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迎着第一场雪,元驽的大军,以及辽东卫集结的两万人马,共计五万人,抵达了正在被战火所摧残的高丽。
望着已经被攻破的城门,以及地上还未干涸的血,元驽没了往日在朝堂上的温润儒雅,更没有在苏鹤延面前的温柔缱绻。
他俊美的面容冷肃而狠戾,缓缓抽出佩刀:“杀!”
胆敢犯我大虞者,哪怕只是藩属国,也要诛之。
更不用说,倭奴这种屡教不改、持续骚扰东南沿海的贼寇,必须要用雷霆手段对付。
阿延说过的:
倭奴素来“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这种生物,就要先把它打服了,打残了,甚至是打死了,才能防患于未然。
元驽从六岁起,就相信自家小伙伴的话。
那时苏鹤延也才三岁。
过了十多年,无数事实证明,他家阿延说的从来都是对的!
元驽并未正式跟倭奴交锋,但在苏鹤延那儿,他知道了一个更为真实、更为可怖的群体。
他本就不是有妇人之仁的人,反倒是他家阿延素来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道德规范。
“敬畏生命”的阿延,却对倭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元驽不会去询问苏鹤延为何这么狠、这么极端,他只会认定:看来这群三寸丁,果然都该死!
“杀!”
百禄以及众亲卫跟在元驽身侧,也都大声嘶吼着。
他们要保护太子爷,要建功立业。
轻盈的雪花落下,寒冷的空气中,大军热血激昂,如同出闸的猛虎般,朝着前方的城池便杀了过去。
一时间,喊杀冲天,还有红衣大炮的炮声,以及火铳队噼里啪啦的枪响。
而某些畜生的惊呼、惨叫、哀嚎、求饶等,则都被淹没了!
高丽陷入了血与火的激战,京城却还是一派富贵锦绣、盛世安稳。
八月份的恩科结束了,经过一个月的阅卷、筛选、评定,九月中旬,开始进行殿试。
在一众二三十岁,甚至是五六十岁的举子中,年仅十七岁的钱锐分外显眼。
他不只是年轻,还生得白皙俊美,站在人群中,让人一眼扫过去,就会被他吸引。
钱锐却十分淡然,会试已经通过,如今的殿试不过是最终定一甲、二甲罢了。
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这、已经非常符合他以及钱家的预期——
十七岁的进士,在大虞朝不敢说绝无仅有,亦是非常难得。
众人听闻,都会忍不住地赞一声:
“少年有为!”
“不愧是江南钱氏子。”
“钱六首的嫡亲侄儿?难怪难怪!”
“宋希正的弟子?果然果然!”
听到这些赞誉,虽然没有太多人称赞他天分高、够努力,但钱锐的心态已经非常平和。
不管赞美他什么,哪怕是他的叔父、他的师长,于他而言,都是好话!
他绝不会得了十三叔、先生便利的,却还要嘴硬的表示:他们确实帮了我,可我也足够优秀!
外在的助力也是助力。
阿拾说过的,“投胎是技术活”,他们的一切,哪怕是运气,也是他们的优点,是他们应得的。
心态稳,才华高,还有家里以及亲友们的帮助,殿试的时候,钱锐发挥得格外好。
圣上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一排排的准进士们埋头答题。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停留在了钱锐身上。
这少年,有十七岁吗?
看着跟驽儿也差不许多。
看眉眼,似乎还有些眼熟,依稀在哪儿见过。
还有这通身的气派,斯文儒雅,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培养出来的精英子弟。
这是哪家的少年郎?
圣上好奇,便起身,踱步,来到了钱锐的案旁。
钱锐正认真做文章,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握着笔管的手,禁不住一顿。
笔尖上的墨汇聚成一点墨团,要掉不掉的。
钱锐反应快,赶在墨团落在卷子上之前,赶忙继续写字。
他一心两用,一边继续顺着思路写文章,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地扫了扫。
就在他桌案旁不到三步的距离内,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赫然出现。
圣上!
钱锐平静的心,瞬间加快了跳动。
“稳住!不要慌!”
“这里是奉天殿,殿试所在,圣上在,才是正常!”
“正常答题,日后见圣上的机会多着呢,切莫乱了分寸!”
钱锐极力安抚自己,果然,紊乱的心绪快速平复下来。
钱锐咬着下唇,继续答题。
心态重新稳定下来,他的字都没有收到影响,从头到尾,都是标准得能够做字帖的馆阁体。
圣上站在钱锐的案旁,足足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先是看到了钱锐那仿佛印刷体的字迹——
好字!
完美的馆阁体,看笔迹,就知道是下了苦功夫的,没有十年八年是练不出来的!字好,卷面整洁,便让人有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圣上便开始关注卷子的内容。
本次殿试的考题,是三位考官列出的几个题目,最终由圣上圈定的。
自己定的考题,圣上自然熟悉。
由一句圣人经典而展开的大虞目前税制的讨论。
当然,圣上要的,不只是对于现有税法的评价,更多的还是想看看本届举子中,是否有人提出新鲜且有效的税制改革的法子。
大虞朝一百多年了,土地兼并严重,隐户隐田日益增多,究其原因,就是原有的税制已经不适用于当下的王朝。
制度有了问题,就要改变,否则,就会出现大问题。
之前苏渊在河阴县一个小小的县城清查隐户隐田,确实在短时间内为县城增加了人口、田亩。
但,只要根本问题不解决,用不了几年,就会再次出现同样的问题。
当前的税法,是三四十年先帝还算锐意进取的时候进行革新留下的产物。
一条鞭法,将一切赋税都用银钱结算,在初期确实减少了麻烦,提高了税收。
这些年过去了,弊端也都显现出来。
为了多多的收取税银,地方上开始增设花样繁多的苛捐杂税。
赋税太重,严重挤压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
农户们纷纷逃离,要么把田挂在豪族、士绅、官员的名下,要么直接抛荒。
土地兼并的问题愈发严重,逃户、黑户也层出不穷。
圣上熟读史书,太清楚一旦王朝进入到这种阶段,必须要改变,否则就是穷途末路。
但,税制改革不是小事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圣上又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他便想在自己彻底老得丧失了进取心之前,将这项大事办成。
“我已经将国库亏空的问题解决,若是在位期间,还能革新税制,定能成为真正的明君!”
