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太子妃安!”
苏渊见苏鹤延进来,赶忙躬身行礼。
“大哥!”
苏鹤延走到苏渊近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嫡亲的兄妹,不必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话。
苏渊行礼是守着规矩,苏鹤延亲手搀扶则是表明自家兄妹不必外道。
都是彼此明了的事实,很不必挂在嘴上。
“大哥,坐!”
苏鹤延扶着苏渊的胳膊,朝着一侧的椅子努了努嘴。
“谢太子妃!”
苏渊按照礼仪,谢了恩,这才顺势坐了下来。
苏鹤延则来到正中的主位上。
青黛已经亲自端了托盘过来,“大爷,请用茶!”
苏渊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姑娘!”
青黛是苏家的家生子,但她如今跟着苏鹤延进了宫,成了宫里的宫女,不说苏渊了,就是钱氏、赵氏见了,也要客气地喊声“姑娘”。
不是为了青黛本人,而是因着苏鹤延这个太子妃,以及宫规。
“大爷折煞奴婢了,请慢用!”
青黛赶忙闪身,哪怕是欠身这样的半礼,她也不敢生受。
一番寒暄过后,苏鹤延没有客套,直奔主题:“大哥寻我,可是有事?”
她过来的时候就看了时间,还不到午休呢,大哥应该当值。
自家大哥,读书读得多了些,性子便有些“迂”。
倒不是真的成了书呆子,就是比较看重规矩。
他去礼部当差,亦是兢兢业业。
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不轻易请假,除非遇到了事情。
“确实有件事,想请太子妃帮忙参详!”
客套完,苏渊也没有继续“君臣尊卑”那一套虚礼。
他轻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到一侧的小几上。
看向苏鹤延,苏渊斟酌着措辞。
不是兄妹间生疏了,做哥哥的在妹妹面前还需要小心谨慎。
而是他知道,端庆宫里到处都有眼线。
若自己有一言半句说得不够严谨,可能就会给妹妹、妹婿惹来麻烦。
他作为兄长,不能给妹妹撑腰已经是对不住妹妹,又岂能再给她拖后腿?
“哦?何事?”
苏鹤延看向亲哥,“可是官署有什么麻烦?”
“也不算麻烦。我有个同僚名周晋,擅长夷语——”
苏渊组织好语言,便先如实的、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苏鹤延点头,“我听祖母和母亲都提到过,说这位周书吏颇有夷语天赋!”
外语人才,精通多国外语!
听说还在自己编纂外语类的翻译书籍,是个人才。
钱氏、赵氏定期进宫给太子妃请安,关心她身体以及生活的同时,也会分享家里的事儿。
比如祖父、父亲的纨绔日常,再比如三个哥哥的工作近况,以及嫂嫂们、侄儿们的琐碎事务。
因为进宫的时间有限,钱氏、赵氏更多的还是谈论自家的人和事儿。
偶尔谈论到外人,也是与苏家关系不错的姻亲、故交。
周晋作为一个以前与苏家并无关系的外人,却能被钱氏、赵氏提及,足以证明他跟苏渊的交情不错,已经能够得到苏家长辈的关注。
苏鹤延相信自家祖母和母亲,她们知道了周晋的存在,还能默许周晋继续接近苏渊,就表明,她们经过了调查,确定周晋出身、人品等都没有问题!
有才华,人品还不错,苏鹤延这边也命人稍稍关注了一二。
是以,她知道周晋此人,更知道他在做什么。
苏鹤延有种预感,亲哥来找她,应该是为了周晋写的那本翻译书。
果然,见苏鹤延点头,苏渊便继续说道:
“周兄编写了一本便于世人了解夷语的书,我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便想帮他将此书印出来,发行天下!”
说到这里,苏渊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许羞赧:“我记得太子妃有家印书铺子,可否——”
苏鹤延不等哥哥把求人的话说完,就体贴地接过话茬:“好!大哥只管让周晋将书稿送去书铺,我让掌柜的印制,印好后,送至各地书铺发售!”
