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病房里的心率机发出一阵阵嗡鸣。
预知家站在病房外,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
艾德里克仰面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治疗面罩扣住他大半张脸,透明的软管从鼻腔蜿蜒而入,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管壁滑进他的身体,而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
心率机上的绿色曲线规律地跳动着,每一道波峰都牵着走廊里所有人的神经。
“滴……滴……”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郁,几乎裹住了整条走廊。
预知家站在那里,玻璃同时映出病房内的景象和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身后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少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倒?”
“可能是神上的侵蚀,而且这些年少主在轮回点巡逻也留下了不少旧疾……”
“唉……天不助我轮回家族,主脉只有两个孩子,江莱不愿意继承神官,少主要是倒下了,神上那边该如何交代……”
“嘘,小声点,江莱就在前面……”
最后那句话像被掐断的线,后面的声音骤然压低,变成一片含混的嗡嗡声。
预知家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玻璃里的哥哥。
神明会同化自己的神官,让其外形与自己越来越相似。不过轮回之神外形是一个亮光的圆圈。
人和圆圈,这两个外貌相差太大了,再怎么变异也无法相似,所以表现出来便是体质上的侵蚀。
艾德里克自从继承了神官的位置,身体便一直不好。
轮回家族是大世家,用各种顶级药材给他补着,倒是也出不了什么大毛病。
这次忽然病倒,家族大多认为是长期巡逻轮回点,积劳成疾。
但预知家知道并非如此。
典狱长追捕守墓人,放出轮回点中的受害者,极大触犯了幕后之人的利益。
轮回巨轮,一个绝佳的不动声色掩埋罪恶的地方,却总是被人频频阻止。
幕后之人明显忍耐不了,于是向艾德里克伸出了黑手。
虽然就算他离世,也会有新的神官上任,但仅是中间的时间差,就足够幕后之人再次犯下足够重磅的罪恶了。
之前预知家让化学家把和平能力者捞出来的时候,刻意制造了死亡假象,没让艾德里克经手那件事,就是为了跟轮回家族撇清关系,让幕后之人的耐心多维持一段时间。
然而,拖延到此刻,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了。
预知家看着那心率机上的曲线,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她回头看去,是姗姗来迟的谢青禾。
他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比起刚就任长老席位时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人,现在的他眉目间已经沉淀出一种稳重的姿态。
“江莱姐。”
他压低声音,目光越过她望向病房里:
“少族长没事吧?”
“可能没事吧。”
预知家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谢青禾皱起眉,视线在艾德里克毫无生气的脸上停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下周的祈神仪式……要是少族长起不来,怎么办?神上会不会降罪于家族?”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祈神仪式是轮回家族每季最重要的典礼,由神官主持,象征家族与神明的契约仍在延续。
若仪式日神官空缺,在那些保守的长老眼中,无异于向神明竖起中指。
“咳——”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预知家余光瞥见一位长老向谢青禾使了个眼色。
谢青禾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低声开口:
“江莱姐……要是少族长真出了什么事,你……接替神官位置怎么样?”
预知家拧眉。
“我不会当神官的。”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谢青禾:
“也不可能当。”
谢青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将她的回答转述给身后的长老们。
议论声再次低了下去,但这次,预知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同的质地。
不再是担忧,而是某种带着失望的评判。
年纪最长的那位长老从人群中踱步而出。
他须发皆白,此刻走到预知家面前,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目光里有长辈的温和,也有大长老的威严。
“孩子。”
他开口了。
“孩子,主脉只有你和江屿两个人,他如今病倒,下周的祈神仪式需要人顶上。你天资合适,要为家族着想。”
江屿是她哥的本名,只是他继承神官位置后,便有了神赐的花名艾德里克,于是本名便很少有人提了。
预知家咬了咬牙。
“我不会去的。”
她绷紧面孔,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
“神官的位置,我不想坐。”
她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您不用担心神明降罪。轮回之神……不是那种苛刻的神。”
这是实话,轮回之神本身没那么多事,这些仪式更像是为了加深自己的正统地位,演给信徒们看的。但长老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规矩。
“胡闹!”
另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仪式空缺是大忌!岂是儿戏!”
“江莱,你自幼聪慧,家族从未亏待过你,神官之位何等荣耀,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为何不去!”
“你不为家族想,也要为你哥哥想!他拼了命才撑到现在,你连替他分担几日都不肯?”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灌进耳朵。
预知家站在原地,手指握紧。
她知道他们会这样说。
成神路上最难熬的从来不是谋划未来本身。
而是现在。
是计划即将启动的序幕,家族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周围人用看逆子的眼神看着你,亲人的不理解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着你的耐心。
选择成为神官,就意味着放弃竞选神明的资格,放弃她所有的未来规划。
这是一个蒙盒时代,这个时代没有人类成神。
所以,竞选神明的资格在世人眼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守住这个东西不放。
明明神官的位置更为显赫,更有社会地位。
“我说了,不会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议论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谢青禾站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面色铁青的长老们。
年纪上他和江莱差不多,能理解她的固执,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去侍奉神,不想去也很合理。
但职位上他也是长老,和这帮老家伙是同僚,众人都在迎合大长老的说法,他一个新来的总不能拆大长老的台。
心理认同和职业认同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他夹在中间,顿时也有些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