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都是实话嘛。再说了,她们先挑事的,那叶瑶瑶张嘴就说岁岁是灾星,凭什么呀?岁岁来咱们家之后,咱们家哪里不好了?娘你看你,不是还说自从岁岁来了,你觉都睡得香了吗?”
花想容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这孩子,拿她自己的话堵她呢。
陆怀琛站在一旁,闻言微微摇头:“怀瑾,母亲不是说你不对,只是提醒你说话注意分寸。今日的事,你占着理,怎么说都行。可往后碰到不讲理的人,光凭一张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陆怀瑾眨巴眨巴眼:“那我还能动手?”
陆怀琛:“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想容看着兄弟俩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曹氏站在茶室门口,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整了整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叶瑶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走吧。”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看向曹氏,乖巧地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踏过茶室的门槛,走了进去。
慧明大师还坐在蒲团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手指捻着念珠,一下一下的。
叶瑶瑶跟在曹氏身侧,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张面容上,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没见过慧明大师。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慧明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老和尚,给权贵批命,在京城里有些名声,但也仅此而已。
可此刻,阳光落在那人的脸上,她才发现慧明大师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僧。
那张脸年轻得很,五官清俊,眉目分明,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得道高僧。
叶瑶瑶愣了一下。
她前世在京城活了那么多年,竟不知荣恩寺的慧明大师是个年轻的和尚。
正愣神,慧明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叶瑶瑶的心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
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遁形。
叶瑶瑶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躲开了慧明的视线。
心跳得有点快。
这人……该不会看出什么吧?
她重生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刚才被慧明那双眼睛扫过的一瞬间,她竟然莫名感到心虚。
叶瑶瑶攥紧了曹氏的衣角,低着头,不再看慧明。
曹氏却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
她领着叶瑶瑶坐下,随手接过小沙弥端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而后看向慧明。
“大师,刚才我在这门口,碰上了长宁侯夫人一行人。”
慧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曹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奇怪了。当初大师给岁岁批命,说是灾星命格,克亲克己。可如今她去了长宁侯府,不但没克着谁,侯府三公子的怪病反而都好了,长宁侯夫妇身子骨也硬朗,连宫里都封了她一个永安县主。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慧明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师,民妇愚钝,实在想不明白,便想当面请教大师一句。这被批了灾星命格的人,日子怎么反倒比那有福星命格的人过得还好呢?”
这话问得,表面上像是在请教,可实际上在质问。
你说岁岁是灾星,可人家现在过得比谁都好。你那批命,到底准不准?
慧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他抬起眼皮看向曹氏:“阿弥陀佛。曹夫人问得好。”
“命数一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先天之命,后天之运,二者互为表里。那孩子虽然生来命格有缺,可如果能遇到合宜之人合宜之地,命数亦有可能转变。”
曹氏眨了眨眼:“大师的意思是,长宁侯府便是那孩子的合宜之地?”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佛家讲因果,也讲因缘。那孩子的命数究竟如何,贫僧一时之间,也难以下定论。”
曹氏听得似懂非懂。
她本来想着从慧明嘴里套出话,好拿捏岁岁的把柄,可慧明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也不知道岁岁为什么日子越过越好。
曹氏心里有些不甘,只能点点头,顺着慧明的话说:“原来如此,是民妇见识浅薄了。”
叶瑶瑶坐在一旁,始终低着头,没往慧明那边看一眼。
此刻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慧明一眼,又赶紧移开。
那和尚还在捻他的念珠,面色如常。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她不能慌。
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重生归来的灵魂。
只要她不露馅,谁也看不出来。
慧明垂着眼皮,捻着念珠,心思却不在曹氏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上。
这两个孩子都不对劲。
先说岁岁。那孩子的命数,他看不透。他批过的命,还从来没有失过手。可那孩子的命数,他竟然一点都看不透。
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不透一个人,要么是那人命数太过奇特,超出了他的认知,要么是他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眼界不够。
慧明眉头紧锁。
还有眼前这个叫叶瑶瑶的小姑娘。
他记起上回给这孩子批命时,还觉得这孩子面相清正,命格贵重,将来必有大造化。
可今日一见,这孩子给他的感觉完全变了。
面还是那张面,骨相也没变,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神应该是干净的,清澈的。可叶瑶瑶的眼神不清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沉。
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孩子后来开始躲他的目光。
那模样,好像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秘密?
慧明捻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孩子的命格还在,没有变,可那股阴沉的气息,是怎么来的?
重活一世的人,带着前世的怨恨,确实会呈现出这种状态。
可这怎么可能呢?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重活一世?
慧明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
上回给岁岁批命,他说那是灾星命格,克亲克己。可如今那孩子去了长宁侯府,不但没克着谁,反倒把一家子都带旺了。
他的批命,是不是真的批错了?
