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元驽回到了端庆宫,像往常一样,与苏鹤延一起用晚膳。
食不言。
夫妻俩吃完饭,便移步偏厅喝茶、闲聊。
“今儿三嫂来了,她帮着院正试药,那药却被偷走了!”
苏鹤延简略地将这事情告诉了元驽。
“灵珊?”
元驽果然与苏鹤延一样,哪怕只是听了个梗概,也第一个怀疑灵珊。
“她的嫌疑最大!三嫂说,灵珊曾经向她讨要过,被三嫂拒绝了!”
苏鹤延此时已经没了刚听到消息时的不悦,她淡淡地跟元驽说着:“估计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舒服,她又忘了自己的身份,想要作妖了!”
苏鹤延很清楚,似灵珊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学乖。
或者,还是她和元驽太仁慈,总让灵珊以为,她有炼毒制蛊的能力,而这是他们夫妇比较看重的。
她便有恃无恐,以为苏鹤延和元驽不会真的把她打死。
至于惩罚?
跟她有可能的“成功”比下来,并不算什么。
苏鹤延有时候不能理解灵珊的脑回路,为什么就喜欢“自作孽”?
亲人被关在诏狱,师父被割掉舌头,就是她自己,也险些被杀死,难道都还不能让她“醒悟”?
看来,这人是真的不能留了!
不管她偷走阿芙蓉是想做什么,就算是为了给苏鹤延研制新的毒药、蛊虫,苏鹤延也不能容忍——
擅自做主,恣意妄为,即便结果是好的,也不能抹杀她内心的“叛逆”!
这样的人用着太麻烦。
苏鹤延最是惫懒,过去是艰难的活着,如今好不容易病好了,她只想好好享受,不愿为了逐渐失去价值的蠢货而浪费时间、消耗精力。
这些话,苏鹤延没有说出口。
但作为最了解她的元驽,只看她眉宇间那一抹不耐烦,就感受到了。
“阿延,还是我来处理吧!”
元驽倒不是越俎代庖,而是不想让苏鹤延沾染血腥。
她的一双纤纤玉手,写字、调香、赏花、品茗都好,就是不好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用了,表哥,人是我收到门下的,也当由我处理!”
苏鹤延摇摇头,她知道,元驽是心疼她。
可她也心疼元驽啊,“大军出发在即,你还要忙着东征事宜,端庆宫的事务,你也要赶在离开前安排妥当,事情太多了,就不要为了些许小事而分神!”
“……你、可以?”
元驽不是小瞧苏鹤延的能力与手腕,而是深知她的善良与柔软。
阿延最是心软了,她对于生命也有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态度。
她做了十几年的贵人,从未沾染过人命的因果。
元驽不确定,阿延能否在灵珊的身上破例!
“可以!再者,处置灵珊,也不一定非要她的性命!”
“表哥,有些事,可以换个方式,亦能得到近乎完美的结果!”
苏鹤延可没忘了,灵珊拿走的是阿芙蓉。
苏鹤延不会利用阿芙蓉去害人,可她却无法控制别人会这么干。
她会把这种毒物从这个世界上消除,但,她到底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有些事她也“无可奈何”。
元驽挑眉,他敏锐地捕捉到苏鹤延唇边的浅笑。
看来,我家阿延又要搞事情了呢。
那就随她,能够让阿延高兴就好,至于她会不会把天捅破,元驽自会为她托底!
钦天监为东征大军选定了出发的吉日,八月十六。
正好,不会耽搁了中秋的团圆夜。
翌日清晨,元驽便早早起来,苏鹤延也没有睡懒觉,挣扎着起来。
元驽穿上了圣上钦赐的银色铠甲,苏鹤延则亲手为他系上了大红披风。
“表哥,早日凯旋!”
“嗯!阿延,在京城,好好的,一切有我!”
