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元爱,苏鹤延便吩咐青黛:“你留意一下,看看最近几日可有外命妇递帖子进宫!”
“尤其是成国公府的女眷,看看她们是否有来向我请安的!”
其实,如果想要更快速、更直接的办法,苏鹤延可以直接找自己的女官。
成国公府的姑娘、前夫爷的孙女儿姚惊鸿就在她这儿做女官。
苏鹤延完全可以把人叫过来,稍稍暗示一两句,就能让姚家的人明白元爱的心意。
不过,还是那句话,做人要矜持,女方可以主动,却不能上赶着。
这种关乎婚姻的大事,还是要由男方求娶。
元爱已经主动跟姚行简“偶遇”了,但凡姚行简不是个傻的、愚钝的,他就应该能够有所察觉。
他以及姚家人,就算不敢肖想宗室贵女,也要想办法地探探口风。
比如借着给太子妃请安的机会,求本家把家中女眷带上,然后在太子妃面前稍稍表露出对元爱这个郡主的倾慕。
不是高攀,而是看重。
如果他们连这点儿心思都不愿意花费,那就证明这家也不值得元爱下嫁。
当然了,这是苏鹤延的想法。
如果元爱就是认准了姚行简,而姚行简又是个愚钝的石头,苏鹤延便再去找姚惊鸿作为中间人,好歹提醒姚家一二!
“是!太子妃!”
青黛躬身应了,暗暗将此事记下。
苏鹤延吃了午膳,又睡了个午觉。
自然醒来,她洗漱了一番,便溜溜达达地来到书房,给劣马兄写信。
嗯嗯,古板兄考中探花郎了。
元爱要议亲了!
他、亲娘可能要嘎了!
都是些日常的琐碎,却不是每次都夹杂一些隐秘的情报。
苏鹤延表示,她从不敢小瞧皇帝身边的人。
就算他们捏住了郑廉的软肋,他们也不敢保证,元驽的东征大军里就没有其他的眼线。
雁过留痕,只要做过的事儿,总会留下痕迹。
苏鹤延从不敢高估自己的某些手段,低估旁人的智商与敏锐。
不管做什么事儿,她都讲究一个度。
能够在诸多的废话里,偶尔一两次、夹杂一两句有用的信息,就足够了。
自作聪明,把别人当傻子,永远都是大忌!
写完信,放到了信封里,做好漆封,苏鹤延叫来了百福:
“去,拿去给兵部的驿卒,让他们给辽东送公文的时候,一并送过去吧!”
随着元驽抵达高丽,并投入到战斗中,苏鹤延便不再总用飞鸽传书。
那么混乱的地方,鸽子即便能够正常飞过去,要么会被流矢误伤,要么会被当成猎物射下来。
左右该及时告知的隐秘都告诉他了,也就没必要浪费信鸽。
寻常家书,就走官方渠道,慢是慢了些,却能够保证安全,也不会劳民伤财。
“是,太子妃!”
百福拿着信,便跑去办差了。
苏鹤延看看时辰,估算了一下,便前往乾清宫。
东暖阁,圣上正在御案后处理奏折。
忽的,外面响起了细微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圣上抬起头,看向在一旁伺候的姜沐恩。
姜沐恩会意,赶忙轻声走了出去。
不多时,姜沐恩回来:“陛下,太子妃求见!”
圣上愣了一下,自家这个便宜儿媳妇,素来性子娇、人惫懒。
入宫也有几个月了,极少出端庆宫。
除非必要的时候来给圣上请安,或是回禀一些要紧宫务,她极少过来。
再者,男女有别,哪怕是长辈与晚辈,也不好过多地单独相处。
圣上对于苏鹤延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就是个被宠坏的病秧子,没啥功劳,也没啥威胁。
偏偏元驽喜欢,这才成了尊贵的太子妃。
如果严格按照圣上的要求,苏鹤延是不够格做未来国母的。
苏鹤延:……所以,我那已经形成规模连锁的百草堂,所能发挥的政治作用,被你这条老狗吃了?
不过,被人瞧不起,苏鹤延不会真的气恼。
就皇宫这种复杂的地方,在一个变态手底下讨生活,扮猪吃虎才是王道啊!
