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瑟卸完左边卸右边。
马车里的戚氏自然感觉到晃动,车身一歪,她身子跟着一偏,忙扶住车壁,扬声唤道:
“福安,怎么回事?”
车夫福安也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滑下去。
他稳住身形,忙跳下车查看。
先绕到左边,姜锦瑟去了右边。
又绕到右边,姜锦瑟进了铺面。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大白天见了鬼了?”
此时,胭脂正强行将那一袋银子往刘婶手里塞。
刘婶不肯要,推搡间,胭脂索性将钱袋往她怀里一扔。刘婶正要甩回去,忽然一只玉手隔空抓住了钱袋。
刘婶扭头一瞧,又惊又喜:“锦娘?”
姜锦瑟掂了掂钱袋,莞尔一笑:“婶子,既然人家盛情难却,咱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勉为其难?这丫头好大的口气。”
“哪来的人?瞧着跟那二老像是一家子。”
“长得倒是水灵灵的,怎么一开口就这般张狂?”
“可不是嘛,人家小姐好心给银子,到她嘴里倒成了‘勉为其难’了。”
紫衣女子的目光落在姜锦瑟脸上。
是错觉么?这张脸竟比记忆中明丽了许多。
身量高挑,腰背挺直,虽不似深闺千金那般纤弱白嫩,肌肤却细腻光洁,透着一种勃勃的生机——
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倒像是山野间迎着风长起来的树,往人群里一站,硬生生压了旁人一头。
明明自己才是姜家的三小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为何在此人面前,竟觉得矮了一截?
紫衣女子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胭脂也瞧见了姜锦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压低声音道:“小姐,她怎么来了?”
紫衣女子定了定神,示意她别自乱阵脚。
掌柜的不耐烦地皱眉:“你谁呀?”
姜锦瑟似笑非笑:“亏你还是掌柜,连我是谁都看不出?眼珠子不要,可以送给别人。”
“你——”掌柜的没料到这小丫头一上来竟如此嘴毒。
到了这个份上,他若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都说不过去了。
他扯了扯袖子,鄙夷道,“我道是哪个投帖的,原来就是偷拿了三小姐方子的小贼!三小姐已经打算高抬贵手了,你却偏要现身,简直是自取其辱。”
刘婶气得指着他鼻子:“你才辱,你全家都辱!”
刘叔赶紧把自家婆娘抱住——以他家婆娘如今的胆子,怕是要两爪子朝掌柜脸上招呼过去了。
虽然他自个儿也挺想抽掌柜大嘴巴子,可到底晓得京城不比乡下,不能乱来。
姜锦瑟没理掌柜,径直看向紫衣女子,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原来你和人家说,是我偷了你的方子呀?”
不等紫衣女子回答,她低下头,仔细地在地上找了起来。
紫衣女子蹙眉:“你找什么?”
姜锦瑟双手虚虚一捧,递到她面前,认真道:“你的脸呀。”
“噗——”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倒真不是故意的,可这小姑娘实在太逗了。
紫衣女子气得脸微微泛红。
胭脂急忙开口:“你抄我家小姐的香方,我家小姐没找你算账,你倒好,羞辱起我家小姐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附和:“是啊姑娘,人家这位小姐还给你爹娘银子,让你们回去谋个正经营生,别再出来招摇撞骗了呢。”
姜锦瑟再次掂了掂手中的钱袋,一脸玩味地看向紫衣女子:“封口费就这点银子?姜三小姐出手未免太小气了些。”
紫衣女子暗暗捏紧了手指。
胭脂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家小姐体恤你们谋生不易,不计前嫌不说,还拿银子接济你们,你们倒好,反倒赖上了?”
围观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人家小姐心善,换了旁人早报官了!”
“这丫头瞧着伶俐,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给脸不要脸呗。”
姜锦瑟笑容不变,目光越过胭脂,落在紫衣女子身上。
“既如此,”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报官吧。咱们衙门见。”
紫衣女子脸色微变。
胭脂支支吾吾:“你、你、你说什么?”
姜锦瑟笑着学她:“我、我、我说报官呀。”
“噗——”
人群中又有人没忍住。
姜锦瑟笑着问道:“怎么?不敢啊?”
人群里有人好心提醒:“姑娘,民告官,要挨板子的!”
