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母,您有何吩咐?只管说!”
苏鹤延立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郑鸢,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带任何温度。
看到苏鹤延这幅客气却疏离的模样,好不容易有片刻清醒的郑鸢,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翳。
这小贱人,竟不上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并不适合所有人。
恶人临死也是恶人,他们之所以愿意口吐善言不过是自己作恶一辈子并未真的吃亏、受罪。
临死前的装样子,不过是洗白而已,让自己“立地成佛”罢了。
郑鸢知道,她快死了,可她不甘心自己孤零零地走。
她想再带个人走,哪怕弄不死,也要恶心恶心元驽那小畜生!
疯了十几年,片刻的清醒,让她快速想通了前因后果。
“他、害我!元驽那小畜生害我啊!”
是他,让她成了疯妇!
虽然郑鸢不知道元驽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就是笃定,一定是元驽害了她。
偏偏元驽没来,来的是他的新妇。
夫妻一体。
郑鸢不能报复元驽,那就让他的新妇来偿债。
但,郑鸢没想到,这新妇竟如此警惕,只走近,却不靠近。
郑鸢已经没有力气猛地窜起来,抱着新妇“同归于尽”。
她瘦成鸡爪子的手,用力抓着薄被,可她的力气,竟是连被子也抓不破。
她只能拼命地嘶吼:“小畜生害我!他害我啊!”
苏鹤延故意做出悲悯的模样:“婶母,您果然还病着,竟还在说浑话!”
“太子爷最是纯孝,您病了这些年,他坚持为您请医问药,若非您狂症发作,又死性不改,竟一再的谋逆,您也不会被送到庵堂思过!”
苏鹤延最懂杀人诛心。
郑鸢怨恨自己亲生的儿子,苏鹤延就故意在她面前夸奖元驽。
还故意提及元驽“太子爷”的身份。
果然,听到这三个字,郑鸢瞪大眼睛:“什么太子爷?”
“当然是我大虞朝的东宫太子啊,您忘了,太子爷早已被圣上过继——”
苏鹤延继续刺激着有着短暂清醒的郑鸢:“婶母,如今在皇家玉碟上,元驽是圣上的儿子,您和叔父只是他的亲戚!”
“婶母?叔父?混账东西,竟敢胡说八道?元驽是我儿子,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是,婶母,您是他的生母,可也是您凌虐他多年,滚热的汤、刺骨的冰,太子年幼时受了多少苦?”
提到这些,苏鹤延眼底满都是对郑鸢这种畜生的憎恶。
“幸而太子爷有陛下,您和叔父不疼惜他,陛下疼他!陛下以皇伯父的身份,庇护、恩爱太子爷,抚育、教养多年,又在今岁为他娶新妇,过继他为嗣子,许以东宫之位,他日也会将万里江山都托付于他!”
苏鹤延说这些,一来是继续刺激郑鸢,二来是说给宫里的变态。
谨慎如她,确实想对郑鸢来个杀人诛心,却也不会什么都说。
且不说周围都是耳目,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考虑,苏鹤延也担心郑鸢再来个“重生”什么的。
她就是不告诉郑鸢真相,让她死了也做个糊涂鬼——
你说元驽害你?
他如何害你?
苏鹤延才不会让郑鸢知道她是怎么被元驽算计的!
更不会告诉郑鸢:
你想跟我说元驽的可怕,连亲娘都害,是要让我忌惮他,继而夫妻离心?
呵呵,不好意思,我不会!
因为当初害你发疯的红伞伞,就是我给劣马兄的!
我不是什么善良无害的小白兔,我与劣马兄是一丘之貉,我们狼狈为奸!
“婶母,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您昨日种了恶因,才得了今日之恶果!”
“听闻叔父在皇陵也沉疴多日,婶母与叔父做了半辈子的怨偶,如今倒也有望能‘生死相随’呢。”
说到这里,苏鹤延才微微低了低头,“对不住,婶母,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不信太子爷会害您,我也不会疑心于他,我与他青梅竹马,年少夫妻,未来也会携手百年!”
她当然不信了,因为真正出谋划策的人是她啊!
这些大实话,苏鹤延是不会告诉郑鸢的。
郑鸢恋爱脑了半辈子,扭曲变态了半辈子,凭什么死了却还能做个明白鬼?
