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姐儿,今儿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
苏鹤延从来都不是绕弯子的人,与便宜小姑子见了礼,便直奔主题。
元爱与苏鹤延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解这位嫂嫂的性情,笑着说道:
“太子妃英明,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说的俏皮,虽然是实话实说的表明自己是来求人的,但这副语气就透着与苏鹤延的亲近。
她真心把苏鹤延当成可以依靠的嫂嫂,是至亲,才能如此“理直气壮”的提要求。
苏鹤延笑了,相较于那些明明来求人却还绕着弯子、说着虚伪的客套话的人,她确实更喜欢元爱这样。
“哦?何事?说来听听!”
苏鹤延没有大包大揽,却也不是故意推诿,她还是想知道元爱要什么。
如果只是简单的帮忙,比如给她赐婚,或是帮忙主持婚礼,苏鹤延可以做到。
“安排婚事”什么的就算了。
不是苏鹤延不愿意劳心费神,而是不愿担负这么重的责任。
婚姻大事,关乎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
过去苏鹤延只是普通臣女,无心也无力掺和这些事儿。
如今,她贵为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她有权力干涉别人的婚事,她却不想,也不能。
苏鹤延总会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自己手中有权力就肆意妄为。
她不能丢了自己的底线,也不能成为自己曾经最厌恶的“傲慢”的人。
她可以骄纵、任性,甚至是仗势欺人,而不会滥用权力,迷失自己。
“太子妃,我、我想在今年新科进士中选一人为夫婿!”
元爱在苏鹤延面前还算坦诚,但她到底是刚及笄的闺阁女子。
主动提及自己的婚事,饶是她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禁不住羞红了脸。
她不是恨嫁,也不是有了非嫁不可的理由。
而是作为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如今也被流放皇陵的罪人,她现在的处境颇有些微妙。
明面上,她是太子唯一的亲生妹妹,即便哥哥已经被过继,可血脉斩不断。
她还是圣上钦封的郡主,有御赐的郡主府邸,完全可以自己关上门,当家做主。
但,事实上,她的身份还是有些尴尬,她与元驽的血缘断不了,可从来没有亲近过,名分上也变成了“堂亲”。
她一个人在宫外,上面没有亲近的长辈,身边没有相互扶持的手足。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京中有什么聚会、雅集,她孤身一人都不好前往。
人家未出阁的小姐们,要么有长辈带着,要么有姐妹相伴,她呢什么都没有。
倒是有因着太子、太子妃的缘故凑上来的人,但那些人,一个个眼里都带着明晃晃的利用,元爱不傻,她不想沦为别人的踏脚石。
还有在皇陵的父、兄,他们抵达皇陵后,人不能出来,却会想办法给她传信。
元爱倒不是不想管他们,而是她不想跟他们再纠缠到一起。
说她冷血也好,说她自私也罢,她只想先顾好自己,在自己有余力的情况下,稍稍照顾一二。
按照如今的世情,女子很难拥有独立、自由。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父兄她无法彻底摆脱,至少在舆论上是不能切割的,那就只能让自己嫁人。
嫁了人,她就与娘家撇开一定的关系,成为夫家的人。
在皇陵的父兄,也就不会再成为她的麻烦与拖累。
元爱想过了,她嫁个门第低些的,需要高攀自己的夫君。
嫁过去,她也能更自由、更恣意些。
找个出身勋贵,却家世没落的读书人,最好能够考中进士……元爱自己在郡主府,想了两三个月,还真就让她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爱姐儿,你想在新科进士中选人?倒是不错的想法!”
苏鹤延没有嘲笑元爱的“不知羞”,她赞许地点点头,“可有人选?”
“还是等传胪之后,新科进士们夸街时,你亲自去挑选?”
