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接过风筝,走到岁岁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岁岁,你看好了。放风筝要逆着风跑,不能顺着风。风从哪边来,你就往哪边跑。”
岁岁眨巴着眼睛问:“什么叫逆着风?”
陆怀瑾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山坡上方:“风从那边吹过来,你就朝着那边跑,就对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怀瑾站起来,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把线轴递给岁岁:“你拿着这个,我帮你举着风筝。我说跑,你就往山坡那边跑。”
岁岁双手捧着线轴,紧张得小脸绷得紧紧的。
陆怀瑾往后退了几步,把风筝举高,感觉了一下风向,然后喊了一声:“跑!”
岁岁撒腿就跑,跑得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倒是没错,冲着山坡那边跑过去了。
陆怀瑾松开手,风筝被风一托,摇摇晃晃地往上蹿了一截。
“别停!接着跑!松一点线!”陆怀瑾在后面喊。
岁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听见哥哥的话,还是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松开手里的线。
风筝越飞越高,那个小燕子在风里摇摇摆摆,终于稳稳地升上了半空。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岁岁高兴得大叫,回头朝花想容挥手,“娘亲你看!风筝飞起来了!”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对身边的杨蜜道:“瞧瞧,怀瑾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教起妹妹来倒是头头是道。”
杨蜜也笑了:“可不是嘛,我家那个大的,就知道往外跑,哪有这份耐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赵露诗正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岁岁的风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杨蜜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怎么了?你也想放?”
赵露诗点点头,指着远处的空地:“我也想放,可是我不会。”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妹妹,我帮你放。”
赵露诗回头一看,是她的二哥赵佑霆。
赵佑霆不知什么时候从寺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拿着一个老鹰形状的风筝。
“二哥!”赵露诗高兴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佑霆笑呵呵地拍了拍手里的老鹰风筝:“我听下人说你们来后山放风筝了,就过来看看。正好我也带着风筝呢,要不要二哥帮你放?”
“要要要!”赵露诗使劲点头。
杨蜜在旁边笑道:“佑霆,你可仔细着点,别把你妹妹的风筝弄坏了。”
“娘你放心,我放风筝最厉害了!”赵佑霆挺了挺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佑霆接过小厮手里的风筝,又拿了线轴,蹲下来跟赵露诗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朝空地上走了几步,找好了风向。
陆怀瑾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燕子风筝的线轴。
岁岁跑累了,被花想容抱着擦汗,但线轴已经交回到陆怀瑾手里,让他帮忙放着。
赵佑霆看了看陆怀瑾手里的风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鹰,忽然笑了一下,朝陆怀瑾扬了扬下巴:“怀瑾,你的风筝飞得不高啊。”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线又松了松。
小燕子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在风里飘着,比刚才高了不少。
赵佑霆哼了一声,也不甘示弱。
他让小厮帮他把老鹰风筝举起来,自己拿着线轴往前跑了几步,一松手,老鹰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赵佑霆的技术确实不错,只见他一边跑一边放线,不停地调整方向。
那老鹰不一会儿就蹿上了天,越飞越高,很快就跟小燕子风筝并排了。
两个小姑娘仰着脖子看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哥哥的风筝高!”岁岁指着小燕子喊道。
赵露诗立刻反驳:“我二哥的风筝更高!你看那个老鹰,都要飞到云里去了!”
“小燕子高!”
“老鹰高!”
两个四岁的小姑娘就这么吵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花想容和杨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儿较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蜜道:“得了,别吵了。谁的都一样高。”
岁岁不服气,拉着花想容的袖子说:“娘亲,三哥哥的风筝就是比露诗姐姐的高,你说是吧?”
花想容还没开口,赵露诗就抢着说:“才不是呢!二哥的老鹰比小燕子高!”
陆怀瑾和赵佑霆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动作都没停下。
陆怀瑾慢慢松线,小燕子又往上飞了一点。
赵佑霆也不甘落后,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老鹰也跟着往上蹿。
岁岁急得直跺脚:“三哥哥加油!三哥哥加油!”
赵露诗也扯着嗓子喊:“二哥加油!二哥加油!”
花想容笑着摇头,对杨蜜道:“你看看,这才多大点人,就知道给自己的哥哥撑腰了。”
杨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不是嘛,我家露诗平时在家跟她二哥还吵架呢,这会儿倒是一条心了。”两个小姑娘越喊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陆怀瑾听见妹妹给自己加油,嘴角微微动了动。
赵佑霆力气大些,放线的速度更快。
老鹰风筝追着小燕子,两个风筝在天空里你追我赶,下面的两个姑娘喊得震山响。
杨蜜手里端着茶,眼睛却一直追着自家女儿的身影,嘴角噙着笑。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说来也怪,露诗这孩子以前在家里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我原以为她性子随了她爹,是个安静的人。
谁知道自从认识了岁岁,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叽叽喳喳的,今儿要来荣恩寺放风筝,明儿要去长宁侯府看花,后日又要去岁岁屋里玩布偶,忙得跟什么似的。”
花想容闻言笑了一声:“你们露诗本来就是个活泼性子,只是没遇上投缘的玩伴罢了。小孩子家家的,遇上喜欢的人,自然就放开了。”
杨蜜点点头,看着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了?”花想容瞥了她一眼。
杨蜜端着茶盏轻轻转了一圈,低声道:“我在想啊,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你看她们现在玩得这样好,无忧无虑的,可往后呢?再过个十来年,就该说人家了。
露诗这性子,现在活泼些是好事,可我是怕她往后太活泛了,反而惹人闲话。你是知道的,那些世家大族挑媳妇,讲究的是端庄稳重,谁家喜欢皮猴儿似的姑娘?”
