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真冷啊。
楚淮之记不清自己飘了多久。
在无光、无声、无温度的虚空中,他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晶壳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珠子。
偶尔有粒子风暴从楚淮之身侧掠过,推着他拐一个微不可查的弯,然后又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要是,有土、有水、有光就好了。
楚淮之飘过一片又一片的星域。
有些地方太热了,晶壳表面被灼出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太冷了,连原子都停止了振动,晶壳中那些微弱的化学反应几乎冻结。
他像一枚在河底滚动的卵石,被宇宙这条大河裹挟着,向某个无法选择的方向缓缓滑去。
然后,楚淮之撞上了一颗星球的引力场。
那感觉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楚淮之从漫长的休眠中苏醒,晶壳在进入大气层时剧烈燃烧,外层剥落如雪崩,露出了里面蜷缩如婴儿的种子胚。
这是一颗很宜居的星球。
根须刺破胚皮,钻进土壤,触碰到水分和矿物的那一刻,楚淮之在宇宙中飘荡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爽!
星球不大,自转周期大约二十二个标准时,公转轨道上只有一颗温和的黄色恒星。
楚淮之生根的地方是一片平原,土壤肥沃,地下水充沛,不远处还有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
春秋交替,雨水充足,每一个日夜都让楚淮之向上生长一些。
他开花的时候,淡紫色的、细小的、带着蜜香的花,引来了成群的飞行生物。
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落在楚淮之的枝头。
采食花蜜时,整个树冠都嗡嗡作响,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吃饱喝足的满足感,让楚淮之昏昏欲睡。
这里很安全。
他放任自己沉睡。
当他再次醒来时,一切都变了。
整个星球,除了他,空无一物。它的根茎包裹住整颗星球,繁硕的叶子向宇宙深空伸展。
随着他的苏醒,残存在基因深处的记忆和传承,如潮水般涌来。
“哦,原来我是穗星人啊,原来这就是穗星文明啊。”
无法拥有一整颗星球的穗星种子,连开启记忆传承的资格都没有。
万幸,他找到了这颗星球。
穗星文明第1课:实力是活着的基础。
变强!变强!
楚淮之强行改变小星球的轨道,摆脱恒星束缚,向其他星域流浪。
已经被吸干净的星球,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但楚淮之还是带着它离开。
宇宙是危险的。
穗星文明的传承记忆里,没说过这片星域存在一个超级大黑洞!
这个黑洞像凭空出现的一般,咣当一下撕裂整片时空。
楚淮之被拖着一路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碎裂的时空边界,穿过被撕成残片的星云,穿过无数在坍缩中被压扁的世界残骸,最终进入到黑洞奇点。
楚淮之以为自己完了,却没想到在黑洞深处,竟然存在一个小世界。
小世界也是会很危险的,这里有非常强大的生命个体。
楚淮之悄摸摸锁在一个贫瘠的,无人关注的,几乎没有任何物质的空洞里。
他静静地看着小世界里的文明,疯狂地往天上冲。
“疯子。”
楚淮之畏惧这些生命个体的强大,又鄙视他们的无知。
直到他发现好几个穗星文明的同伴,以及一个奇奇怪怪的类似危及生命的家伙。
传承记忆里有这家伙的种族信息,诞生于世界文明遗址的奥拉人。
奥拉人也被吸进这个古代怪的黑洞里了?
这家伙自称女娲。
“为什么叫女娲?”
“你不必知道。”
女娲告诉楚淮之,这个奇点内部是一个“监狱“。
这里的文明—是一群被囚禁的存在,唯一离开监狱的办法是找到穿维舰。
楚淮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娲:“因为我的族人,让我留在这里收集信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一个注定被毁灭的世界!留在这里的最终结果只有死亡。所以,我们合作吧。”
楚淮之无所谓:“怎么合作?”
女娲不愧是奥拉人,收集信息的能力杠杠的:“我们要获得他们的生命本源,以及崇拜或者把你当作神明。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力量,大概跟信仰差不多。”
“为什么?”
