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仍日日坚持上朝的赵将军,当即扯开嗓子一声朗喝:“少见多怪什么!这不过是寻常生理,谁不放屁啊!”
“圣上是帝王,放的响点,怎么了!”
他中气十足:“不过这听着的确不对劲。”
“圣上,您是拉了吗?”
半个时辰后。
永庆帝歪躺在软榻上,龙袍下摆凌乱,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未这般颜面尽失过!
平日里入嘴的饮食、贴身用的物件,都是一遍又一遍仔细查验过的。
难道是这几日在静妃宫中、皇后宫中,还有其余几位妃嫔宫里歇息,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谁害他!
老太医垂着眼,小心翼翼收了脉,躬身退后半步。
他循例问汪公公。
“敢问公公,圣上近几日饮食、起居可有与往日不同之处?”
汪公公想了想:“没有。”
怕有什么遗漏,他便细细道来。
“圣上孝顺,常去太后宫中陪着用膳,这几日常吃鲜菌煨鹿筋,还有那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皇后娘娘念及圣上连日操劳,每日皆命人送来参茶,还有陈皮梅膏甜饮。”
嗯,窦后。
毕竟,她得讨好永庆帝,让他解了谢斯南的禁足。
可不就是撞上来了吗。
正揣测谁要害他的永庆帝,听到太医道。
“这便对上了。”
“参性温热,梅膏甜腻碍胃,圣上脾胃不好,尤其是鲜菌煨鹿筋,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这滋腻之物吃多了,总归是受不住的。非但不能滋补,反倒郁积肝火、困阻脾胃,浊气郁结于内。”
永庆帝:……
他沉重闭了闭眼。
原是他自己贪口,这才落得个在金銮殿上当众失态、丢脸至极的下场。
一腔原本要揪出幕后黑手的戾气,此刻竟生生堵在胸口,无处可发。
奉天殿外。
四皇子谢西御战战兢兢跪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赵将军跪不了,只能继续躺在担架上。
这时,谢斯南晃晃悠悠过来。
“四皇兄。”
谢西御冷冷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谢斯南扭头,对赵将军控诉:“他心思好脏,我是那种人吗?”
赵将军看都没看他。
冷笑一声。
谢斯南则告诉谢西御:“你看看。那桑家女在长公主府欺辱赵家女儿,赵将军还在记恨我呢。”
“我也不想娶啊,桑山长都跪在父皇面前让他收回成命了,可父皇不让。”
“外头的文人墨客更说我是不知好歹,我就不信其中没有储君在推波助澜。你别看他在外敦厚,这些兄弟里头,就他心机最深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谢西御听的,还是说给奉天殿里面的人听的。
殿内,永庆帝眸色沉沉。
太子……的确心思太多了。
谢斯南把手压在谢西御肩上。
“赵将军跪在这里,是言出无状。可知道为何你会跪在这里吗?”
谢西御抿唇。
谢斯南:“是你不争气!我都为你得罪储君了。父皇放屁,你跪什么跪!”
他恨铁不成钢。
“一跪不就是表示是父皇放的!你应该抢着说是你放的!是你吃坏了肚子,是你不成体统!”
话音才落,奉天殿传来瓷器重重砸落的声音。
谢西御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谢斯南:“你看看,你把父皇气成什么样了。”
就听殿内一声怒吼。
“滚!”
时间过得很快。
明蕴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身子沉得越发明显,连最寻常的走路,都成了桩费力事。
稍行几步便觉腰腹坠胀,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扶着腰。
厨娘搬来陶瓷罐子。
“先前,霁五领着老奴去了枢密副使府,跟张夫人学了做蜜饯的手艺。”
“这是之前腌上的,如今正好入味,少夫人尝尝可还合口?”
厨娘笑着捧上一碟蜜饯,明蕴被映荷扶着慢慢坐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早已过了孕吐的阶段,可嘴里总寡淡,蜜饯便从没断过。
“味道很好。”
厨娘听得欢喜,乐呵呵地回了厨房,打算再多做些备着。
她刚走,明蕴翻着手里的烫金喜帖。
姜娴是这时候抱着全哥儿来的。
“嫂嫂。”
明蕴身子重,没有去抱虎头虎脑的全哥儿,只用拨浪鼓逗弄。
逗得全哥儿咯咯笑。
姜娴:“我听说宫里来了人?”
明蕴用帕子给全哥儿擦着口水。
明蕴点了点随手被她扔在桌上的喜帖:“宫里送来的。”
“两月后,七皇子与桑家女成亲。”
姜娴当即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意外:“竟这么赶?”
她深谙宫廷规矩,忍不住开口:“寻常宫里赐婚,即便是普通皇子,也要细细筹备一两年,挑吉日、备礼制、修府邸,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七皇子乃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仅次于储君,他的大婚是朝堂与后宫都看重的大事,按理该极尽周全,赐婚才多久,这实在不合常理啊。”明蕴却笑了笑。
“京中士林、桑山长那些四处为官的门生学子,本就对七皇子多有不满,风评一日差过一日。”
“这婚事既然推不掉,眼瞅着储君和将军府愈发‘交好’,前几月圣上早朝丢脸,也没有减弱对四皇子的恩宠,皇后娘娘自然急了。”
明蕴唏嘘:“只是近些时日,储君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是他先死,还是谢斯南先成亲。”
明蕴没有等到结果,等到了别的。
夜里。
又一次腿脚抽筋疼着醒来。
她这边刚有了动静,戚清徽的手已落在她腿肚,轻轻按捏。
明蕴倚着软枕,指尖轻轻抚着圆鼓鼓的肚子。
“什么时候回来?”
戚清徽:“半个时辰前。”
小崽子似是察觉到她的触碰,轻轻蹬了蹬小腿,隔着薄软的衣料,顶起一小片起伏。
明蕴眉眼温柔下来。
“外头都在说储君吐了血,东宫乱作一团,我还以为你今夜要留在皇宫,不回来了。”
“的确乱得不成样子。”
顿了顿,戚清徽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太子妃跟着动了胎气,临盆了。”
明蕴一听,也顾不上腿上酸胀,当即想直起身子,可肚子沉得厉害,才撑起身半分便觉吃力。
戚清徽伸手去扶。
“小心些。”
“生了个什么?”
戚清徽哪知男女。
太子妃生产,东宫乱成一团,在东宫的几个外臣留着也就不合适了。
戚清徽迟疑:“应该是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