苏鹤延觉得元爱的选择称得上明智。
元爱的身份太复杂,既是太子的胞妹,可又是太子亲娘情敌所出的孩子。
既有尊贵的身份,可又有明显的拖累——元圭可是被废为庶人,是皇室的罪人。
她是郡主,可她也有两个甩不掉的污点。
元圭、元骥的造反,虽然像极了笑话,可事实就是他们是乱臣贼子。
他们没有成功,不过是他们能力不够,其结果并不能洗刷他们的罪责。
有这样嫡亲的父兄,元爱想要嫁到门第显赫、位高权重的人家,几乎不太可能。
还是找个新科进士,最好还是那种家族原本有些底蕴,只不过现在落魄的人家。
他们既不会像暴发户那般没有规矩,也不会像真正的纨绔般不知上进。
“回太子妃,我看教忠坊姚家的姚行简就不错!”
元爱见苏鹤延眼底满是赞许与鼓励,便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她便带着一丝羞涩地说道:“说起来,他母亲是宗室女,与我也算是远房的堂姑母!”只不过已经没落了。
“教忠坊姚家?”
苏鹤延略一沉吟,便想到了这人是谁。
还真不是外人。
这个姚家,与她的前夫爷姚慎是一家。
不过,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分家,这家的祖父与姚慎的父亲是堂兄弟,算是成国公府的旁支。
而元爱所说的宗室女,则是京中某位并不得势的郡王庶女。
不受宠,也没有诰封,嫁入姚家,也只是寻常外命妇。
但,有这层亲戚关系,相处起来,也就能多一点情分。
苏鹤延之前调查教忠坊的时候,也顺便查了查那个坊区住着的家族。
正巧就查到了姚家。
因着前夫爷的关系,苏鹤延便稍稍关注了一下。
没想到,元爱看重的,竟是他家的儿子。
苏鹤延隐约知道些,便用确定的口吻问了句:“姚行简?他的父亲可是礼部员外郎?”
正五品的官职,在京城着实算不得什么。
姚行简本人呢,二十一岁,尚未婚配,靠着成国公府的关系,拿到了国子监监生的名额。
这个年纪,就已经考中了举人,对于勋爵人家的子弟来说,已是十分不易,算得上上进的好儿郎。
不管他能否考中进士,本身的才华是有的。
只要元爱喜欢,苏鹤延就能帮忙给姚行简安排个前途。
苏鹤延还未见过这位,也没有仔细调查,初步印象却还不错。
“是!就是他!”
元爱一点儿都不意外自家嫂嫂的“百事通”,嫂嫂怎么厉害,知道姚家的事儿才是正常呢。
“我与他也曾经见过几次面,他这人品性不错,二十一岁还没有议亲不是因为有什么问题,而是早些年跟着先生四处游学。”
事关自己的终身,元爱也非常谨慎。
她找机会见了姚行简,还与他“偶遇”了两次。
一起“拼桌”吃过茶,还说过话,发现这人不管是容貌家世,还是言谈举止,都还比较让自己满意。
元爱小脸上染上两抹红晕,低声道:“他是家中嫡次子,不必承担家族责任,成家后就能分府!”
姚家虽然是成国公府的旁支,却并不贫困。
他们分家的时候,亦分得到了一定份额的家产。
还有姚家太太这个宗室女,再不受宠,也是郡王的女儿,嫁妆并不寒酸。
夫妻俩经营二三十年,如今也算在京中有份不错的家底。
他们有二子一女,并无庶出,长子三女早已成家,只有姚行简这个次子。
左右家里没有爵位,只有些许祭田,财产分配起来,都不会有太多的矛盾与纠纷。
元爱自己一个人,不想嫁个家里人口太多、关系太复杂的。
她知道嫂子能够帮她,她却不能事事依靠嫂子。
所以,元爱早有决断,日后除非要紧的大事,她绝不来求嫂子。
人情就这么多,可不能随意浪费了。
今日的亲事,他日成婚后儿女的前途,她会进宫来找嫂嫂,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绝不会拿来消耗情分。
“听着确实不错!且姚家虽是勋贵,可自从姚大人之后,姚家子弟也多有读书科举的!”
