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被人呵斥着“跪下”的情况。
事实上,他下跪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虞朝不是“满朝皆奴才”的野蛮朝代,而是一个“臣是臣、民是民”的礼仪王朝。
不说元驽这样的天潢贵胄了,就是普通臣民,真正下跪的次数也不多。
除了重大节日,或是必要的礼仪要求,其他时候,就是见到皇帝,也不必下跪。
“……阿延,你生气了?”
气得都糊涂了?
竟直接让他下跪?
看着苏鹤延冷着一张俏脸,元驽没有去想,小伙伴有可能是在跟他闹着玩。
咳,两人相处这些年,从来都是随意、任性。
苏鹤延能够张口闭口的拿着他最在意的名字“驽”开玩笑,元驽也曾经动辄将“病丫头”挂在嘴上。
两人玩闹起来,互扯头发、滚到一起,也不是稀罕事。
在苏鹤延的心里,元驽不是尊贵的赵王世子;在元驽的潜意识里,苏鹤延也不是寻常臣女,而是与他狼狈为奸的同类。
两人相处的时候,没有所谓规矩,没有什么世俗,只有相互扶持、同甘共苦的默契。
即便如此,苏鹤延也从未拿着“下跪”开玩笑。
元驽:……难道这次真的是我太过分了?阿延真的生我气了?
可我只是想——
“元驽,你想娶我?”
苏鹤延缓缓从榻上坐起来,随手拖了个靠枕,塞在了腰侧。
她帮着元驽掌管赵王府的中馈,虽然没有在王府住过,王府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比如家具、摆件,都是能够让苏鹤延舒适的样式。
她靠着大大的、软软的靠枕,整个人半坐半靠,姿态很是慵懒,说出的话,却带着锋芒——
“一个多月前,我就提醒你,郑家在算计你的婚事!”
“依你的能力应该能够查到他们具体都筹谋了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查到郑家与元圭的勾结!”
就算苏鹤延不提醒,出了赵王妃的事儿,元驽也会加强对皇庄的管控。
可以说,如果元驽不放水,郑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赵王。
刚才在宴会上,苏鹤延看到赵王忽然闯入,想到了他的目的,担心劣马兄会被当众逼婚,陷入被动,一时情急竟失去了正常的思考。
被元驽抱着来偏殿的路上,苏鹤延就恢复了理智——
元驽这厮,是故意的!
“你故意纵容郑家与赵王勾结,故意默许赵王偷偷离开皇庄,故意让他大闹你的生辰宴!”
苏鹤延意识到自己被利用,还傻乎乎的感动,就越想越气。
她直直地看着元驽的眼睛,“因为你在将计就计,利用赵王,利用圣上,也利用我!只为达到你的目的。”
被苏鹤延戳穿心思,元驽没有意外,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凝眸,坦然的直视苏鹤延。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我的目的?我什么目的?”
元驽深深地看着苏鹤延,缓缓说着“明知故问”的话。
“你想娶我!”
苏鹤延再次吐出这几个字,却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她继续看着元驽,试图从他的丹凤眼里看出些许端倪。
没有冷漠,没有阴谋,只有清冷、干净,以及她苏鹤延的倒影。
苏鹤延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脑海里陡然浮现出自己呕吐时,元驽那下意识伸过来的手。
苏鹤延胎穿一回,虽然没能有个好身体,却有高贵的身份、疼爱她的家人。
她不缺爱,不缺对她好的人。
这些年,生病时,吐了药,赵氏、苏启都能做到伸手去接。
就是她的乳母,也能非常自然的去做这些。
所以,苏鹤延不会轻易的因为这么一个体贴的动作就被感动。
可,今日元驽的做法,还是触动了她的心弦。
元驽是“外人”啊,元驽是天潢贵胄啊,他对她却还能如此赤诚。
苏鹤延敢打赌,元驽可以以身相抵的救驾,却不会为承平帝伸手接污物!
她苏鹤延,是元驽的唯一!
而元驽,也会让苏鹤延“关心则乱”,宁肯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主动的、第一时间为他破局!