即便他离开了,也留下了足够的人手,足以保护苏鹤延。
收拾妥当,元驽便前去乾清宫向圣上拜别。
圣上看到年轻俊美、英气勃发的银甲少年,禁不住有些恍惚。
这孩子,从小就在宫里长大。
三岁以前,他最亲近太后。
到了五六岁,他便时常跑来乾清宫。
还有那一次,这孩子顶着满嘴的燎泡,抓着他的衣角无声地流眼泪。
望着与他十分相似的凤眸,看着他弱小可怜的模样,素来心硬似铁的圣上,都难得地被触动了。
他弯腰,伸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他们有血缘,却不是亲父子。
他们不是亲父子,却有着救命、抚育、教养的恩情。
驽儿是个好孩子。
聪慧、好学,还对朕这个长辈孺慕、孝顺。
圣上又想到了几年前,他想夺回郑家的兵权,便让元驽以身入局。
驽儿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众望,在亲娘、亲舅舅与他这个皇伯父之间,坚定地选择了他。
那时,驽儿才十三四岁,也是穿着这么一身银色铠甲、红色披风,半大孩子,十几年养尊处优,却只身去了军营,像只小牛犊般狠狠从郑家身上咬下了一大口肉。夺了兵权,却没有据为己有,而是双手捧到了他这个皇伯父面前。
圣上那时是感动的,欣慰的,满意的,他对元驽的疼爱也是真的。
再后来,驽儿又去了西南,为他荡平山里的夷族,还为他秘密请来巫医……
圣上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又一幕,所有的画面,都是他与元驽温馨美好的曾经。
而某几个关键的画面里,元驽都是固定的形象:银甲、红披风!
当记忆里的种种与眼前的少年重叠时,圣上为数不多的温情与良心,全都被触发了。
是以,他没有继续坐在高座上,而是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元驽近前。
圣上抬手,帮元驽整了整铠甲,又帮他理了理披风,最后,他的手落在了元驽单手抱着的头盔上。
元驽会意,将头盔交给了圣上。
圣上双手拿好,亲自为元驽戴上:“驽儿,珍重好自己,切莫意气用事,父皇还在京城等你呢!”
“是!父亲!”
元驽感受到圣上的父爱,便没有喊父皇,而是口称父亲。
圣上眼睛有些酸,唉,朕一手养大的孩子,要为朕去征战了!
为元驽戴好头盔,圣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滑到了元驽的肩膀。
他轻轻拍了拍,“驽儿,好好带兵,父皇相信你定能荡平倭奴!”
“父亲,您就放心吧,儿子势将倭奴扫除干净,让高丽感受大虞的神威、圣上的仁德!”
元驽郑重地做出承诺。
一对父子,一对君臣,就这么对视着。
忽的,元驽笑了,眼底闪烁着圣上熟悉的“赖皮”。
圣上看到他的眼神,心里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看到前一刻还严肃正经的太子爷,瞬间化作涎皮赖脸的熊孩子:
“那个,父皇,儿子出去打仗,只留下阿延一个人在端庆宫!”
“阿延年纪小,性子娇,她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千万别怪她!”
“要罚,您就等儿子回来,加倍地惩罚儿子,可好?”
圣上:……贼娘的,就知道这混小子最是无赖!
什么叫“千万别怪她”?
苏氏是太子妃,进宫是给皇家做新妇的,而不是来做祖宗的。
元驽这臭小子,自己在宫里的时候,就对苏氏百般宠溺、万般纵容。
如今,马上要出征了,不说惦记朝政大事,不说担心他这个老父亲,却总把苏氏一个妇人挂在嘴上。
哼,果然是被色所迷!
娶了媳妇忘了爹!
刚才还被回忆弄得心底酸楚的圣上,心底涌上的所有感动瞬间消失!
他放在元驽肩头上的手,更是一阵发痒。
他好想打这竖子。
但,就在圣上暗自气结的时候,抬头就又看到了元驽眼底一闪而逝的孺慕与不舍。
这孩子……嘴上说着苏氏,实则也是不放心朕这个皇父啊!
果然,就又听元驽带着一丝别扭的说道:“父皇,您、您也要多多保重龙体。若有事,您不方便做,就等儿子回来,儿子为您分忧!”
元驽所说的“事”,自然不是正大光明的朝政,而是某些圣上不好出面做的脏事。
就像之前的追缴国库欠款,圣上不愿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就推元驽出来。
还有某些隐晦的事儿,比如圣上的“不育”,亦是元驽在暗中为他奔波。
圣上是立志要做明君的人,然而有些有碍名声的事儿,却又不得不做。
元驽就是圣上最需要、最合适的一把刀!
