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治行事还算周全,在算计人之前,先以“拜读”为名,将周晋的书接了来。
他到底读过书,也有些许见识,仔细翻了翻,就发现了这本书的妙处——
或许不如圣人经典那般是正经书籍,却也非常实用。
大虞朝沿袭士农工商的阶级体系,商贾的地位虽低了些,却商业发达。
抛开官府与外邦夷族的来往,民间与夷商的贸易愈发繁荣。
这期间,双方语言的障碍早就是个问题。
周晋的这本“夷语书”,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问题。
“或许不是科举必备的正经书,却是民间用途极广的书……”
徐治暗自嘀咕着,他甚至将这本翻译书跟日常的黄历进行了对比。
或许依然比不上黄历的广泛作用,但这本书已经印刷并推行天下,必定不会被束之高阁,而是会被频繁使用。
用的多了,书就有了价值。
作为编撰者,就能获取名与利。
徐治作为后族,自是不稀罕这点子好处。
主要是他心里明白,自家如今没了皇后,又与郑家斗得两败俱伤,家族日益衰败。
他若想在礼部脱颖而出,必须有过硬的政绩。
只是着书,还是不入流的杂书,于他来说,并不能让他出名或是升官。
但,苏渊就不一样了。
苏家爵位低,可有靠山啊。
宫里先有苏宁妃,后有太子妃,苏家重新回到顶级权贵圈层,只是时间的问题。
太子爷爱重太子妃,对苏家也格外看重。
苏渊作为苏家的嫡长子,但凡有点儿功绩,都能被大肆渲染,并快速升官!
就像隔壁姓钱的盐商,他还只是太子妃的表兄呢,就因为一个劳什子的新记账法,竟连升好几级。
他甚至都只是个举人,连同进士都不是!
一个便宜表兄都能有个由头就升官,苏渊作为太子妃的正经长兄,又岂能少得了富贵?
可惜苏渊是个平庸的,没啥出挑的才能。
不过,出身勋贵也走过捷径的徐治却知道,对于他们这种“贵人”,自己有无真才实学并不重要。
自己没有,难道别人没有吗?
就像这周晋,寒门出身,却有些才华。
好不容易进入礼部混个小吏,已是这辈子最大的运道。
周晋就完全可以为“贵人”效力。
他的书,也就完全可以变成苏渊的功劳。
抢人功劳,对于靠山硬的关系户来说,本就是基础操作。
苏渊傻,自己想不到,徐治觉得,他作为苏渊的“同类”,完全可以善意地提醒他,并高兴地教给他如何操作。
至于这件事未来会不会暴露,会不会让苏渊受到反噬,继而连累整个苏家,则被徐治下意识地忽略了。
徐治:……对!我就是忘了!
才不记得什么“千里堤坝毁于蚁穴”“阴沟里翻船”等道理呢。
“大公子,在忙?”
有了计划的徐治,溜溜达达地来到了苏渊的书案旁,客气地打着招呼。
苏渊正伏案抄录礼部的一些旧年藏书,听到徐治的声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唉,徐家这位少爷,总是顶着一张满脸算计的脸,跑到别人面前演戏!
苏渊很想告诉徐治:兄弟,我只是平庸,不是傻,更不瞎!
苏渊更想提醒徐治:兄弟,我家不是从我这一辈才爆发的新贵。
我们苏家也不是第一次当外戚。
姑祖母受宠的时候,我们家就经历过了从低谷飞上云端。
从我祖父到我父亲,也都经历过昨天还遭受白眼,今日就全都围上来巴结的日子。
姑祖母宠冠后宫的时候,祖父、父亲身边充斥着各种“好人”。
拉人下水的各种陷阱,更是数不胜数。
祖父也曾天真地上过当、吃过亏,若非姑祖母一路善后,苏家早就出了问题。
经过一次次的惨痛教训,不只是祖母、母亲警觉了,就是祖父、父亲也都学乖了。
他们知道自己能力不够,便不敢再“建功立业”,只求不给姑祖母拖后腿就好。
已经有了一次煊赫的经验,如今阿拾入东宫,苏家上下格外清醒。
为了不给阿拾拖后腿,祖父连家都分了。
父亲、母亲更是整日里对着他们三兄弟耳提面命。
苏渊想,我就是再蠢,再拎不清,也知道一件事:听父母的话,规矩行事,绝不惹祸!