苏渊愈发不好意思。
他一个做哥哥的,非但不能帮衬妹妹,反倒还要让她用自己的嫁妆铺子帮忙。
“那个,印书所需的费用,照常——”
让妹妹帮忙已是不好意思,苏渊不愿让妹妹吃亏。
苏鹤延看到自家大哥面皮儿涨红的模样,好笑又有些愧疚。
其实,她名下的许多产业,都是早些年长辈给的。
长辈们心疼她天生有疾,日日遭受病痛的折磨。
他们不能帮她分担病痛,便用金银、铺子、田产等贴补她。
而她的亲哥、堂哥们,也从未因此就责怪长辈偏心,继而迁怒她这个既得利益者。
他们与长辈一样,都心疼,都想方设法地“补偿”她。
苏鹤延先天有病,从会吃奶就开始吃药,确实是她人生的大不幸。
可她有非常幸运地生在富贵人家,还有宠溺她的长辈,痛惜她的哥哥们。
从小在满满的爱里长大,苏鹤延不缺爱,更不缺钱。她分外顾念亲情,珍惜家人。
哥哥们不责怪长辈的偏心,不眼红她从长辈那儿得到的财产,苏鹤延自然也不会跟亲人们计较钱财。
“哥,你帮周晋,不只是因为他是你朋友,更是因为你觉得那本书是好书,能够便利人们的学习、工作以及生活?”
苏鹤延不直接跟亲哥说他们之间不必计较金银等俗物,而是换了个更为光伟正的借口。
苏渊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没错,那本书确实极好!”
“既是好书,就该大力支持!哥,你别忘了,我可是太子妃,未来要母仪天下的人,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我自是帮忙!”
苏鹤延笑了,宛若春花灿烂,“哥,我不只是因为你,更是为了不错过一本好书啊!”
苏渊看着自家妹妹绝美、灵动的笑脸,心下一暖:才怪!你这丫头,最会玩儿文字游戏,总能把一件小事上升到道德的高度。
小时候,苏鹤延就跟苏渊炫耀过:哥,看到了吗,只要站到道德的制高点,就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苏渊脑海里闪现出妹妹虽然病弱,却鲜活、促狭的小模样。
脸上不禁浮现出怀念的神情,心底更是一片柔软。
阿拾这次拿着“道德”说事儿,可不是要绑架他,而是帮他消除占妹妹便宜的愧疚与自责。
他家阿拾,永远都是这么地贴心、可爱。
阿拾总说哥哥们疼她,嫂嫂们包容她,她却不知道,她才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太子妃说的是!”
既然心里清楚苏渊更愿意接受妹妹的这份体恤,苏渊便站起身,躬身道谢:“臣代周晋谢太子妃恩典!”
“……大哥与同僚相处融洽,太子和我也就放心了!”
听大哥说得官方,苏鹤延也促狭地故意端起了太子妃的架子,官里官气地一脸欣慰。
苏渊:……这丫头!还真是顽皮!
知道自己是太子妃,却还像个孩子般跟他玩闹。
不过,听妹妹提到了“同僚”,苏渊心念一动。
刚才他还在想,怎么才能隐晦地将徐治算计他的事儿告诉妹妹。
这会儿,他有了主意。
“太子妃放心,在官署,从上官到同僚都很是照顾我。”
“比如徐治,就是他提醒我要帮周晋成书,他还盛赞我待同僚赤诚!”
苏渊也学会了一些说话的技巧。
表面上夸着徐治“贴心”“善良”,实则暗搓搓地告状:
“他谬赞了,我就是将家中藏书借给周晋抄录,还介绍他与商队的人相识,都只是朋友之谊,怎能算是共同编纂?”
听了这话,苏鹤延眸光一闪。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徐治?
徐皇后的堂侄?
好啊,真好!耍心眼儿竟耍到她大哥身上了?
怎么?
这是觉得我苏鹤延这个太子妃好欺负?
还是认定我苏家都是蠢货,连他这般浅显的算计都看不出来?还要傻傻地中招?
苏鹤延多聪明啊,又整天跟元驽、钱之珩等天才混在一起,头顶更有个变态时刻盯着,她早就练出了一副七窍玲珑心肝儿。
再者,大哥的暗示已经非常明白。
苏鹤延略略一想,就能猜到徐治的算计。
撺掇苏渊仗着东宫的权势,抢夺霸占别人的功劳。
事儿不大,可若是选准时机,就能杀苏渊以及整个苏家一个措手不及。
阴沟里翻船的事儿,可不是什么奇闻怪谈,而是会真实发生。
苏家,经历了太多的起起伏伏。
苏鹤延和元驽在端庆宫更是如履薄冰。
面对朝堂以及后宫的风浪,已经够艰难了,苏鹤延不想再被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算计!
