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带的投石车已经到位了。
他站在谷口东侧的一块高地上,身后并排架着六架小型投石车,每架旁边围了三个人。
章平挥了一下手,第一轮石块飞了出去。
那些木屋是用原木和树皮搭的,经不住石块的冲击,有的屋顶被砸穿,有的整面墙塌了下来。
接着第二轮换了火油罐。
点火之后被投石车抛上半空,划着弧线落在南疆的房屋之间。
陶罐碎裂,火油溅开,碰到火星就烧成一片。
好几座木屋同时着了火,火光把半个山谷都照亮了。
南疆的士兵们被火逼着往后退,有的身上沾了火油在惨叫着打滚,更多的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陆昭衡停下来,看了一眼升起的火光,又扭头看向西面。
黎宽那边也打到了殿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握紧了刀,朝前迈了一步。
然而,下一刻。
毒粉在空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最先吸进去的那几个东殷士兵,一眨眼的功夫就脸色发青。
他们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嘴张得老大,随即整个人抽搐着倒在地上。
“捂住口鼻!”陆昭衡低吼了一声,撕下自己左臂的半截袖子,飞快地蒙住口鼻。
他身边的亲卫立刻照做,命令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
可还是慢了。
第二批中毒的士兵有十几个,他们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最惨的一个整张脸迅速变成灰紫色,口鼻中涌出白沫,两眼翻白。
南疆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董衡手持弯刀站在阵前,刀尖上还沾着没有撒完的毒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些原本被东殷军压着打的南疆士兵,此刻像是被打了鸡血,举着刀往前反冲。
陆昭衡退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抽搐的手下,眉头紧紧拧起。
毒粉被风带着往东殷军的方阵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些士兵明明已经捂住了口鼻,可暴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背上,仍旧浮现出青紫色的斑点,接着整个人就晃了晃,手里的兵器当啷落地。
毒粉能渗透皮肤。
这个发现,让陆昭衡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无风无雨,这种天气下毒粉飘得更远,附着的时间会更久。
照这样下去,他手下这些人,就算不被毒死,也得被活活耗死。
“分三队轮换!”陆昭衡再次下令,“中毒的拖到后面去,没中毒的用湿布裹住手脚和脖子,往前压!”
命令传下去,东殷军勉强稳住阵脚。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这种打法太吃亏了。
南疆士兵隔着老远撒一把毒粉就跑,等毒粉散了再回来撒一把,跟打耗子似的。
董衡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急着让手下冲锋,反而下令让士兵们将毒粉袋集中在阵前。
十个人一排,撒完一轮退后,第二轮再上,轮番往东殷军那边泼。
青灰色的烟雾一层接着一层,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陆昭衡这边的士兵有不少人开始头晕眼花,脚步踉跄。
陆昭衡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知道自己得想办法,要么找到毒粉的破解之法,要么就得下令撤退。
可就这么撤了,这些天的谋划全都白费,南疆的这帮蛮子以后只会更加嚣张。
就在这时,突然起风了。
陆昭衡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紧接着就感觉到那风变大了,呼呼地刮过来,而且是从他们这边往南疆那边吹。
这风来得特别怪。
那些刚刚被洒到半空中的毒粉,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这股风裹住,调了个方向,呼啦啦地倒卷回去。
南疆士兵们正仰着脸等毒粉落地,一个个张大嘴喘着粗气,冷不丁一大片毒粉劈头盖脸地扑回来,呛得他们连连咳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前排那十几个撒粉的士兵,他们还没来得及捂脸,毒粉就糊了一脸,钻进鼻子嘴巴眼睛里。
紧接着他们的脸色就开始发青。
“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南疆士兵,此刻一个个掐着自己的喉咙倒下去,跟刚才东殷士兵中毒时的模样一模一样,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后面没被毒粉直接喷到的南疆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可那股怪风像长了眼睛似的,撵着他们跑。
董衡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弯刀差点脱手。
董衡想不通,自己这辈子跟毒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什么风向什么天气没见过?明明是没有风的天,怎么突然就刮了这么一股邪风?而且偏偏只往他们这边灌?
“圣子!圣子!”几个亲信扑过来想保护他,却被那股风吹得站不稳。
董衡连忙从腰间摸出一粒解毒丸塞进嘴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风吹过来的方向。
陆昭衡也在看那个方向。
他的目光投向了后方那片幽暗的密林。林子里,遮天蔽日,他看见了一只老虎。
虎背上坐着一个小女娃,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模样,手里正朝这边使劲挥舞。
那风来的时候,小姑娘的手恰好抬起来,像是从袖子里甩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昭衡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虽然隔了这么远,可那个骑在虎背上的小不点,除了他家岁岁还能有谁?
“是县主!”旁边一个亲卫也看见了,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将军!是县主!县主来帮咱们了!”
原本士气低落的东殷士兵们齐齐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骑虎的小小身影,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永安县主来了,连老虎都骑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弟兄们!”陆昭衡猛地举起刀,“风替咱们把毒吹回去了!南疆的孙子们自己吃了自己的毒!跟我冲!”
“冲啊——!”