“足够的生命本源,是启动穿维舰的能源。信仰,则是成为穿维舰的关键。”
楚淮之同意合作,不过,他不打算分享穿维舰。
他从来没有分享的习惯。
这个小世界真的很乱,不仅吸引了他们,还吸引了虫族以及许多不知名的文明。
女娲告诉他:“不用在意这些,他们挺不过一轮大灭世!强者才有参与决赛的权利。”
唔,女娲所谓的强者,就是悄摸摸地跟着一株大树,以某种特殊的方法,在界碑里混一圈,沾染上生命本源的气息。
女娲:“这不重要,最后一纪轮回,才是我们的终战场。”好吧。
楚淮之听从她的建议,放下小星球,离开空洞,潜伏在那些人做成的行星级武器里。
终于,最后一纪来了。
“真是一届不如一届啊。”楚淮之感慨。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敌人越弱,自己越强。
该死的虫子,真烦人。他们的目的不是逃离黑洞,而是把这里吃光抹净。
楚淮之和女娲决定,找个官方身份,引导这些碳基人。
女娲借助人工智能重生,自己则制作了个楚淮之的碳基分身。
有女娲在,这具身体的身份完美无缺。
楚淮之顺利地成为抵抗虫族先锋,一路成为元帅,但碳基人类太不知道感恩了,只贡献了一点点信仰。
“我们应该改变策略,适当放一些虫族进来,让他们知道,失去我,后果有多惨烈。”
女娲:“好。”
于是,楚淮之受伤了,虫族又多了起来。
在人类没吃过苦果之前,楚淮之是不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的。
有一天,女娲:“奥拉人的后手来了。”
楚淮之看了一眼,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女娲有些犹豫:“我想看看奥拉人给了她什么,又不想让她变得强大。”
“那就把她放到我们眼皮子底下吧,如果她能顺利来到我们面前的话。”
一个奇奇怪怪的招生要求,顺利出现在林小禾的考场上。
在联邦网络世界里,女娲就是神。
无论林小禾填报哪一所学校,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改成联邦中央第一军校。
楚淮之和女娲像痴汉一样,默默关注林小禾的一切。
“哦,原来是星尘植物召唤师系统。”
楚淮之懒洋洋:“就这?”
一株不到巴掌大的小幼苗,他只要吹口气,就能弄死她。
但事情好像超出他们的预计,林小禾成长得太快了!
甚至,林小禾和虫族有某种古怪的联系。
楚淮之心生危机:“不能再让她发育下去!”
这件事,比较棘手。
楚淮之和女娲都不想将林小禾暴露在其他文明面前。
奥拉人在林小禾究竟留下了什么,只有一个系统吗?
两人更愿意相信,林小禾身上藏着可以让意识短暂离开黑洞的秘密!
如果自己不能亲自动手杀死她,囚禁她,那么就借刀杀人吧!
“哇哦,这看上去很美味!”楚淮之毫不犹豫地吃下麻辣小龙虾。
毫不意外,他昏迷了。
联邦对林小禾进行惨无人道的肉体研究,联邦没看出什么,但楚淮之和女娲看出来了。
楚淮之:“像不像命定之人?”
每一纪文明,都会有个命定之人。
林小禾就是!
女娲:“我们得放她走。你的命定之人是假的,她的是真的。我们可以跟着她,找到穿维舰。”
楚淮之同意了。
联邦将林小禾逼进空洞里。
这里,是楚淮之和女娲的视野盲区。
不急,林小禾总会出来的。
楚淮之以为自己和女娲是下棋的手,却没想到他俩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他俩玩脱了!