苏鹤延点点头,对于小姑子的清醒很是满意。
她可以为了名声,照拂一个丈夫并不看重的小姑子,却也不愿总被麻烦。
幸而元爱拎得清,也递了投名状,算是半个自家人,苏鹤延便愿意照拂一二。
“这样,我命人去姚家探探口风,你看中了姚行简确实是他的福运,可你到底是女子,婚姻之事,理应由男方来求娶!”
苏鹤延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世情如此!
不说在这更为封建的古代了,就算是到了男女平等的新时代,女人若是太主动了,都容易被人骂一句“倒贴”。
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人生在世,又怎能真的做到不管周围的看法与议论?
否则,也就不会有因为受不了网暴而自杀的人了。
在古代,女子的名声尤其重要。
就像韩芳菲,若是换个性别,她做的那些事,对于世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她就因为是个女子,就被各种谩骂、鄙夷。
苏鹤延不是说韩芳菲强取豪夺没有错,而是想说,强取豪夺的有男有女,可世人对于男人却宽容太多,对女人则是加倍苛责。
这是两千年形成的固有思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在没有改变之前,就只能先融入,不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多谢嫂嫂!”
听到苏鹤延愿意为她出面张罗,元爱眼底闪烁着感激。
她就知道,嫂嫂不只是会帮她,还会真心为她考虑。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外道!”
苏鹤延感受到元爱的感激,笑了笑,继续道:
“若姚家也有此意,我便代太子爷出面,先为你定下这门婚事!”
“待过些日子,出了国孝,再商议婚礼事宜!”
苏鹤延也是变相的提醒元爱,成亲可以,但一定不能错了规矩。现在是太后的国孝,不可太过张扬。
出了孝期,日后商定婚事等诸多事宜,亦要守着礼仪。
“是!我省得!”
元爱道了谢,微微垂下头,又低低的说了句:“多谢嫂嫂教我!”
她从小就没了亲娘,身边也没有亲近的女性长辈教导。
没有长歪,是她胆子小。
嫂子嫁入赵王府后,或许没有直接的教导,但她还是能够在嫂嫂身上学到很多。
“嫂嫂,还有一事——”
感动之下,元爱也没有忘了此次进宫的第二件事。
她左右看了看,一副想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苏鹤延了然,便扭头给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会意,赶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姑嫂两个,以及一个时刻护卫苏鹤延的武婢。
“嫂嫂,我隐约听到风声,母妃她似是病情加重了!”
苏鹤延知道,元爱口中的“母妃”不是旁人,恰是她的倒霉婆婆赵王妃郑鸢。
上次的乌龙谋逆案之后,郑鸢便被圈禁在了一处皇家庵堂里。
她虽屡屡闹出祸端,但她到底疯了。
圣上立志要做明君,他可以漠视自己亲娘的死,却不会下旨杀一个疯妇。
郑鸢又确实是个麻烦,总能在某些关键的时候闹个幺蛾子。
圣上厌恶元圭夫妇,对郑鸢这个表妹兼弟媳也没有什么情分。
他为了好名声,确实不会杀她,可也不会再把她放出来任她胡闹。
圣上把元圭、元骥父子送去皇陵的同时,也把郑鸢关到了京郊一处以严苛闻名的皇家庵堂。
这个庵堂里关着的大多都是京中权贵家中犯了大错的女眷。
比坐牢略好些,却也是不得自由,还要每日劳作,吃得亦是粗茶淡饭。
圣上让郑鸢去庵堂,就是想把她关到死,还要让她好好的吃些苦头。
几个月过去了,苏鹤延早就把这么一个注定不会再掀起风浪的便宜婆婆丢到了脑后。
没想到,现在却从元爱口中听到了她的近况。
“病情加重?”
人变得更疯了?
“是!不过不是她的狂症,而是她似乎得了其他的病症,已经接连几日下不来床!”
元爱如实说着,心里则在嘀咕:这位张狂了半辈子的赵王妃,恐命不久矣啊!
苏鹤延:……哦豁,倒霉婆婆还不到四十岁,就要死了?她这算不算得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