很难被感动、被取悦的苏鹤延,还是被元驽所打动。
这不是她一厢情愿,而是两人的双向奔赴。
所以,苏鹤延非常确定,元驽是真的想要娶她。
他——
“元驽,你喜欢我?”
意识到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居然对自己动了心思,苏鹤延既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元驽当然喜欢我!
我,苏鹤延,出身高贵,才貌,呃,好吧,是容貌甚美。
我还有那么多的产业。
我与他青梅竹马,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他不喜欢我才有问题!
苏鹤延被宠爱着长大,更是被元驽让着、捧着,她的配得感非常高。
苏鹤延嘴角上扬,继续盯着元驽的眼睛,再次强调这个事实:“你喜欢我,你想娶我!”但,承平帝是个变态。
呃,也可以说他是“打着不走、牵着倒退”的贱人。
元驽若正常的跑去向他请求,表明自己想要求娶苏鹤延,承平帝定会脑补这里面是否有阴谋,还会故意使绊子,不想让元驽心想事成。
元驽是被承平帝养大的,十几年下来,早已摸清了这位君王的自私凉薄、阴暗扭曲。
元驽想要达到目标,就只能反着来。
正好郑家想要利用元驽的婚事搞事情,元驽便想要来个将计就计。
这些话,因为牵扯到了承平帝,苏鹤延即便知道在偏殿里不会有人偷听,消息更不会泄露到承平帝的耳朵里,她也谨慎地没有开口。
不过,依着她和元驽的“默契”,她即便不说,只一个眼神,元驽就能明白。
果然,迎着苏鹤延的目光,元驽眉眼舒展,满脸惬意,他缓缓点了点头。
除了是回答苏鹤延的那句“你喜欢我,你想娶我”的话,亦是回应她心底对于整个计划的猜测。
见元驽这么痛快的承认,苏鹤延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更加恼怒。
因为元驽算计的不只是承平帝、郑家、赵王,还有苏鹤延以及她的至亲。
别忘了,苏家上下,从未想过让苏鹤延去高攀赵王世子。
元驽虽好,真心疼爱苏鹤延的长辈们,却从来没有把他列为孙女婿(女婿)的备选。
元驽的身份太敏感,处境太复杂,确实有机会一步登天,可也有着万劫不复的危险。
苏家想要振兴门楣,却不会牺牲苏鹤延。
他们对苏鹤延只有一个要求:平安喜乐,松鹤延年!
元驽的优势,在某种程度上,反倒成了他迎娶苏鹤延的劣势。
若按照正常流程,元驽跑去提亲,苏家只会婉拒。
元驽做事,只求一击必中。
他不会明知道会失败,还要心存侥幸的试一试。
正常路走不通,他索性就另辟蹊径。
正巧郑家与赵王凑了上来,元驽将计就计的把所有人都拉上了他的棋盘。
他利用了苏鹤延对他的“关心则乱”,让苏鹤延反向绑架了至亲。
有了今日生辰宴的风波,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看到了苏鹤延呕吐,元驽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接。
一对未婚男女,平日里关系好,还能假托一句“表兄表妹,都是亲戚”。
但,再是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的亲密。
尤其是元驽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更是超越了九成九的人。
至亲都未必能够做到,他一个外男做到了!
他与苏鹤延即便没有私情,他对苏鹤延也算不得清白!
众目睽睽啊!
苏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鹤延如果不嫁给元驽,京中将再无好男儿求娶。
元驽已经树立了一个非常高的标准,那些心仪苏鹤延的男子们,提亲之前都要想一想:
苏鹤延若是再呕吐,我能做到伸手去接吗?
他们,大概是做不到的。
别说一个女人了,就是自己的父母、长辈,他们能够做到亲侍汤药已是不易呢。
事实上,他们对于苏鹤延,隐隐是有种优越感的——
苏鹤延不能生育啊。
我娶她,是委屈了自己,是做出了牺牲啊。
有些事嘴上不说,心里、潜意识里却是在意的。
或者现在不在意,将来也会在意。
而元驽展现出来的态度,就是把苏鹤延当成了唯一。
为了她,他甚至都不顾圣上爱侄、亲王世子的尊贵,也忘了身为男人的高傲。
目睹这一幕的人,丝毫都不怀疑,元驽可以包容苏鹤延的一切,包括她不能生!
