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机床厂。
唐琳刚进办公室放下公文包,小潘便端着热水壶走进来。
“领导,今天您是想喝花茶还是红茶?”
“帮我倒杯白开水就行。”
唐琳坐在办公桌前,拉开身边的抽屉,把车钥匙扔了进去。
小潘抬手,将倒好的一杯开水轻轻摆在唐琳面前。
“领导,厂长今天来得比较早,一来就问我你来厂里了没有,似乎有事找你。”
唐琳闻言微微一愣:“厂长找我?”
随后想到什么,说道:“不用管他,真找我有事,等会他会再来找我。”
小潘点了点头,转身想退出办公室。
皮鞋踩过水泥地面,脚步声轻缓,刚挨到门框,手还没搭上房门把手。
“小潘,等一下。”
唐琳忽然开口,把他叫住。
小潘脚步一顿,立刻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领导,您还有吩咐?”
唐琳手指轻轻叩了叩办公桌的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上面有意调我入京,我走后,你有什么打算,厂里各部门你想去哪个部门?”
小潘神色微动,犹豫片刻,开口道:“领导怎么安排都行。”
唐琳听了他的话,微微颔首:“行,你去吧。有安排我会通知你。”
小潘跟她在机床厂也有五年了,技术方面跟着她几年也掌握得差不多。
不光看得懂图纸,还懂实操,工艺方案也能拿得出主意,现在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唐琳正想着怎么安排小潘,桌上电话响了。
她拿起电话‘喂’了一声,便听到电话那一头夏宏涛的声音。
“唐琳,现在有时间吗,有的话,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哦,好。”
‘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唐琳把文件又重新放回文件堆里,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到了夏宏涛办公室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对方低沉的声音:“进来。”
唐琳推门进去:“厂长,你找我有事?”
“是找你有点事。”
夏宏涛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唐琳面前。
牛皮纸的文件袋,袋口用线轻轻绕了几圈,右上角印着红色编号。
唐琳目光落在上面,不由得微微一愣。
夏宏涛说道:“这是你的商调函,元月正式到新单位报到。今年剩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你尽快把相关证明办好,粮食关系、户口迁移、我们厂的免职文件等等都提前弄好,十二月中旬便可离开,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足够你把关系落实在京城。”
今年唐琳从京城一个人回来,连孩子都留在京城读书,夏宏涛便知道她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其实也不算快,快一年了,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从当初两人第一次合作到现在,几年时间似乎眨眼就过去了。
唐琳垂眸看向文件袋,将袋子打开,从里面抽出商调函。
“真的要调走了。”
夏宏涛笑了笑,打趣她:“是不是舍不得厂子?”
唐琳笑着点了点头:“是有点。只是现在家里人都去了京城,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心里抛下你们又有点不舍。你说人的情感怎么就这么复杂呢?”
“人之常情。”夏宏涛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管在哪里,心怀家国便处处皆是战场。我始终相信,纵使你去京城,你同样可以大展身手、发光发热。那儿平台广阔,拥有更充裕的资源,可以供你尽情施展,我在这儿守着我们一起建立的机床厂,等着你的好消息。”
唐琳听了他这感性的话,心里有些酸涩。
“老夏,你这话打了多久的腹稿?”
夏宏涛搓了搓脸,嘴角扯了扯:“你那商调函昨天我就收到了,这话我昨晚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才憋出这么几句,结果,你一来就揭穿我,你有良心吗?”
唐琳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三车间的老陈下个月退休,你想好让谁顶他的位置了吗?”
夏宏涛心中一动,原本他是想让三车间主管技术的侯谦接他的位。
现在听唐琳问起这事,不由问道:“还没决定,你有人选吗?”
唐琳提起小潘:“你看小潘怎么样?他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勤学肯钻,技术上完全过得硬,你尽管放心。”
夏宏涛没有立马拒绝,任命一个车间主管生产的主任,他一个人做不了决定,但唐琳既然提出来,其他人也基本不会反对。
“小潘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聪明好学,如果由他来担任三车间的生产主任,倒是问题不大,我和其他几位厂领导商量一下,有了决定再告诉你。”
唐琳下了班,开着车出了厂区。
车子刚行至市政大院门口,就看见保安亭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人看着有些面熟,定睛细看,才认出对方是王冬至。
冷永康的三婚媳妇。
王冬至也注意到了她的车子,见她停下,小跑着走了过来。等跑到车前,她气息已经有些微喘。
她弯下腰对唐琳笑了笑:“唐副厂长,您回来了?”
唐琳摇下车窗,打量她手上拎的东西,开口问道:“王同志,你站在这儿特意等我?”
王冬至点头:“对。”
说着,她快步走到后车门处,拉开车门,快速把手里拎的蛇皮袋放了进去。
唐琳一惊,拉开车门下了车,想去阻止:“哎......你这是干嘛呢?”
王冬至快速关上车门,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她挡在车门处:“这是我昨天从老家弄来的一些土特产,想送给卉卉。只是我不知道她在京城的地址,便送你这儿来了,麻烦你抽个时间给她寄去。”
唐琳目光扫过后车门,眉头微微蹙起,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她在京城不缺吃的,倒是你和那孩子,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身子是自己的,要好好爱惜。”
她打量着王冬至,以前在农村被婆家搓磨得人老珠黄,现在来城里生活这么久,倒是养得长了不少肉。
看起来,人也年轻不少。
王冬至鼻子微酸,对着她咧嘴一笑:“谢谢关心,我知道。卉卉以前也这样叮嘱过我,我也一直注重养好自己的身子,你寄东西时,麻烦告诉她一声,娴娴现在很乖,请她放心。她爸现在很少和二房那边有牵扯,每天安心上班,对我们母女也挺照顾的。”
唐琳轻轻应了一声:“我会转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王冬至便匆匆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唐琳打开车后门,看了眼卡在座椅前面的蛇皮袋,打开袋口瞧了眼里面。
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几块腊肉,想来应该是从乡下弄来的。
王冬至停好自行车,冷永康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腊肉她收了吗?”