然而,进入到礼部,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苏渊才意识到——
他确实不惹祸,身边却总有徐治这种自作聪明、试图算计的蠢货!
不理他,他还要在自己身边蹦跶。
再不理,就有些失礼了,苏渊不能因为一个蠢货而被别人质疑苏家的教养与礼仪。
深吸一口气,苏渊压下了这些情绪,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笑。
“还好,徐兄可是有事?”
没事儿就滚!
别来给爷添晦气!
苏渊素来温和,也从未对人恶语相向。但,面对徐治这种明显就是来害人的蠢货,他能够保持起码的礼貌,已是他足够有涵养了呢。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徐治随口说完这句话,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关注他们这方角落,这才压低了嗓门:
“大公子,我看你与周晋关系极好?”
苏渊暗暗生出警觉,这人忽然提及周晋,难道他的算计里,还把无辜者牵连进来了?
“还好,周晋为人厚道,学有所长,且大家都是同僚,平日里相互帮助,也是应有之义!”
苏渊看似温和,说话却也滴水不漏。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与周晋有些交情,可更多还是因为一起共事,来往才多了些。
所以,徐治若因为两人关系好,就有所算计,大可不必这样。
徐治却仿佛没有听到苏渊这么明显的“暗示”,他继续低声问道:“那你可知他最近在写书?”
苏渊眸光一闪,他似乎猜到了徐治的想法——
怎么,这是觉得周晋写的夷语书不错,想夺人功劳,据为己有?
只能说,苏渊还是太单纯,对某些人的阴暗、龌龊想法还是不够了解。
“有所耳闻!徐兄也知道周兄在写书?”
苏渊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把话题扯到了徐治身上。
“对,我还看了看,写得极好!我一个不懂夷语的人,都能看懂!想来若此书能够印刷,并发行天下,定能成为似黄历、说辞等书一样的工具书。”
徐治为了勾起苏渊的欲望,不惜故意抬高了夷语书的价值,竟是将它与说辞等读书人必备的工具相提并论。
苏渊虽然意外于徐治对夷语书的推崇,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猜到徐治的真实意图。
他便顺着徐治的意思,点点头,也赞了一句:“这本书确实不错,不枉周兄倾注心血、耗时数月。”
“不止!”
徐治竖起一根手指,在苏渊面前晃了晃:“这本书能够写得这么好,不只是周晋的功劳,还有你的帮助啊!”
苏渊愣了一下:“我?”
他做什么了?
怎么就帮到周晋了?
等等,好像还真的帮了忙。
比如周晋在编写过程中,会用到一些资料。
苏家爵位低,却底蕴深厚,家里有许多藏书。
更不用说苏家还有苏鹤延这个胎穿的,作为一个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对于知识有着本能的尊重。
苏鹤延有钱,就会搜集各种书籍。
她自己不爱读,但她喜欢收藏。
苏家就有苏鹤延弄出来的藏书阁,其中藏书包罗万象。
除了圣人经典,诗词书画,还有许多诸如游记、传记,以及各类杂学的书。
其中就有一些西南、辽东等地区番邦异族的风土人情等书籍。
而这些书里,会涉及到一部分夷族语言的内容。
或许不够详尽,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周晋编写专业的夷语书。
除了书,苏渊还利用家里的关系,帮周晋与那些商队牵线搭桥。
苏家名下的商队,走南闯北,陆地上最远去过西域,海里最远去过各个海外藩国。
他们为了通商之便,也学会了一些常用的夷语。
周晋与他们讨论,亦能丰富自己的专业书。
“……可这些,不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应该提供给对方的帮助吗?”