虫族的进攻势不可挡,联邦和帝国损失惨重。
望着无数生命本源消散在这片空间,楚淮之心痛到无法呼吸。
更麻烦的是,争夺穿维舰的势力中,多出一株格外强大的树,自称常青。
经过一系列骚操作,楚淮之终于抢到一艘穿维船,而林小禾'则带着一群巨声鲸和落下了人类们坐在一艘拼接船上。
最搞笑的是,她居然还想带走一颗小星球。
楚怀淮之多看了九州星几眼,总觉得这个行星有点眼熟。
但大灭世即将来临,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跟穿维舰比起来,裁决者号就像破破烂烂的乞丐,速度又慢,累赘又多。
逃离奇点之旅,比想象中的更艰难。
楚淮之望着近在咫尺的出口,陷入无限的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在最后关头,林小禾居然破境界,成为域尊了!
她牢牢撑住窄小的出口,痞里痞气道:“喊一声妈妈,我就让你们过去。”
妈妈?
妈妈是什么?
穗星文明没有妈妈,妈妈仅存在于古老的传说中。
不知道为啥,楚淮之说不出口。
可出口越来越小,耶梦加得那家伙毫不犹豫地说:“妈妈,我爱你!”
真该死,怎么能这么没骨气?
楚淮之的嗓子如有千斤重,声音平淡,但天知道,他内心掀起多大的翻天巨浪!
“妈妈,我爱你。”
在最后一刻,他们出来了,而林小禾则永远留在黑洞里。
楚淮之的穿维船,偷偷停留在第4维,直到常青和裁决者号离开这里,它才缓缓现身。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黑洞,连同林小禾,像被一只大手,从各个维度摸去,没掀起一点涟漪。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他也不知道为啥要等,就是想等。“骗子。没有奇迹,奇迹都是骗人的。”
在驾驶穿维船流浪宇宙的日子里,楚淮之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总会想起黑洞里的岁月,直到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九州星就是自己扔掉的小行星。
缘分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可惜,晚了。
裁决者号加入星盟,想要寻找林小禾。
楚淮之轻啧,死都死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他选择加入元神国。兑换战功的时候,他选择兑换信息。
各种各样的信息,关于虫族的,关于黑洞,关于神储的……
他也说不出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总愿意跟别人说,常青和耶梦加得含林小禾妈妈的事。
像祥林嫂一样,烦人极了。
当他再次听到林小禾的消息时,他平静极了。
“你要去星盟战线?为什么?没事,边境的边境星盟,乖得很,不会插手神战的。你不是还想兑换黑洞奇点的信息吗?你去星盟战线的话,怎么攒战功?”
附属文明非常不理解楚淮之的选择,但楚淮之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果然,他在星盟战舰看见了那艘超级巨无霸。
副手们:“我们需要立即向神国汇报!”
楚淮之却下了相反的命令:“封锁消息。”
副手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鬼一样,老大,你这样做,真的很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神树派来的奸细呀!
楚淮之不在乎。
林小禾扔下星盟,跑了。
楚淮之知道她要去哪里。向来不认命的人,怎么甘心当一个分身?
他远远坠在林小禾身后,这让副手们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
楚淮之依旧不在乎。
林小禾好像在界碑里搞出大动静,元神国发出追杀令,附近的所有域尊都敢来伏击林小禾。
楚淮之叹气,不得不挨个截杀,偶尔漏掉一两个,界碑附近还有星尘植物呢。
这次,副手们没任何异意,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楚淮之以为自己很了解林小禾了,却没想到,林小禾的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融合宇宙?
真是疯了!
好吧,自己也疯了。
被融合的痛苦是没有痛苦,因为一切已经超出他们的感知。
当楚淮之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变成了一个矮小的小豆丁。
真是糟糕的世界,还不如让自己彻底消亡呢。
小区街道尽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唔……
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如果常青和耶梦加得不在这里的话,那就更美好了。
“妈妈!”
鸡飞狗跳的30年,一闪而过。
楚淮之知道,林小禾终于忍不住,要跑了。
记者问他:“想对妈妈说什么?”
楚淮之说:“离开她之后,我才发现外面根本没有下雨,所有的狂风暴雨,都是她给的。”
可是,我是一棵树啊。
一棵树是喜爱狂风暴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