花想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你也想得太远了。才四岁的孩子,你就在操心嫁人的事了?依我看,孩子小时候活泼些才好,身子骨健壮,性子开朗。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也不迟。”
杨蜜摇摇头:“你是长公主,你家的岁岁自然不愁嫁,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排着队由你挑。我可不一样,兴国公府虽说也有些体面,但比不上你们,我自然要多操心。”
花想容放下茶盏,伸手在杨蜜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是存心寒碜我呢?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的,咱们在一块儿说话,说这些虚的做什么。再说了,孩子们才多大点?
你现在想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半点用处也没有。不如趁她们还小,好好让她们玩几年,等到了该教的年纪再教,该操心的年纪再操心,这才是个道理。”
杨蜜被她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叹了口气道:“也是,是我想多了。看着她们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我不忍心去想那些事。”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山坡那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像是来了一群人。
花想容也听见了,顺着声音望过去。
山坡另一侧的小路上,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氏,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再往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夫人,每人身边都带着孩子。
花想容看清来人,嘴角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淡了几分,低头喝了口茶。
杨蜜也看见了,凑近花想容压低了声音:“哟,是丞相夫人曹氏。她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到这儿逛来了?”
花想容没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行人已经走近了,曹氏走在最前头,一眼就看到了花想容和杨蜜,快步走过来:“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宁侯夫人和兴国公夫人。这可真是巧了,难得天气好,我带瑶瑶来后山走走,没想到又遇上了两位。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曹氏说着话,已经到了跟前,身后那些夫人们也纷纷跟上来。
一时间,花想容和杨蜜跟前站了一群人,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场面热闹得很。
花想容这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曹夫人好兴致。”
曹氏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瑶瑶,过来给两位夫人请安。”
叶瑶瑶从奶娘身后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地走到花想容和杨蜜跟前,假模假样行了一礼:“瑶瑶给长宁侯夫人请安,给兴国公夫人请安。”
花想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起来吧。”
杨蜜也跟着笑了笑,面上客客气气的。
曹氏很满意女儿的表现,拉着叶瑶瑶的手又道:“我家瑶瑶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打小懂事,从不用我操心。荣恩寺的慧明大师上回给她看相,说她命格贵重,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大师还说她八字里带福星,走到哪里都能给人带来福气呢。”
话音未落,曹氏身后那几个夫人立刻应和起来。
“可不是嘛,瑶瑶这孩子的面相一看就跟普通孩子不一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
“上回在丞相府摆宴,我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不一般,小小年纪就端庄大方,往后必定贵不可言。”
“慧明大师轻易不给人批命的,能得到他一句福星命格,这孩子的前程还用说吗?”
曹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哎呀,你们可别这样夸她,小孩子家家的,经不住夸。也就是大师随口那么一说,当不得真的。”话虽这样说,她的手却一直牵着叶瑶瑶,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花想容端着茶盏,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杨蜜性子直一些,看曹氏这幅做派心里就不痛快,但面上还是端着笑。
她看了看赵露诗,又看了看岁岁,两个小人儿还在那边看哥哥放风筝,喊得满头是汗,压根没注意到这边来了一群人。
叶瑶瑶安安静静地站在曹氏身边,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去跑着玩。
曹氏顺着杨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疯跑的岁岁和赵露诗:“哎呀,长宁侯府的小姐和兴国公府的小姐真是讨人喜欢。女孩子家小时候就该这样活泼些才好。”
杨蜜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淡淡说了句:“孩子们淘气,比不得你家瑶瑶懂事。”
曹氏摆摆手:“懂事有什么好的?我就羡慕你们家小姐这样活泼的,多热闹啊。”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叶瑶瑶,“瑶瑶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我有时候都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不过慧明大师说了,她这是天生的贵气,贵人语迟嘛。”
杨蜜侧过头看了花想容一眼,见花想容面色如常,便也没说什么。
曹氏身后那几个夫人又是一通夸,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叶瑶瑶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曹氏身边,对自己的夸奖充耳不闻似的,真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花想容的目光在叶瑶瑶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曹氏夸完了自己的女儿,又开始夸花想容和杨蜜,满嘴的漂亮话。
花想容的反应始终淡淡的,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杨蜜倒是接了几句,也都是客气话。
花想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忍不住说了一句:“慧明大师既然说了瑶瑶是福星命格,那自然错不了。只是这福星嘛,天天挂在嘴边说,就怕福气给说跑了,曹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曹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杨蜜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使劲忍着没笑出来。
花想容说完这话,冲曹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