“再者,周兄也不是平白接受我的帮助,在官署,他也经常帮我寻找卷宗,整理需要的资料啊!”
苏渊把周晋当成好友,而好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帮助。
苏渊并不觉得自己对于周晋写书时的帮助,有任何值得拿出来单独说一说的必要。
“对啊,我可是听说,在周晋写书的时候,你又是借给他书,又是给他介绍关系,着实帮了他不少呢!”
徐治见苏渊神色微微有些变化,误以为苏渊经自己提醒后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继续撺掇:
“这,已经不只是帮助,大公子,不是我多嘴,我就是觉得,周晋的那本夷语书能够写成,你也是功臣之一呢!”
说到这里,徐治就忽然住了口,丢给苏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离开了。
苏渊:……有病!
到了这个时候,苏渊再天真,也明白徐治的意思了。
好哇,这厮是故意撺掇他,想让他霸占周晋的功劳。
要么逼着周晋,署名的时候加上他苏渊的名字,这本以后可能会成为不亚于说辞的“工具书”的夷语书,是他与周晋共同编写的。
要么全部夺过来,直挂自己的名字,彻底抹去周晋的痕迹!
“此人行事,果然恶心又狠毒!”
表面上看,徐治这么做,是帮苏渊“抢功”,是让他有借口升官。
然而,整件事却又暗含徐治的算计——
纸包不住火,做了亏心事,总有被曝光的一天。
或许只是夺人功劳的小事,可到了关键的时候,可能就会成为压垮他们苏家的一项致命罪证!如果徐治再“好心”些,为了帮苏渊抢功,再主动派人或是威胁、或是灭口周晋,这些罪孽,将来也都会加注到苏渊以及苏家头上!
苏渊真的不傻。
尤其他对徐治有着极强的戒心,就算他没有坏心,苏渊都不信。
更不用说,他是真的算计,还算计得这么浅显,苏渊如何猜不到?
“呼!”
吐出一口浊气,苏渊这次不想忍了。
这徐治,太膈应人了,必须把他弄走!
不过,在这之前,苏渊觉得,还是要先处理一下周晋的书。
而这两件事,都需要阿拾帮忙。
想到这里,苏渊将笔放到笔山上,放了一张书签,将书合上。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整了整衣裳,便去跟上官请假。
至于请假的理由,苏渊没有扯谎,直接表示:“下官有事要回禀太子妃,还请应允!”
上官:……太子妃的亲哥要去见太子妃,正事儿啊,必须给假!
上官甚至在心里嘀咕:苏大爷,您很不必这么客气,以您的身份,您就算不来官署,我非但不会说什么,还会主动帮您应卯!
唉,到底是苏家,虽然一家子男丁能力不显,只能靠女人。
可人家从上到下都规矩。
当年苏宸贵妃“殉情”,圣上要彻查苏家,苏家竟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连违法都算不上。
人家还赶在圣上发作前,就先写了请罪折子。
弄得圣上都不好真的将苏家一棍子打死——
没有违法乱纪的苏家,这么乖,都被清算了。
京中那些真正鱼肉百姓、卖官鬻爵、滥杀无辜、暴虐成性的权贵,岂不都该被凌迟?
如今苏家又显赫了,苏渊作为继承人,却依然规矩端方、进退有度。
不只是上官,礼部乃至六部的官员都在暗中感叹:
苏家,合该富贵啊!
苏渊不知道自己的上官在脑补什么,请了假,他便去了皇宫。
在宫门,按照规矩,验了身份,做了登记,苏渊顺利进入了端庆宫。
“大哥来了?”
苏鹤延听到百喜的回禀,不禁有些怔愣。
今儿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大哥怎么忽然就来了。
莫非,官署出了事?
还是家里——
苏鹤延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请大哥去正房坐,我这就过去!”
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会托底。
她若托不住,还有劣马兄呢!
苏鹤延的底气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