姜锦瑟颇有些惊讶地看向紫衣女子:“你就是这么糊弄大家的?民告官?你算哪门子的官?你一介白身,我告你,根本无需挨板子。”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子。
胭脂心虚,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真挨一顿板子,你就明白了!”
姜锦瑟笑道:“你们究竟是怕我挨板子,还是怕去了衙门,查出你们偷我香方的事实?”“什么?怎么又成她偷她的了?”
“到底谁偷谁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一时摸不着头脑。
事情转来转去,倒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紫衣女子冷冷瞪着姜锦瑟:“这里是京城。”
姜锦瑟莞尔:“是京城你就可以颠倒黑白、欺世盗名了?你说你得了香会魁首,好啊,拿出证据。”
紫衣女子冷笑:“你又有什么证据?”
姜锦瑟叉腰:“我是没证据,所以咱们衙门见喽!让官老爷派人去江陵府调查一番,我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众人见姜锦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呸,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忽然有些不确定到底谁在撒谎了。
“她一点都不心虚,说不定说的是真的?”
“未必,兴许只是虚张声势。”
“我反正不信,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会偷乡下人的香方。制香很贵的,乡下人连香料都买不起,拿啥学制香?”
姜锦瑟不理会众人的质疑,只看着紫衣女子:“走啊,你该不会是不敢去了吧?”
紫衣女子当然不能去衙门。
她上前一步,咬牙低声问道:“开个价。”
姜锦瑟唇角勾起,悄声道:“现在开价,太迟了吧?”
紫衣女子道:“你做生意也不过是想挣钱。我给你的,绝对比你在外面挣的多得多。”
姜锦瑟眉梢一挑。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焦急且温柔的声音:“锦儿,出什么事了?”
姜锦瑟神色一顿。
紫衣女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戚氏穿过人群,来到紫衣女子面前,扶住她的手,轻声问道:“锦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见紫衣女子不回答,她又转头看向姜锦瑟:“这位姑娘,不知你与我的女儿有何误会?”
姜锦瑟捏紧了手中的钱袋,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张多年未见的脸,一时间喉头胀痛,竟说不出话来。
她娘死在她去燕国为质的第二年。
和弟弟一样,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刘婶见人家有家长撑腰,担心自家孩子被欺负,忙走上前把姜锦瑟往身后一护,扬声说道:“就是你女儿啊?我说你这个当娘的是怎么教女儿的?你女儿冤枉我闺女偷了她的香方,还谎称香会第一被她拿走了!要知道,我闺女才是香会的魁首!”
“也是江陵府香会吗?”
“自然!”
刘婶子也不知道别的香会呀。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不是大户人家吗?你雇个人去江陵府查呀!”
戚氏做了多年当家主母,时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下人们欺上瞒下、心眼子多得很,她早练出了一身看人的本事。
眼前这个村妇,说话掷地有声,眼神坦荡,不像在撒谎。
她耐着性子道:“你先别着急,我女儿心性纯良,不会做此等欺世盗名之事,其中定是有所误会。”
她转向紫衣女子,柔声问道:“锦儿,跟娘说说,到底怎么了?”
紫衣女子咬唇不语。
边上好事的围观者七嘴八舌,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催了一句:
“你们到底报不报官啊?我们还等着看呢。”
戚氏眉头微皱,看向紫衣女子,正色道:“锦儿,你告诉娘。方子若是你的,我们现在就去报官。”
“娘,我……”
紫衣女子两眼一黑,晕倒在了戚氏怀中。
“小姐!小姐!”胭脂一脸惊吓,挤出两行眼泪,扑通跪在地上,“夫人,小姐是您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又是您亲手养大的,小姐什么性子您还不明白吗?小姐怎么可能会偷窃别人的方子?又怎么可能会占用别人的名次?”
戚氏心头一凛。
没错,女儿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女儿或许会偷吃,或许会偷偷调皮,但绝不会行品行不端之事。
她抬眸看向刘婶,语气冷了下来:“你们若想报官,只管去。我要带女儿回家了。”
姜锦瑟嗤了一声。
搁这儿装是吧?缓兵之计?雕虫小技!
她大摇大摆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两眼一闭,也倒在了戚氏怀里。
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