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庆宫。
苏鹤延收到枫叶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算着时间，太子爷应该已经入高丽了吧！”
苏鹤延从匣子里捻起了那枚红灿灿的枫叶，举在眼前，轻轻转动，仔细端详。
“回太子妃，昨儿兵部收到了东征大军八百里的急报，说是已经兵临高丽。”
百福躬身立在一侧，轻声回禀着。
“嗯，那边估计已经下雪了。户部补发的冬季棉服被褥等，可都已经上路？”
苏鹤延对于这些消息，其实另有消息渠道。
不过，她得让圣上知道，她不知道。
她需要通过官方渠道，或是劣马兄的信才能获知。
圣上以及世人认定她是个娇气、任性的病秧子，那么她就是！
有个伪装，太便利了。
且，众人对她的期望越低，要求也越低，她便能活得愈发恣意——
能力越大，责任越重，也就越累啊！
历史上的贤后，有几个是长寿的？
后院里的贤妻良母们，又有几个不受气、不受委屈？
把自己都要憋屈出乳腺增生，就只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这样的事儿，苏鹤延不做！
苏鹤延知道，贤妇们大多数不是自己愿意这么做，只是被世俗、被规矩、被家人等等各种原因而逼迫着、退赶着才不得不这么做。
就是苏鹤延，为了不做贤妇，也不得不给自己弄个虚假的人设，并为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人嫌弃！终身不嫁！
有元驽这个丈夫，是苏鹤延计划里的意外，却不会让苏鹤延改变自己的计划。
幸运的是，元驽只在求娶她这件事上勉强了她，其他的，他都支持，甚至能够说得上纵容！
苏鹤延嫁给元驽已经几个月了，入住端庆宫也有一段时间，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她依然是个任性的、惫懒的、病歪歪的“小娇妻”。
“回太子妃，奴去问过了，户部那儿早已调拨了物资，并快速运往辽东！”
百福继续回禀着。
提到“户部”的时候，百福眼底浮上一抹得意——
别的将军，外出领兵，想要后勤补给，要看京中官老爷们的脸色，要等！
但他家太子爷就不一样了。
一个钧令送达京城，户部的官员们便会忙碌起来。
这，不只是因为太子爷身份贵重，更是因为户部官员们发自内心的敬重太子爷这个人。
太子爷在户部追缴欠款这些日子，可是用能力以及人格魅力征服了诸多官员呢。
嗯嗯，后面这句话，是他们家太子妃说的。
百福起初还不太懂什么叫“人格魅力”，比照着聪慧、温润的太子爷，百福就明白了。
反正就是夸人的话，说他们太子爷足够好、足以让人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那就好！除了被服，还有药材！”
苏鹤延想得比较周到，“治疗外伤的药，还有治疗冻伤、风寒的药！若户部那边准备不够充足，就从我名下的百草堂调拨！”
苏鹤延的百草堂已经在京城，以及周围的府县形成了连锁。
有了苏渊在河阴县的经验，元驽，甚至是圣上都察觉到了百草堂的“惠民”，不只是一种商业行为，更是能够为官府所用的政治策略。
还是妥妥的阳谋！
地方世家、乡绅们，或许知道所谓领鸡蛋，办会员卡可以买药打折甚至是免费，都是官府想要统计真实人口、户籍信息的手段。
但，他们却依然防不住那些底层的百姓们。
就是一些富户，小地主，其实也抵不过这种诱惑——
免费的东西，还是自己日常所需的好东西，不过是实名登记，就能领到。
还不是一次性的，是每个月的固定几天，都能领到。
隐户隐田，最终受益的是那些兼并土地、偷逃赋税的大地主、土豪乡绅。
小老百姓们，还是更想要能够吃到自己嘴里的好处！
所以，百草堂的办会员卡、领鸡蛋，依然在某些府县顺利进行着。
一本本登记了真实信息的册子，也都通过苏鹤延，汇总到了元驽手上。