慧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让他承认自己批错了命,比杀了他还难受。
慧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一定是他遗漏了什么,一定是这两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他没看清的东西。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曹氏和叶瑶瑶,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叶瑶瑶看了,心里更慌了。
荣恩寺的素斋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后院的斋堂,做的香菇面筋和桂花藕粉,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惦记。
今日既然来了,花想容不打算空着肚子回去。
岁岁走了一路,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对寺庙里的一切都觉着新鲜。
花想容牵着她往斋堂方向走,路上难免碰见其他来寺中进香的官家女眷。
荣恩寺香火鼎盛,往来之人非富即贵。
后院的小花园里,三三两两聚着几位夫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闲聊。
那些人远远瞧见花想容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花想容微微颔首,牵着岁岁径直走了过去。
等人走远了,几位夫人才重新落座,交头接耳。
“长宁侯夫人今日也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来找慧明大师的。”
“可不是嘛,我刚才瞧见她从茶室那边过来。她带着孩子进去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大师说了什么。”
“长宁侯夫人的事,谁敢问啊?”
此话一出,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长宁侯夫人花想容,那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姐姐。
满京城论身份尊贵,能越过她的没几个。谁敢凑上去问她跟慧明大师说了什么?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几位夫人正安静着,忽然有人眼尖,瞧见另一头又有人过来了。
“哎,那不是丞相夫人曹氏吗?她也带着女儿呢。”
曹氏领着叶瑶瑶从茶室出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叶瑶瑶跟在母亲身侧,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瞧着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
几位夫人顿时来了精神。
问不了长宁侯夫人,问丞相夫人总可以吧?
丞相府虽然门第高,可曹氏这人向来好说话,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曹夫人!”一位穿着豆绿色褙子的夫人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巧了巧了,今儿在寺里碰上您。您这是刚从慧明大师那儿出来?”
曹氏脚步一顿,笑呵呵道:“是啊,带瑶瑶来给大师瞧瞧。”
这话一说出口,几位夫人全围了上来。
“大师怎么说?上回不是给令嫒批了福星命格么?这回可有新的说法?”
“哎,长宁侯夫人刚才也带着那个收养的小姑娘进去了,您碰上了没有?”
“对对对,那个岁岁,当初被大师批了灾星的那个,如今在长宁侯府过得可好了。大师这回怎么说?有没有说她命数变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曹氏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哪里是关心她家瑶瑶,分明是想岁岁的事。
长宁侯夫人那边不敢问,就跑来问她了。
也好。
曹氏叹了口气:“大师说,命数之事,不可强求,但行善积德,总能化解厄运。他老人家再三叮嘱,要多做善事,心存善念,才能趋吉避凶。”
几位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有人还附和道:“大师说得在理。”曹氏顿了顿,目光往花想容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说起来,长宁侯府那位收养的小姑娘,倒是个有福气的。虽说当初批的是那个命格,可长宁侯夫人心善,把她领回了家,这不,日子也好起来了。可见行善积德,果然是有用的。”
言下之意,岁岁还是灾星,只是长宁侯府福气大,压得住罢了。
几位夫人听出来了,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曹氏却像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笑了笑,拉着叶瑶瑶的手:“所以说啊,做人还是要多行善事。长宁侯夫人这样的善人,老天爷自然会眷顾的。”
花想容并没有走远。
斋堂就在前面不远处,她牵着岁岁正踏上台阶,曹氏那番话正好顺着风飘了过来。
陆怀瑾耳朵尖,听完就炸了,小脸一沉,转身就要往回走。
“娘,她说——”
花想容伸手按住了小儿子的肩膀。
“走吧。”她的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压根没听见曹氏说了什么。
陆怀瑾急了:“娘,你没听见吗?她还在说岁岁。”
“听见了。”花想容低头看了小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呢?”
陆怀瑾一愣。
花想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的日子又不是靠她那张嘴过的。”
陆怀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娘说得对。曹氏说那些话,不就是想让他们生气么?他们要真回头去吵,反而中了她的计。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另一只小手被陆怀瑾拉着,回头看了一眼。
岁岁收回目光,正想安慰三哥,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的脑袋转了回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斋堂门口的梁柱。
那梁柱是上好的楠木,雕着莲花纹样。可在岁岁眼里,那上面缠着一缕秽气。
寺庙本来是清净之地,可来往的人多了,难免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进出。那些人心里的脏东西,会不知不觉地散出来,附着在寺庙的各个地方,日积月累,就攒成了一团一团的秽气。
岁岁盯着那团秽气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看曹氏的方向。
曹氏还站在花园里,被几位夫人围着,脸上的笑说不出有多假。
岁岁眨了眨眼。
她松开花想容的手,转过身,面朝斋堂门口的方向。
小小的身子站得稳稳的,右手伸出去,五根白嫩嫩的手指微微弯曲,朝着梁柱上虚虚一抓。
那团灰蒙蒙的秽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猛地从梁柱上被扯了下来,在岁岁的指尖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