东殷军的吼声震天动地。
陆昭衡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左劈右砍,将挡路的南疆兵一个接一个砍翻在地。
南疆那边本来就因为毒粉反噬乱作一团,前排倒了一大片,后排吓破了胆,此刻再面对东殷军这波气势如虹的反扑,哪里还撑得住?
董衡被几个亲信拖着往后撤,脸色铁青。
心里那口气堵得厉害。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殷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毒粉被那股怪风吹得干干净净,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阳。
“圣子,快走!”亲信拽他的胳膊。
董衡甩开他的手,扶着树喘了几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正想说什么,余光却扫到了密林里,一个小身影一闪而过。
董衡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
是那个骑老虎的小丫头。
他刚才就看见了,那股妖风来的时候,虎背上坐着个小姑娘,手一抬风就来了。
董衡当时只顾着撤退,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离得近了,虽看不清脸,但那股跟年纪完全不相符的从容,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圣子?”亲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岁岁,脸色顿时变了,“是……是那个妖女?”
董衡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刚才那股风来得十分蹊跷,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风,跟长了眼睛似的。
如果说是什么天象异变,他是不信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那就只能是那小丫头搞的鬼。
而且,他没认错的话,那个小丫头就是陆昭衡的女儿。
陆昭衡的女儿岁岁就在林子里,一个人,骑着一头老虎。
“去给大长老传话,”董衡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亲信道,“就说我看见了陆昭衡的闺女,刚才在阵前捣鬼的就是她。让大长老派一队精锐过来,活捉她。”
亲信愣了一下:“活捉?”
“陆昭衡疼这个闺女疼得什么似的,”董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把她当人质扣着,陆昭衡就得乖乖听话。南疆这场仗输不了。”
亲信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后跑了。
董衡靠在树干上又喘了几口气,摸了摸腰间的解毒丸袋子,还剩三颗。
他把其中两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剩下一颗握在手心,招呼剩下的几个精锐:“跟我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林子里的光线昏沉沉的。
董衡带着人贴着树根,猫着腰往前摸,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一点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他手里捏着那颗解毒丸,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靠近那头老虎。
老虎他是见过的,山里的畜生而已,再凶猛也怕毒。
他身上还剩一点没撒完的毒粉,不多,但对付一头畜生足够了。
只要把老虎放倒,那小丫头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树影里果然出现了那头老虎的影子。
老虎趴在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上,小丫头正坐在老虎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两只小手在老虎脑袋上摸来摸去。
董衡屏住呼吸,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几个南疆精锐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悄悄包抄过去。
他们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跟猫似的,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董衡自己从正前方摸过去,掌心里的解毒丸已经捏碎了,等靠近了就撒出去。
老虎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董衡心里一紧,停了脚步,可老虎只是耳朵动了动,身子没起来。
小丫头仍旧低着头,嘴里好像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再近一点。
董衡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两步,这会儿离那头老虎已经不到三丈了,他能看见老虎的背。
就是现在。
董衡猛地从树后闪出来,右手一扬,掌心里那点毒粉朝老虎撒了过去。
与此同时,两侧包抄的三个精锐也一起扑出来,伸手就往岁岁的方向抓去。
老虎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快得多。毒粉刚扬出去,老虎就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虎头往旁边一甩,一大半的毒粉被它甩开了,可还是有一小撮粘在了它的前腿上。
老虎低吼了一声,腿一软,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董衡看准了这个空档,绕过老虎,直接扑向那小丫头。
他手伸出去的时候甚至觉得稳了,不过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罢了,就算有点能耐,又能怎样?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他甚至没看清那小丫头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她还蹲在老虎身后,后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老虎前面,一只小小的手抬起来,手掌摊开,轻飘飘地往他这边一挥。
真的只是轻轻一挥啊。
董衡整个人离地而起,往后倒飞出去。
耳边风声呼呼地响,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棵大樟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他听见咔嚓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从左边肋骨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嘴里的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到了衣襟上。
他滑落在地,后背靠着树干,整个人瘫倒在那里。
他勉强抬起眼皮去看,那三个精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挂在了两丈外的一棵矮树的树杈上,一个脸朝下趴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还有一个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岁岁站在空地中央,拍了拍小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老虎。
老虎的前腿上沾了一片毒粉,皮肉已经有些发黑了,疼得它把那条腿缩起来。
小丫头蹲下去,把小手盖在老虎的伤腿上,嘴里又嘟囔了两句什么。
董衡眼睁睁看着发黑的皮肉重新变回正常的颜色,老虎伸出舌头舔了舔小丫头的手背。
小丫头站起来,朝董衡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她走到董衡面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董衡的脸颊,“是不是想抓我呀?”
董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口血出来。
他肋骨断了一根,不,可能两根,每次呼吸都疼得要命。
他靠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
小丫头看他不说话,又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是不是嘛?”
董衡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小丫头立刻高兴起来了,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两只小手拍在一起:“我猜对啦!我就说嘛,你跑都跑了还折回来,肯定是想抓我威胁我爹爹,我爹跟我说过,坏人打不过的时候就爱干这种事。”
她说完还咯咯笑了两声,好像这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笑完了她又凑近了一点,伸出食指在董衡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呀?老虎你都打不过还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