元驽只要想在地方上进行什么跟田亩、税赋、人口等有关的改革、新政时，这些就是现成的工具，且无比好用。
元驽用东宫印信，在地方上为百草堂打开局面，并保驾护航。
苏鹤延只需选拔好掌柜、账房，将铺子都经营好。
生意一旦形成规模，还能数地连锁，赚钱就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苏鹤延早已能够装逼的说一句“我不在乎钱”，如今更是富可敌国。
她有绝对的资本，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为劣马兄提供充足的后勤补给，让他能够放开手脚，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在辽东布局，在高丽打仗！
“是！太子妃！”
这次应声的就不是百福了，而是站在另一侧的青黛，“奴待会儿就去宫外传令。”
“嗯！”
苏鹤延点点头，将跟元驽相关的事儿处理完，就又问了问京中某些人的情况。“这段时间，灵珊如何？还在偷偷试药？”
知道灵珊在搞事情，苏鹤延却没有急着动手。
她要看看灵珊能够搞出什么名堂来，兴许还，还会有“惊喜”呢。
“回太子妃，灵珊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她租住的小院里！”
百福、青黛已经退了出去，新补的女兵百户英娘躬身回禀道：“小的按照太子妃的意思，只是带人在暗中监视，并未上门查看。”
英娘二十来岁的年纪，个子很高，足足有六尺（180cm），她出身军户，个子高、力气大，还长得颇为英气，婚事上便有些艰难。
倒不是说嫁不出去，而是嫁不到年龄、婚否、门第相当的人家。
想娶她的，要么是身体有残缺的，要么是老的、家里精穷娶不到媳妇的，要么就是带着孩子的二婚男。
英娘的家人不想委屈她，她本人也更喜欢舞刀弄枪。
去年苏鹤延招募女兵的时候，她恰好在外地的亲戚家做客，等听到消息赶回来，女兵招募已经结束。
英娘及其家人十分扼腕。
幸好，今年太子妃又要招募，布告刚刚贴出来，英娘便第一时间跑来报名。
她有绝对的优势，很快就在一众新进的女兵中脱颖而出，被苏鹤延亲自任命为百户！
柴九娘带兵出征，灵芝要招募、训练新兵，英娘这个新鲜出炉的百户，便被委以监视灵芝的重任。
英娘带着一什女兵，加上她共十一个人，分作三班盯梢，完全将灵珊锁定在她们的监视范围之内！
英娘非常珍惜自己这个女兵百户的身份，也非常感念太子妃。
且不说她日后的仕途了，就因为她成功被选中，成了太子妃的女兵，就有媒人上门为她说媒。
男方还不是什么老的、残的、二婚的，而是与她各个条件都能匹配的人选。
英娘倒不是非要嫁人，也不是非要靠有人要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人生在世，都活在旁人的眼睛与嘴巴里。
英娘自己不在意，却不想让家人们跟着她一起被嘲笑——
没人要的男人婆！
真的很难听，近乎恶毒！
现在，她不但有人要了，还是有大把的好男儿争着要！
而这种变化，是太子妃带给她的，是女兵给予她的荣耀。
所以，英娘感激太子妃的同时，更无比珍惜自己身为女兵的身份。
太子妃给了她差事，她便竭尽所能地去完成。
三班轮换，她一个人就盯紧两班。
当班的时候，也没有一丝的懈怠。
不，这些跟自己从太子妃那儿获得的东西，以及自己的未来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除了完成太子妃交代给她的任务，她还会“举一反三”——
“太子妃，奴还将这段时间，与灵珊有过来往的人，进行了调查。”
“其中有两人颇有些值得怀疑，他们祖上都是西南人士，他们本人虽不在西南长大，这些年所从事的行业，却也都与西南有关系！”
英娘回禀完灵珊的近况，便又主动提及了这些：
“其中一人从事南北杂货生意，主要售卖西南的山珍、干货，还有一些药材等！”
“另一人则开了个银器铺子，除了售卖京城市面上流行的银器外，还会售卖一些极具西南特色的物件儿！”