她这种人,就该活得糊里糊涂,死了也要不明不白!
“小贱人,你、你怎么敢?我、我是你的长辈!”
郑鸢疯了十几年,但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的风光。
更不用说,郑鸢虽不把元驽当儿子,却记得自己长辈的身份。
在她看来,元驽那小畜生的新妇,就是她的儿媳妇,哪怕被过继出去,在生母面前,也该恭敬、孝顺!
“是啊,您是婶母,是长辈!”
苏鹤延客气地表示,“但我名正言顺的翁婆乃圣上、先皇后,隔房的长辈,还是先论君臣尊卑吧!”
苏鹤延的意思很明白,她除了是皇家新妇,更是太子妃。身为储妃,未来的国母,寻常宗室是没有资格在她面前充长辈的!
苏鹤延根本不怕自己的这些话被圣上知道。
圣上心里,肯定一直在意元驽不是亲生,也厌恶元圭、郑鸢夫妇。
再者,苏鹤延的人设就是个娇气、任性的病秧子。
似她这样的人,最是“天真烂漫”。
她爱重夫君,曾经虐待过夫君的恶毒女人,她没有直接报复回去,已是顾及对方的生母身份了。
现在不过是言语挤兑几句,还合乎情理,圣上才不会计较。
苏鹤延:……人设立的好,都知道我的缺点,也就不会对我有太高的道德标准!
“对了,婶母你只知道我是太子爷的新妇,那你可知道,我姓甚名谁?”
苏鹤延来这么一趟,不能说出太多隐秘的话,却依然想要诛一诛郑氏的心。
郑鸢皱眉,“你叫什么?”
她现在的状态,说是清醒,却记忆胡乱。
说疯癫,却又记得一些事。
“苏鹤延!苏宸贵妃嫡亲的侄孙女儿!你当初想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塞给元驽,元驽却厌恶郑氏女,只想要我!”
“婶母,你们郑家的女人真的很失败,一代又一代的总是沦为失败者!”
苏鹤延从来不搞雌竞,但对于郑鸢这种疯子,她才不会讲究“武德”。
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她痛苦,让她发疯,苏鹤延就会用。
她说过了,她可不是什么道德模范,她是病娇!
“苏氏?郑氏?对!郑宝珠!郑玖珠!我之前要让小畜生娶他表妹,可他居然不愿意!”
脑子清明不过半日,被苏鹤延这么一刺激,郑鸢又开始发癫。
“小畜生,果然是个小畜生,竟忤逆我这个母亲!”
“婶母,您怎么又忘了?元驽早已不是您的儿子,您也不是他的母亲!”
苏鹤延就这么看着郑鸢发疯:“还有,若是按照苏宸贵妃的关系,我也算元驽的表妹。元驽娶了我,也算听了您的话,娶了表妹呢!”
郑鸢瞪大眼睛,很想骂一句:你算元驽哪门子的表妹?
你们苏家都是狐狸精,都是迷惑男人的贱人!
可惜,郑鸢已是强弩之末。
原本是想临终前给元驽添堵,若是能够真的让他们夫妻离心,就更好了。
没想到,她没有算计成功,反倒——
郑鸢忽然嗓子里一阵声响,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苏鹤延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才敢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郑鸢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直勾勾的眼神也开始涣散。
“婶母,疼吗?当年那个只有三岁的元驽,被你害得满嘴燎泡,吃东西仿佛在吞刀子的可怜孩子,也很疼!”
“但,你们却有着天壤之别,元驽无辜遭受这些,而你却是报应!”
苏鹤延是真的心疼元驽,所以看到郑鸢惨死,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怜,更不会因为自己把对方气到吐血而愧疚!
片刻后,眼见郑鸢瞪着眼睛,瞳孔开始放大,她这才喊人:“来人,传太医!婶母吐血了!”
她此次出宫,可是专门带了太医呢。
既然要做戏,肯定要做全套啊!
太医、药材、补品,一样都不缺。
不多时,太医来了,都不用诊脉,只看郑鸢那死不瞑目的模样,就知道这位已经死了。
不过,来都来了,且他作为臣,在贵人面前,自是不敢疏忽。
按照流程,太医翻了翻郑鸢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又伸手探了探脖颈的脉搏,以及手腕的脉象。
非常标准地走完了一整套的望闻切,太医起身,对着苏鹤延摇了摇头:“启禀太子妃,这位夫人殁了!”
