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是最后一个赶到府学考舍的考生。
守在头门验看木牌的夫子斜睨他一眼。
见他衣着寒酸,面色尚白,步履微虚,刻薄又敷衍地说道:“今年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敢来应考了!”
说罢,粗暴地挥了挥手,算是放他入内。
沈湛攥紧木牌,步入考舍,寻到自己的位置静静坐下。
入学考试共有三场,没个大半日考不完。
府学外,姜锦瑟与黎朔决定先回客栈。
路上,姜锦瑟一言不发。
黎朔不由地问道:“小凤儿,你是不是在担心师弟?”
姜锦瑟抬眼,语气淡淡:“担心什么?”
黎朔道:“担心他没好利索啊!”他博览群书,医书也读过几册。
姜锦瑟:“闭上你的乌鸦嘴!”
黎朔委屈巴巴:“人家又没瞎说。”
第一场考,例考帖经。
取四书五经之句,以纸掩去三至五字,或藏头、或露尾、或截中段,令考生默填所缺字句。
有顺贴、倒拔、孤章、虚词诸类。
其中顺贴最易、倒拔稍难,以孤章为最难——取四书五经中生僻冷句,若非烂熟于胸、一字不遗者,绝难命中。
共有十题,通六为合格,通八为优等。
沈湛摊开面前的考卷。
第一题——“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____。”
这是道顺贴题,出自《中庸》。
沈湛提笔,没有任何磕绊地写出“笃行之”。
第二题也是顺贴题,却出自《孟子·离娄上》。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____。”
沈湛笔尖不停,行云流水地填上“家之本在身”。
其余考生也很快答完了这两道题。
到下一题时,开始有考生为难了。
“城者,非自成己而____也所以成物也。”
又是出自《中庸》。
填的是之乎者也一类,谓之虚词题。
此难度在顺贴之上。
沈湛握笔,蘸了蘸墨汁,一个清秀隽永的“已”字跃然纸上。
之后是两道倒拔题。
第一道给后半句,填前半句,难度不算太高。
第二道则是逆序倒拔,其难度远在虚词之上。
要不怎么说得倒背如流呢?
“性之谓天命……”
沈湛从容应答:“天命之谓性。”
这时,对面的考生开始注意到他。
那考生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萧良辰。
萧良辰也答得十分顺畅,可不经意间眸光一扫,对面的沈湛居然已写到了最后一题的位置。
这可是难度最高的孤章题。
自认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萧良辰,笔尖也微微顿了下。
而沈湛,竟是不带丝毫停顿地答完了。
萧良辰暗暗惊讶。
此子当真是夫子口中不值一提的乡下穷书生?
他摇了摇头。
是乱填的也不一定。
第二场是策论。
题目是“用人当务实不尚虚”。
萧良辰大笔一挥:“夫人君图治,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要于务实……”
他写到一半,下意识抬头望了望沈湛。
本以为这一场自己定能领先,不曾想沈湛已经写满了一整张考卷!
“……凡虚谈无补、矫情干誉者,虽有文名,勿轻用;凡才堪治事、功有明效者,虽无华词,当显擢。如是,则士皆敦本务实,百职修明,而治道成矣。”
沈湛放下毛笔,静等墨干。
萧良辰目瞪口呆!
稍作休整后,考试继续。
第三场的考题稍稍出乎沈湛的预料。
本以为是八股,不曾想是时务策。
“今欲使民衣食有余、盗贼屏息,策之安出?”
江陵府刚经历了一场战乱,城中百姓惊魂未定,昼闭门户,夜不敢寐,就连地方官府也担心叛军复至。
这题大抵是出自于此。
萧良辰这回倒是未着急动笔,而是认真打了腹稿,方提笔写道:
“策对
臣闻:治乱民,必用重法;安良善,必先除奸……”
他答完题,长长松了口气。
他再想看看沈湛答得如何了,是否又比他领先许多。
不料却见沈湛正襟危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他面前的考卷,竟是只字未写。
他纳闷不已。
莫非是题目太难?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每年都有考晕的学生。
第三场的难度确实是今日最高的。
但……就算瞎编也能写几个字吧……
“不会是病了吧……”
他望着沈湛喃喃自语。
监考的夫子,不知第几次巡视全场。
他先是停在萧良辰的面前,一边捋胡子,一边垂首看了他的时务策。
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了三两份考卷后,他来到了沈湛跟前。
他瞥了眼空白的考卷,此时最差的学生也已答了一半,再有一刻多钟考试便结束了。
姜锦瑟与黎朔早早地站在府学外等候。
姜锦瑟今日话少,半个时辰了一个字没说。
黎朔憋不住了:“我说小凤儿,你就这么担心我师弟?”
姜锦瑟:“别吵。”
她昨夜没睡好,心情很烦躁。
黎朔是不懂看人脸色的:“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来江陵?”
“不问。”
姜锦瑟说。
黎朔:“不问就对了!那我偏要告诉你!我其实……是来助师弟一臂之力的!”
姜锦瑟一针见血:“刘婶子做的饭菜有那么难吃?”
黎朔激动又悲催地说道:“有有有!当然有!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每天跟吃猪食一样啊!”
平心而论,刘婶子的厨艺并不差。
是黎朔对吃食太过挑剔,在尝了姜锦瑟的厨艺后,别的饭菜皆有些难以下咽。
“不对,我是为了小师弟。”
黎朔一本正经找补。
姜锦瑟没再搭理他,只是静静盯着紧闭的院门。
终于,院门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春风满面,也有人三五成群,议论不休,当是在说今日的题。
然而,人走得差不多了,二人也不见沈湛出来。
黎朔摸了摸下巴:“小师弟……不会是在考舍病倒了吧?”
姜锦瑟握紧拳头。
沈湛,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你,你若是敢给我病倒——
思量间,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间还带着未干的薄汗。
唯有目光沉静,一步一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