元驽的言行,明确告诉所有人,苏鹤延在他这儿,毫无瑕疵,他是卑微的求爱,而非矜贵的包容!
这个标杆太高了,高到除了元驽,大概没有其他男子能够做到。
苏家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也被深深触动。
元驽这般看重阿拾,他的某些缺点,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阿拾与他,或许就是佳偶天成!
……以上种种,都源自于元驽的设计,苏鹤延逃无可逃,只能嫁给他。
这、是苏鹤延所不能容许的。
她的一双桃花眼,淬着冷意,毫不客气地朝着元驽射去。
“阿延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你,也确实想娶你!”
元驽不只是点头,他还非常干脆的承认。
苏鹤延抿了抿唇,对于如此“无赖”的元驽,继续发怒,反倒落了下乘。
她眸光一转,端的是波光潋滟。
“你既然想娶我,就要跪下!”
苏鹤延可没忘了这件事。
勒令元驽下跪,除了出气外,亦有另一层意思。
哼,谁家好人求婚不用下跪啊!
苏鹤延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她已经默认了元驽的算计。
对于嫁给元驽这件事,她并不排斥。
苏鹤延甚至已经开始要求元驽讲究仪式感——求婚,就要跪下!
元驽看着苏鹤延,被她星光闪耀的眸光吸引。他感受到了苏鹤延态度的细微转变,她不抗拒嫁给他!
他也确定苏鹤延说“跪下”,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生气。
她似乎在认真的坚持,似乎“跪下”这件事,对于她接受婚约有着一定的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没有犹豫,他撩起衣摆,轻轻跪下了右腿,他还想再跪下左腿,被苏鹤延打断:“好!这就可以了!”
单膝跪地是求婚,双膝跪地算什么?
苏鹤延不是元家的祖宗,她也还不想死,就不用元驽大礼参拜了。
元驽:……
他不理解苏鹤延的这些指令,但他会乖乖执行。
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六尺有余。
单膝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视线,竟然还是能够与坐在榻上的苏鹤延齐平。
苏鹤延:……切,个子高了不起啊!还不是照样要跪在本姑娘的面前?
不过,元驽作为古代土着,能够抛下尊贵的身份,如此配合,苏鹤延还是非常满意的。
她望着元驽,认真地说道:“表兄,我可以嫁给你!”
“但,有些丑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你且听一听,如果能够做到,再继续讨论婚事不迟!”
元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听到苏鹤延松口说嫁给他,他俊美如玉的面容,似乎陡然亮了起来。
“你说!”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后头的话,元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他会做到,不必耍嘴皮子。
“第一,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不能生养,嫁给你,估计也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苏鹤延竖起一根手指头,眼见元驽张嘴要说话,她赶忙说道:
“你先别急许诺,听我把话说完!”
“第二,我最是任性、跋扈,你想要纳妾,可以,但必须我同意,还不能让人恶心到我面前!”
在现代,有点儿钱的男人都有小三小四小五,就更不用说古代的权贵了。
让一个王爷,将来还有可能做皇帝的男人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绝对是女人的幻想。
苏鹤延根本不信,也不会苛求元驽。
“第三,日后你若有了真爱,你只管跟我说,我可以成全,但不要骗我,更不要算计我!”
苏鹤延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她确实不如元驽有权势,但她精通毒、蛊,更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如果她想,或许做不到全身而退,却也能同归于尽。
元驽想要娶她做贤妻,绝对不可能,她苏鹤延本就是个恶毒的、偏执的坏女人……
PS:有人说陈阿娇之所以是武帝女人中下场最好的一个,是因为武帝把陈阿娇当成同阶层的人,同为文帝、窦太后的血脉,他们是同类,同样高贵,所以才不会轻贱,某萨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