圣上暗暗想着,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透漏出要革新的想法。
最明显的“暗示”,就是今年的恩科考题。
会试便是现有税制的讨论,殿试还是!
圣上不只是要选拔人才,征集新鲜且有效的想法,更是在“敲打”朝中的老狐狸们。
就像之前苏鹤延所考虑的那般,科举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考察考生们是否精通四书五经。
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态度的体现。
考官的考题、阅卷等,能够折射出他们的政治偏向。
圣上的选题、评定等,也能反映出他的某个企图!
诸位大学士,以及六部的官员们,各个都是人精儿。
只看圣上选中的考题,便知道他们的陛下,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政治决策。
圣上想改革税制啊!
但,这件事太大,也太麻烦。
先帝“病逝”前,问题就已经开始显现。
可惜,那时的先帝已经没有心气儿与精力大刀阔斧地改革。
当今圣上登基后,先是忙着稳住朝堂,接着就是努力地收回兵权,削减郑、徐以及那些文管集团的势力。
直到今年,圣上完全将兵权收到自己手上,京中的数个大家族也都倒得倒、散得散。
圣上才有余力搞革新,想要在自己的功绩簿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众大佬:……难啊!
他们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轻易改革。
钱锐作为还没有踏入官场的牛犊,自是不会瞻前顾后、怕东怕西的。
他曾经跟先生、叔父讨论过税制的问题。
两位都是真正的大佬,也都有着自己的见解。
宋希正作为朝堂老狐狸,求一个“稳”字,坚持圣贤们所推崇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钱之珩钱六首,作为入官场不足十年的“新贵”,虽被磨去了些许棱角,却还是有锐气、够犀利。
他觉得,税制如今已经成了阻碍皇朝发展、加剧阶级矛盾的大问题。
若不尽快改革,早晚会酿出祸端。
民变,暴乱,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若再有什么天灾人祸,大虞这盛世安稳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钱锐年纪小,还没有正式进入官场,但他跟着先生、叔父学习,耳濡目染,也有了起码的政治素养。
且这段时间,为了备考,他不只是温习圣人经典,还熟读朝中诸大佬的文章……朝廷的邸报,他也定期阅读,并与先生、叔父讨论。
对于时政,对于朝中的风向,他有着一定的了解。
他自己亦有见解。
进入奉天殿,看到考题的那一刹,他在心底就开始疯狂打草稿。
待到下笔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
他的策论,既考虑到了宋先生所说的“稳”,也揉入了十三叔的“变”,他还加入了自己的一些见解。
或许看着还略显幼稚,却也有着未被朝堂污染的纯粹与接地气。
圣上站在一旁,看了一段,竟觉得很不错。
菜鸟虽然没啥经验,但有些想法,却能够让人耳目一新。
“……不错!”
圣上默默记住了这份卷子,以及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举子!殿试结束,众考生都退出奉天殿,来到院子里等候。
接下来就是阅卷,并由圣上钦点名次。
圣上还记得钱锐的卷子,他虽没有认出这少年便是钱六首的侄儿、太子妃的表兄,却还是从一堆卷子里,选出了这一张。
钱锐的文章,或许不如有些举子的文笔老辣、文章华美,或许不如某些同科的论证犀利、政策稳妥。
但,它就是戳中了圣上的某个点。
“此卷最优!”
圣上指着钱锐的卷子,做出了评判。
三位考官,以及诸位大佬,也选定了前三。
咳咳,并没有钱锐。
圣上与众大佬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双方都各退一步——
“表兄被点了探花郎?”
奉天殿那边刚刚传胪结束,苏鹤延就收到了消息。
她不禁有些惊喜:“竟是一甲第三名?”
完全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期望啊。
不是说钱锐不够好,而是京城优秀的人太多。
钱之珩的六首为什么含金量如此之高?
就是因为他是天才中的天才,百年难得一遇。
而在京城,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每次都能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天才。
文曲星?
呵呵,在殿试考场上的,哪一个不是神童?不是被人叫着文曲星长大?
科举考的从来都不只是死读书,影响考中的因素太多太多了。
钱锐能够考中一甲,哪怕只是第三名的探花,也十分不容易。
“没错,就是一甲第三名!太子妃,表少爷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钱家的子弟,钱六首的侄子啊!”
青黛从小伺候苏鹤延,与钱锐也算熟悉。
知道“自家人”有如此战绩,她很是欢喜呢。
“表哥确实厉害!”
“十七岁的探花郎,都能做话本子的男主了!”
完全就是男频科举文的男主范本啊。
虽然钱六首更符合大男主的设定,但他考中状元的时候,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呢。
“派人去送贺礼!另外,也去侯府问问祖母,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事儿!”
苏鹤延为古板兄高兴完,便又这般吩咐着。
“是!奴这就去!”
茵陈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百福又走了进来:“太子妃,郡主来给您请安了!”
苏鹤延挑眉:哦豁,元爱来了,她有事要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