苏鹤延继续扮演着圣上认定的无害、无能的小娇妻,没有城府,遇到事,也只会求助别人。
比如此刻,她就遇到为难的事情了。
可巧丈夫不在,她便只能来求便宜公爹。
“陛下,我看太子妃的神色,似是有些为难……”
姜沐恩对苏鹤延的观感反倒不错。
太子妃确实任性、娇气,可她的这种坏脾气,是无差别的对待所有人。
她从未区别对待过姜沐恩等被清流们唾骂的阉奴。
就这一点,就足以让姜沐恩生出好感。
见圣上听到苏鹤延的名字,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便低声为她说好话:
“太子妃到底年幼,太子爷又不在宫里,她遇到难事儿,就只能来求陛下了!”
才刚及笄呢,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姜沐恩这种四十多岁的老人儿眼中,可不就是“年幼”?圣上其实也不用姜沐恩劝说,苏鹤延难得来求见,他自是不会不见。
“让她进来吧!”
放下了笔,圣上坐直身子,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有些放松。
苏鹤延低头走进来,行至近前,躬身行礼:“儿请父皇圣安!”
“嗯,免礼!”
“太子妃今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圣上倒也干脆,没有说客套话,直奔主题。
苏鹤延捏着袖子,抿了抿嘴唇,显是有些纠结。
但,片刻后,她还是乖乖说道:“父皇,儿、儿听人说,废庶人郑氏婶母病情似加重了,她虽有错,亦不再是太子爷的母亲,然则到底生养太子爷一场,如今太子爷外出征战,儿作为他的新妇,理当为他尽一份心意!”
苏鹤延故作迟疑的说着,不过当她开了口,提到了郑鸢,竟多了几分胆气。
她抬起头,看向圣上,“父皇,儿、儿想去庵堂看看郑氏!”
起初,听苏鹤延说什么“废庶人”的时候,圣上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人是谁?
苏氏为何提她?
紧接着,又听到了什么郑氏、婶母,圣上这才想起这人到底是谁。
不是旁人,恰是元驽的生母,废赵王妃郑鸢!
郑鸢还没死?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的病加重了?”
圣上问了一句。
他这话,既是在回应苏鹤延,也是在问姜沐恩。
姜沐恩可不只是太监,他还是负责搜集消息的缉事厂都督。
郑鸢虽然不再是皇家之人,但她是元驽的生母,她的日常可以不关注,但事关生死的事儿,姜沐恩这边必须有所监控。
姜沐恩还真知道。
他接收到圣上的目光,赶忙躬身,“回陛下,郑氏罪妇入庵堂后,身子便有些不适。”
“三日前,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庵主已经上报,并请了大夫为她诊治!”
“大夫说,她这是沉疴多年,已药石无效。”
圣上闻言,眸光一闪。
郑氏确实没死,但也快了!
就,挺好。
元驽与苏鹤延大婚的时候,圣上就看元圭、郑鸢夫妇不顺眼。
他坚定的认为这两口子根本不配给驽儿当爹娘。
那时他就对这两人生出了杀心。
只不过,他要名声,不愿背负“手足相残”的骂名,元圭都谋逆了,他也只是把人送去守皇陵。
郑鸢一个妇人,还是疯的,圣上更不肯为了她而污了自己的圣名。
他没有杀他们,却也不会给他们任何优待,而下头的人,最会揣摩圣意。
所以,被流放去皇陵的废赵王元圭,在路上吃尽了苦头,抵达皇陵后,也备受磋磨。
被关在庵堂的郑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姜沐恩只说郑鸢身子不适,却没有说她为何身子不适。
吃不饱,睡不好,还有日日劳作,养尊处优了三四十年的贵妇怎么受得了?
如果还想发疯,那就直接把人关到密不透风、暗无天光的房间里。
只三天,郑鸢就不敢再发疯!
而她的眼睛却愈发浑浊,她更疯了!
她却知道了怕,疯子也是人,她只是神志不清,不是不知道饿、不知道疼!
被关进庵堂这几个月,郑鸢彻底吃到了苦头。
能够熬到今日,已是她过去这些年养出了好底子,否则,她早就死了,而非只是病重。
……这些话,听了让人晦气,姜沐恩就直接省去了!