“收了,过几天应该会帮卉卉寄过去。”王冬至拍了拍衣角沾染上的灰尘,快步走到摆在院子西北角的石磨前,端起放在上面滤水的豆腐便进了屋。
石磨是她让娘家的兄弟帮忙凿的,家里有个小院,放个石磨方便家里平时磨粉、磨浆。
自从家里有了石磨后,她有时间就做豆腐,自己做了豆腐,便不用去外面买。
坐在火炉旁看连环画的冷娴见王冬至回来,放下书便小跑着到她跟前:“妈妈,你要炸豆腐吗?”
王冬至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笑问:“娴娴想吃炸豆腐?”
“想,我想吃豆腐泡。”
“行,我就给你炸一碗。”
后面跟着进来的冷永康听了母女俩的对话,便自觉地跟着进了厨房,帮忙生火。
“都炸了吗?”
王冬至将装豆腐的簸箕放在案桌上,从桌子底下拎出半桶菜籽油。
“炸一半吧,剩下的我准备留着做霉豆腐。”
天气太冷,冷娴见王冬至要忙碌,便自觉地走到坐在灶前烧火的冷永康身前,窝进他怀里。
父女俩帮忙烧火,还能烤得身上暖烘烘的。
“妈妈,霉豆腐我也喜欢吃。”
王冬至闻言笑得不行,问道:“霉豆腐我会拌辣椒粉,很辣的,你也吃吗?”
冷娴眉眼弯弯,点点头:“吃,爸爸说我随了他,爱吃辣。”
冷永康低头看着和张大妞长得十分相像的冷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头让你妈多弄几罐,到时候辣得你受不了可别哭。”
冷娴撇开脑袋:“我现在长大了,不会哭。”
王冬至哈哈一笑:“那正好,我拌辣椒粉时多拌点,你到时候可不许辣得哭鼻子。”
“嗯嗯嗯,一定不哭。”冷娴想了想,问道:“我们可以多做点吗?到时候我们可以给姐姐寄一些过去。”
冷永康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对你姐姐倒是念念不忘。我就奇了怪了,一年见不了一面,怎么有点好吃的就念着她?”
王冬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解释道:“卉卉时常寄东西回来,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些,她穿了姐姐的,吃了姐姐的,可不得记着姐姐的好。我们娴娴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姐姐远在京城时常惦记着她,她不得时常惦记着姐姐。”
冷娴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嗯嗯,姐姐给我买饼干、买衣服,姐姐最好。”
王冬至嘴角高高翘起,有个出息的姐姐,换谁不得抱紧对方的大腿。
咱家娴娴就是聪明,这么小就知道抱紧姐姐的大腿,从小和姐姐打好关系,以后长大了,有姐姐照抚着,人生的路至少走得要比别人顺畅。
王冬至瞥了眼闷头烧火的冷永康。
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光影明明灭灭,瞧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自从嫁入这个家,了解了唐琳和冷卉过往,心里实在想不通。
当初冷永康,怎么就把那么能干的媳妇跟闺女给赶出了家。
长得漂亮,又是技术工人的媳妇,还有聪明的闺女,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幸福生活,他竟被撺掇着离了婚。唐琳开车回到家,把蛇皮袋从车上拎了下来。
进屋找了个硬纸箱,将装着腊肉的蛇皮袋整个放了进去,再用胶带仔细封好,等明天有时间去趟邮电局把东西寄出去。
进厨房洗了洗手,唐琳便开始淘米蒸饭。
一个人在家,中午一般在厂里食堂吃,只有晚上回来再会自己做饭。
且,一个人吃饭,煮饭都不好煮,少了沾锅,煮多了一个人又吃不了。
只能用蒸。
到了这会儿,唐琳倒是挺怀念和冷卉当初一起住在青藤巷那边的日子。
那段时间,母女俩做饭会做很多,留下两人一顿吃的量,其他便收进空间储存,方便又快捷。
要是她也有空间,一个人煮饭就没什么顾忌的。
想做多少就做多少,吃不了就收进空间,想吃从里面拿出一份便可以解决一顿饭。
多方便。
饭放在炉子上面,先蒸上。
唐琳便进了卧室。
下个月便要去京城,这栋小洋楼就得归还给单位,家里的东西能用的,她都想搬去京城。
这想法有点不现实。
那就只能筛选一下,像夏季和秋季的衣服鞋子这些可提前邮寄去京城。
冬季的衣服,不常穿的,也可先寄过去,留下这段时间要穿的就够了。
把春秋季的衣服清理出来,估算着炉子上的饭应该蒸好了,唐琳回到厨房,简单炒了一个菜,便又是一餐。
一个人住是真的不好做饭菜。
把碗筷洗干净,唐琳又一头扎进了衣柜、鞋柜,把冬天不穿的衣服鞋子全清理出来。
明天再去邮电局多弄几个纸箱,把这些清理出来的鞋子衣服打包好。
趁着还没到年底,铁路货运不太忙的时候,把东西寄回京城去。
至于厨房里的这些锅碗瓢盆是搬不走了。
等要离开前,再去通知唐子铭一声,让他都搬回去,留给他们一家用。
认真算起来,唐琳离开京城回到A市已经快十个月了,也就是说,今年她有九个多月没见着大宝小宝了。
别说,天天待在一起,兄弟俩调皮捣蛋的时候,她烦得不行,恨不能把他们赶出家门,谁家爱要,谁要!
现在距离远了,倒是想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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