说到后者的时候，英娘顿了顿。
似是在斟酌这件事要不要说，毕竟，她还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
苏鹤延见状，便直接说道：“说吧！发现了什么，只管说！对与不对，或是有什么疏漏，也都不是你的错！”
苏鹤延要的是所有信息，而不是下属们经过判断、筛选后送到她面前的“稳妥”。
需不需要，应不应该……这些不是下属们所要考虑的，而是苏鹤延的决定！
“是！”
英娘赶忙躬身，她不再迟疑，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太子妃请看，则是奴在那银器铺子发现的，是灵珊托人交给那银匠的。”
“奴偷偷看到后，便照着图纸原模原样的画了一幅，奴仔细看了又看，实在辨认不出这是何物，太子妃您博闻广识，兴许见过此物！”
一边说着，英娘一边双手捧起。
苏鹤延身侧站着的丹参，赶忙上前将纸接过来，送到了苏鹤延手边。
苏鹤延展开，当她看清纸上画着的东西时，瞳孔猛地一缩——
好家伙！
灵珊是个人才啊！
她一个苗疆土着，竟、竟“发明”了这种玩意儿？
说实话，听闻阿芙蓉的时候，苏鹤延还以为，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东西能够让她如此震惊。
现在，苏鹤延必须收回这句话。
因为这世上还真有东西能够再次的惊吓到她！
“烟枪！”
灵珊一个炼蛊制毒的，居然还搞出了大烟枪。
人家还挺讲究，烟枪也不是简单的一根管子外加一个烟锅、烟嘴儿，而是有设计，有镶嵌，有雕花！只看这图纸，苏鹤延就能想象出，东西若做出来，定是十分华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吸烟工具，而是一件艺术品，奢侈品！
“精美？奢华？所以，灵珊命人打造这个，不是为了自用，也不是让给她试药的药奴使用，而是想要进献给‘贵人’！”
至于什么贵人，苏鹤延心底也有所猜测。
“灵珊估计还记着当初被劣马兄剿灭山寨，并逼迫着来京城的仇！”
“这人啊，人菜瘾还大，总被劣马兄虐，还总想着报仇！”
“不过，这次她似是学乖了，知道了强权的可怕，便想来个‘以权压权’。”
苏鹤延看着图纸，心里暗自冷笑着：
“放眼整个京城，能够在权力上压制劣马兄的，就只有宫里那位！”
“灵珊呢，按理来说，以她的身份，她是没资格、没机会见到皇帝的！”
“但，别忘了，灵珊还有个身份——缉事厂副都督的女儿！”
“虽然郑廉与灵珊闹得势如水火，可灵珊到底是郑廉唯一的血脉，至少在灵珊，以及世人眼中，这就是事实。”
“而郑廉呢，为了保护他藏匿起来的外室子，也会默认这个事实，让所有人误以为，灵珊就是他唯一的孩子。”
“虽然有仇，可事关血脉，世人都能理解郑廉对灵珊摒弃仇怨，与她父女和解！”
只不过须臾的时间，苏鹤延就猜到了几乎接近事实的真相。
“靠着郑廉，灵珊就有机会接触到皇帝，继而献上宝物！”
苏鹤延想到这些，心微微颤了颤。
上辈子接受的教育，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去阻止。
她确实恨不能让变态赶紧去死。
可，不该是这种死法。
苏鹤延对于毒的恐惧与排斥，早已深入骨髓。她本能地厌恶、防备与之相关的一切。
但，苏鹤延胎穿大虞十几年，已经被“同化”，她就是个出身勋贵、嫁入皇家的贵女。
她要考虑的，除了她坚守的底线与三观，还有生存与利益！
再者，灵珊的事儿，不是她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某个变态要作死，她一个晚辈、一个正常人，根本就无可奈何。
“……英娘，你们继续盯着灵珊，另外，也密切关注那家银器铺子，不要让这份图纸外泄出去！”
苏鹤延能做的，只有极力防控，不让事情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