷。
薛皇后朝夏阿婵招招手。
夏阿婵起身走过去,心里突突地跳。
薛皇后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几眼,笑眯眯道,“阿婵今年十一岁了?”
夏阿婵恭声应道,“回皇后娘娘,是的。”
薛皇后又看了她几眼,似在端详什么,末了感慨道,“这品貌,这气派,当娘娘也使得。”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遗憾,“可皇姐那个性子,尊贵又好强,她养大的闺女,是不能给人做小的,哪怕是太子。”
夏阿婵的脸腾地红了。眼里的惊喜还没落稳,便被那句“不能给人做小”的话浇成了失望。
她心悦明二哥,可满京城人都知道,明二哥和肖晥情投意合。嫁不成明二哥,给太子做小也是好的,将来能当娘娘。
但皇后娘娘的话里话外,是连这条路也不肯给她。
薛皇后将她脸上那些细微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忽然转了话头,“听说,前些日子明国公去大昭寺找愚慧大师,给明二公子和肖姑娘合八字去了?”
夏阿婵的眼神又暗了暗,点点头。
薛皇后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似随口问道,“你可知道,他们的八字合不合?”
夏阿婵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只有薛皇后两个心腹。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臣女倒是听了一耳朵,只求皇后娘娘为臣女保密。”
薛皇后微微颔首,“这是当然。”
夏阿婵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愚慧大师说,明二哥情字上略有坎坷。肖姐姐么……”她顿了顿,“命格极好,他日所生之女,必当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薛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慢慢放下茶盏,望着夏阿婵,脸上的笑意散了下去。
夏阿婵心里一紧。
许久,薛皇后才纳闷道,“女子怎会承天下气运?”
夏阿婵愣了一瞬,脑子转了一圈,赶紧说道,“是臣女一时慌张,说错了一个字。大师说,肖姐姐他日所育之子,必当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她抬手擦了一下前额的汗,声音在喉咙里咕噜,“是‘子’,不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