“大哥说的是,同僚之间相互帮忙是应有之义!”
其他的,苏鹤延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但她的意思,苏渊却听懂了:
阿拾已经知道了徐治的算计,她会处理!
那就好!
苏渊本就是长兄,还比苏鹤延年长九岁。
但,从苏鹤延七岁起,她就有独立的小院,有自己的产业,还有自己的心腹。
小大人似的,管理有度,行事有方。
这些年,苏渊见识过自家妹妹的手腕。
尤其是河阴那次历练,更是让苏渊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我家阿拾,不只是管家、经商一把好手,搞朝政,亦是手段了得呢。
收拾徐治这样的小事,于阿拾来说,更是容易。
“大哥,快中午了,一起留下来吃午膳吧!”
“太子妃赐膳,臣之荣幸,只是臣只请了一个时辰的假,恐只能辜负太子妃的美意了!”
兄妹俩又打了一会儿官腔,苏鹤延微微颔首,苏渊起身告辞!
苏鹤延亲自把人送到了院子里,让百喜将苏渊送出东宫。
目送大哥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她才回到了一侧的暖房里。
躺在摇椅上,苏鹤延叫来灵芝。
灵芝作为女兵的百户,与柴九娘轮流在端庆宫值守。今日刚好是她当值,苏鹤延便把她招了来。
“吩咐宫外的人,好好去查一查徐治!”
“还有周晋,大哥谦和忠厚,他眼中从无坏人,我却是个任性乖张的,总要查清楚他身边之人的底细!”
苏鹤延故意把自己说的像个蛮横的上位者。
灵芝拱手应声:“是,奴这就去安排!”
除了调查二人,苏鹤延也命人去了印书铺子,安排印书、发行等事宜。
不到三天的时间,周晋的书便正式进入到了校正、排版、印刷等流程。
而徐治那边,也查出了一些有趣的事儿。
还是那句话,京中的权贵,有一家算一家,除了家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多少都沾些狗屁倒灶的污糟事儿。
就是苏家,当年也有放印子钱的灰色产业。
顶多就是看是否严格追究罢了。
如今,苏鹤延要“追究”徐治,以及他这一房,很快就拿到了诸如放印子钱、侵占良田、包揽诉讼、抢人财货等犯罪证据。
苏鹤延表示,她不只是遵纪守法的好国民,更是个维护《大虞律》尊严的太子妃。
发现有权贵违法乱纪,她自是要将证据交给有司衙门严惩。
又是不到三天,徐治就被顺天府的官差从礼部官署带走,上堂问罪,并快速定了罪!
数罪并罚,却也不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褫夺官职,杖三十,役三年。
当然,徐家到底是后族,圣上正经的岳家,这等权贵,只要不是杀头的大罪,都可以赎买。
徐家花了三千两银子,为徐治免去了一切责罚。
但,被撸掉的官职,却买不回来了。
六部的官职,哪怕是低品阶的小官小吏,也都是一个萝卜一坑。
京中的权贵多如狗,徐家子弟空出了位置,自有其他人家的子弟火速补上。
徐家:……都怪徐治,耍什么小聪明?
自己都活不明白,还去算计苏家人。
真当太子妃是病秧子,真当苏家好欺负?
徐家虽然为徐治赎买罪责,却彻底放弃了他——
本就没啥才干,不能为家族谋利,却还拖累家族。
这就是个祸害啊!
徐家早就元气大伤,现在还想尽快恢复,而不是再跟太子妃的娘家结仇!
徐家家主非常利索,直接将徐治这一房分了出去。
自此他们便与奉恩公府无关,只是徐家的旁支。
一旦搬离了国公府,徐治及其家人,便注定落魄,并慢慢消失在京中权贵的社交圈子!
苏渊看着清爽的官署,暗自满意:……不愧是我家阿拾,果然干脆利索。
礼部众官员:……看吧看吧!这就是太子妃的娘家人,别说欺负他了,就是骚扰一下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