偏偏,圣上利用元驽,不想开口吩咐,总想着元驽能够懂事的主动请缨。
苏鹤延:……懂!这位是既想当那啥,还想要贞节牌坊!
这会儿元驽便顺着圣上的心意,临走辞别,还不忘跟他说:我先去为你开疆扩土,你那些不愿脏了自己手的事儿,等我回来,我再帮你做!
圣上:……
饶是他内心扭曲又阴暗,对元驽疼爱又忌惮,此刻也被这般赤诚的好孩子给打动了。
只是,习惯了做个“严父”,圣上对着便宜儿子,做不来温情款款的样子。
他便借由刚才的事儿,给了元驽回应:
“驽儿,你且去,苏氏那儿,我自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包容一二!”
元驽脸上满都是欢喜,心底也暗暗满意:……成了!
就算我不在,就算阿延把天捅破,圣上也不会过多计较!
他确实留了后手,可他要为阿延做好万全的安排,绝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与伤害。
“谢父亲!”
父子温馨话别,两人周遭都萦绕着令人动容的亲情。
圣上一时感动,亲自带领百官,将元驽以及若干将领送出了正阳门。
站在城墙上,圣上目送元驽率领大军离开。
苏鹤延作为太子妃,也登上了城墙。
她站在垛口,对着元驽挥手:“表哥,早些回来!”
元驽骑在马背上,听到声音,转过头,对着城墙上的人儿挥了挥手。
他会的!京城有她,他定会早日归来!
圣上看到小夫妻甜蜜又有些伤感的画面,眼神略复杂。
元驽走了,刚才的父子温情似乎也有些降温。
他那股子变态劲儿就又冒出来了。
驽儿与苏氏还真是恩爱的小夫妻,只是不知道,这一分别,两人远隔数千里,会有怎样的变数。
他,很是期待呢!
苏鹤延送走的,不只是元驽这个夫君,还有她的三哥三嫂,以及两个心腹女将军。
她一直站在城墙上,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大道上,她才有些蔫蔫地扶住了丹参的胳膊。
“太子妃,奴婢抱着您吧!”
看到苏鹤延有气无力的样子,丹参很是担心。
她小声询问着,只要苏鹤延点头,她就会像往常一样,直接把人端起来。
“扶着我就好!”
苏鹤延却没有忘了,这里是外面,她必须保持太子妃该有的仪态与风范。
丹参应了一声,赶忙扶住了苏鹤延的胳膊。
苏鹤延靠着丹参的手,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分担给了丹参。
丹参却没有丝毫的吃力,稳稳地扶着苏鹤延,慢慢下了城墙。
城墙根儿,早有车辇候着。
这是元驽的车驾,皇太子的制式。
元驽离开前,特意求了圣上恩准,让苏鹤延可以乘坐自己的车辇。
圣上:……老婆奴!太子车辇都能让,你干脆把太子的位子也让给苏氏得了!
圣上不承认自己是羡慕嫉妒了,他就是单纯地认为元驽没志气,被个女人拿捏。
苏鹤延和元驽才不管变态怎么想,他们小夫妻,自己开心就好!
坐上车驾,苏鹤延便不再挺直背脊,而是直接歪在了靠枕上。
灵芝负责在车驾旁护卫。
苏鹤延看到她,想到自己的计划,便命人将她召到了车里。
“事情查得如何了?”
“回太子妃,您所料不差,灵珊确实有了异心,”
灵芝躬身回禀:她没有住在您安排的别院,而是用您给的赏赐,在附近购置了一个小院。”
“另外,半个月前,灵珊就悄悄将母亲、族人等送出了京城,还有她那个哑巴师父,也于一个月前‘病故’!”
灵芝加重了“病故”的读音,苏鹤延便知道,灵珊的师父应该是“死遁”了。
“不错,经过一次次的教训,倒是学聪明了!”
总算学会在搞事情之前,要把至亲都送走!
但,苏鹤延想说:灵珊,你怕不是忘了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强权之下,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