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那些由万寿菊堆成的花坛足有半人高,橙黄色的花瓣在灯火中泛着一层蜜蜡般的光泽。
所谓的骷髅彩灯则基本上由铁丝编成,外头糊着彩纸,里头点着蜡烛,挂在屋檐下、树枝上、马车的车辕上,远远望去那些吓人的骷髅并不显得多恐怖,这原来是当地人完全打破了悼念死者必须悲伤的认知,正在用狂欢的方式庆祝生命的循环。
行走其间,李元青的惊惧也不免因此被这种狂欢感染而冲淡了许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镇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发现这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供奉逝者的祭坛,那些祭坛大多摆在门廊或者窗台下显眼的位置上。
这些祭坛上面放着亡灵面包、糖骷髅、逝者生前最爱的食物和老照片,这一个个的大小骷髅头看上去比起利马城那座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的人骨地宫竟然显得有几分可爱。
好奇心驱使李元青走近一户正在门前祭坛上添加花饰的人家,用埃斯帕罗语询问了起来。
“您好,这里好像是个节日?”
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正踮着脚往门廊上挂一串骷髅彩灯,听见他的问话便回过头来。
“是的,这几天是亡灵节。”
说话的这位女主人显然是位浅棕色皮肤的梅斯蒂索中老年妇人,虽然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看得出来她今天笑得很开心。
“亡灵节?”
“对,亡灵节,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循环回归。”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这里发生什么了。”
老妇人推开旁边小女孩递过来的彩灯,又把一束万寿菊插进门前的花瓶中。
“我想特别说明的是今天是幼灵节,是迎接那些早夭的孩子的灵魂回家的日子,尊敬的先生您看,我们家的祭坛上摆着小桑切斯生前最爱的糖果和玩具,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您这话让我觉得有些伤心……”
老妇人看上去有些生气了。
“这位先生,小桑切斯的灵魂会穿越冥界的通道回到人间和我们一家人团聚,这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李元青看着祭坛上圆形的亡灵面包,上面装饰着十字架形状的面团条,又点缀着几个小小的糖骷髅头,还描着逝者桑切斯的名字。
“好吧,小桑切斯真是可爱,他今天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还差不多,谢谢您,尊敬的骑士先生!”
“对了,你刚才说亡灵节好像不止一天?”
“当然,明天的成灵节是迎接成年的逝者,所以从前天晚上开始我们一家人就在准备了,我还准备了老桑切斯生前最爱的龙舌兰酒。”
“哦,那一定会是个难忘的团圆夜晚。”
“我们会和家人好好团聚两天的,也祝您开心。”
说完,妇人蹲下身帮小女孩整了整骷髅头面具的带子,这骷髅头戴在小女孩的头上更像是一只彩色的瓢虫。
李元青的目光则落在妇人门口那条用万寿菊铺成的花瓣路上,那条橙黄色花路从门前的石阶一直铺到大道中央的公共花道,路的两侧还撒了一圈白色的雏菊和紫色的花穗。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里看见的那七万具遗骨,只是那边是用骨头堆成建筑,而这边是用花瓣铺成了道路。
“这些花是专门用来铺路的么?”
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的,这是亡灵引路花瓣路,我们用的万寿菊在纳瓦特尔语里叫Cempasuchil,意思是二十朵花,这是献给冥界之神米克特兰的专属圣花,大家相信它犹如太阳般金黄色能照亮亡灵穿越幽暗冥界的漫长归途,把逝去亲人的灵魂带回人间和我们这些家人团聚。”
“二十朵花?为什么是二十朵?”
妇人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阿兹特克先人用二十进制的计数法吧,你问得可真细。”
“这种传统有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早在阿兹特克的皇帝还坐在大神庙上祭天的时候,亡灵节就存在了。”
“所以,这说明埃斯帕罗人尊重了你们的传统?”
“不,埃斯帕罗人刚来的时候烧了我们的神庙,拆了我们的祭坛,甚至还说这是魔鬼的节日,可是他们终究还是无法阻挡这一切,后来他们就妥协允许我们继续过亡灵节,不过要在祭坛上加上十字架和圣徒的画像,还要把原本献给米克特兰神的花改个名字叫献给圣母的花。”
“所以现在的亡灵节是混合了两种不同世界的传统?”
“是的,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亡灵节。”
“感谢您的耐心讲解,对了,可以告诉我附近有没有大型可以传送的银行么?”
“你说银行?有啊,去蒙特·德·皮达德当东西IraempearalgoalNacionalMontedePiedad,国家典当行NacionalMontedePiedad。”
“国家典当行?这算是个什么名字,墨西哥总督难道还做这种缺德生意?”
“尊敬的先生,这可是当之无愧的慈善信贷机构!”
“慈善信贷机构?”
“是的,国家典当行是由新埃斯帕罗最富有的矿业大亨佩德罗·罗梅罗·德·特雷罗斯出资三十万金币创立的,他本是当年是银矿大王,开采银矿赚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后来他拿到埃斯帕罗国王卡洛斯三世的皇家特许状才创立了这家惠及全民的典当行。”
“可是为什么一个矿业大亨要办典当行?”
“因为当时民间高利贷横行,那些商人和地主放贷的利息高得离谱,普通平民只要借了高利贷往往一辈子都还不清,最后只能把自己抵成奴隶,所以特雷罗斯创立了国家典当行就是打击那些民间高利贷,他就是看不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商人,国家典当行放款估值远高于民间当铺,利息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实在无力赎回的抵押物也不会直接低价变卖,而会给穷人留足宽限期。”
“这么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是的,我们这儿的人到今天都记得他。”
“那么你能告诉我那座国家典当行在哪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