说完这话,太医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补充:
“夫人沉疴多日,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实属无奈!”
所以,不是他医术不精,实在是无药可救。
苏鹤延点点头,“有劳太医了!”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人到了,有了脉案,其他的都不必太过计较。
废庶人郑氏殁了。
这个消息,在京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事实上,若非郑氏是元驽的生母,就连她的死讯,都不会被传开。
“……是个糊涂的,当年但凡对太子爷慈爱些,都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有些知道当年旧事的老人儿,听闻了郑鸢的死讯,暗暗喟叹着。
“可不是,太子爷仁厚,太子妃虽不十分贤惠,却也守规矩,郑氏当年那般胡闹,害得太子爷数次生病,如今太子爷远征在外,太子妃亦是亲自探望,还送了她最后一程,本该有着天大的福气,生生被自己作没了!”
苏鹤延的行踪没有隐瞒,所以,京中权贵们,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
对于她的行为,一众挑剔的“婆婆”们还是表示赞许的。
过继出去了,血缘也割不断。
太子妃能够摒弃前嫌,顾念亲情,已经很不错了呢。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就是如此矛盾,一方面,希望过继来的孩子守着规矩、礼法,不要跟亲生父母有太多牵扯;另一方面,又希望过继的孩子不要太绝情,对血缘至亲还是要有所顾及。
夹在礼法与亲情之间,元驽夫妇怎么做似乎都能挑出错儿来。
而苏鹤延的做法,就已经能够让绝大多数人感到满意——
既顾及了亲情,也没有因为亲情就不顾礼法。
平日里并不十分亲近,关键时候,却能“顾全大局”。
众命妇表示,太子妃虽然不如先皇后那般贤良淑德,堪为贤后,却也是个规矩人儿。
唯一不满的竟是圣上。
当天下午,苏鹤延亲眼看着庵主为郑鸢布置好灵堂,并亲自祭拜了一番,便在傍晚前回了端庆宫。
苏鹤延前脚入了宫门,后脚有关她与郑鸢见面时的诸多细节,就送到了圣上的案头。
圣上看到了暗卫记录的苏鹤延所说的每一句话。
对于苏鹤延提及圣上疼爱元驽,元驽也感念圣上的话,圣上很是满意。
但,对于后面苏鹤延对着郑鸢的“幸灾乐祸”,圣上竟有种莫名的感觉——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啊。
郑氏确实有错,可苏氏作为晚辈,怎么能在长辈病床前说这种话?
圣上知道,苏鹤延这是心疼元驽,这才为元驽鸣不平。
可感情是感情,规矩是规矩。
苏氏身为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她这般刻薄、冷漠,日后如何母仪天下?
而且吧,圣上忽然想到,苏氏与元驽现在感情好,她为元驽出气,元驽只会感动。
至亲至疏夫妻,将来等夫妻俩感情不在,苏氏今日的言行,就会成为元驽心底的一根刺儿。
圣上是以己度人,他对郑太后这个亲娘的感情就十分复杂。
他恨郑太后,可也不会容许有人轻慢,甚至是欺辱她。
若这人是自己的发妻,哪怕是因为心疼他,他也不能容忍。
他们母子的事儿,恩也好、仇也罢,都不是外人所能置喙的,跟不许旁人掺和。
同为儿子,驽儿应该也与他一样吧。
嘿,总算找到能离间他们夫妻的事端了。
圣上表示,这段时间真是被这对小夫妻腻歪坏了,本就扭曲的心,早就酸臭不堪。
他一定要让这对小夫妻尽快地反目成仇!
十日后,已经夺回高丽王城,将倭寇打得落花流水的元驽,便收到了圣上的信。
“郑鸢死了?阿延还在她病床前骂她‘活该’?”
看到圣上状似家常的“告状”,元驽摇了摇头:“阿延还是太心软了,居然只是骂她两句!”
若换成是他,他定要也给郑鸢灌一碗刚刚熬出来的药汤,让她尝一尝满嘴燎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