对于姜沐恩的小心思,圣上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不计较。
他听姜沐恩说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太子妃所言甚是,郑氏有罪,却到底生养了太子,于情于理,都不该弃之不管!”
“这样吧,阿拾,驽儿不在,你便代他去探望郑氏,若有需要,也可为她侍奉汤药!”
圣上还是惦记着自己的仁君名声。
他,作为过继了嗣子的长辈,能够对嗣子的生母如此宽厚,就算是最挑刺的御史,都要赞一句仁爱明君呢!
至于在侍奉郑氏的过程中,苏鹤延会不会受委屈,就不是明君所要考虑的了。
做晚辈的,伺候长辈是天经地义的。
些许委屈也当守着!
苏鹤延:……果然是个自私凉薄的老变态!
苏鹤延得了圣谕,便不再耽搁,将端庆宫的事儿交代清楚,便在次日一早,带着太医、内侍、奴婢、女兵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宫。
听到回禀的圣上:……行吧!就知道这丫头吃不得苦、受不得罪!
啧,她这是出宫侍奉前婆母呢,还是外出郊游、散心?
听说就连庖厨,苏鹤延都带了一个。
还有食材、药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搬家呢!
苏鹤延才不管圣上的腹诽,她按照自己的规矩,坐着元驽的太子车驾,一路来到了城郊的庵堂。
庵主早就得到了消息,天不亮就命人大开山门,又是打扫客房,又是清理街道。她还带着一众尼姑站在山门口候着。
站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长长的队伍缓缓靠近。
苏鹤延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到了外面仿佛被清水洗过的青石地板,以及殷勤地迎上来的庵主。
苏鹤延挑眉,倒是个“精通世故”的出家人。
其实,这位庵主还真不是普通出家人,她原本是先帝的嫔妃。
只不过入宫的时候,先帝就已经五十多岁了,且独宠苏宸贵妃。
她只承宠了一次,没有子嗣,却因为这一次而在先帝“病逝”后,不得不来到庵堂出家。
十几年过去了,原本十几岁的少女,熬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妇。
看着不显年岁,眼里却带着沧桑。
她看到苏鹤延的马车停下来,赶忙来到近前,躬身行礼:“贫尼请太子妃安!”
“嗯!免礼!”
苏鹤延矜持地点点头。
她可不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贤妇,她是任性的病秧子。
不管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会崩了自己的人设。
丹参扶着苏鹤延下了马车。
苏鹤延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记那庵主,便抬脚往里走。
一边走,苏鹤延一边随意地问道:“婶母呢?她现在在何处?身体如何?可有看大夫?大夫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点头哈腰的跟着苏鹤延的庵主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用力掐着掌心,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等苏鹤延说完,她才赶忙回禀:“回太子妃,郑、郑夫人在后院,还病着,贫尼已经请了大夫,大夫说,郑夫人这是陈年旧病……”
所以,可不是她的错!
是这人来庵堂的时候,就已经病了。
庵主极力地甩锅,并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鹤延却懒得听她说话,摆摆手,示意让她闭嘴,只管带路就好。
庵主:……行吧!贵人就是这样!
她恭敬地引路,将苏鹤延迎到了紧急给郑鸢换的上好房间。
苏鹤延进入到房间,便闻到了一股让她生理性排斥的药味儿。
唉,她就是受不了这种味道。
忍着厌恶,苏鹤延还是凑到了近前。
床上,郑鸢消瘦得厉害,整个人也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暮气。
许是命不久矣,疯了多年的郑鸢,竟难得地清醒。
她直勾勾地盯着苏鹤延,嘶哑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你是那小畜生的新妇!”
“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她艰难地伸出如同鸡爪的手,冲着苏鹤延勾了勾,示意她靠近。
苏鹤延却抬手,让众人退出去。
她走进两步,却没有弯腰——
啧,谁知道这种疯子,会不会忽然发疯。
如果她靠近了,郑鸢再张嘴,咬住她的耳朵、她的脸,那可就糟糕了呢!
她这人,素来谨慎。
而她的这种防备,落在郑鸢眼中,就是跟元驽一样的不听话。
苏鹤延:……答对喽!我和劣马兄本就是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