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衡的嘴角抽了抽,血又涌上来,他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想说话,可肋骨那儿一抽一抽地疼。
岁岁看着他吐血的样子,皱了皱小鼻子,伸出小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董衡浑身软得像滩泥,被她这么一推,就顺着树干滑下去,整个人平躺在了地上。
“我不打死你,”岁岁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爹爹说不能随便杀人。你别动哦,乖乖躺着我就不打你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老虎身边,拍了拍老虎的背:“花花,趴下。”
那只巨大的老虎听话地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岁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在虎背上,两条小短腿垂在老虎身体两侧晃了晃。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林子里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董衡躺在那里动不了,只能侧着头看。
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一群狼,大大小小几十头,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它们没有扑咬,只是围着这片空地蹲坐下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几个人,一动不动。
董衡盯着那些狼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那个坐在虎背上晃腿的岁岁。
她正抬着头往山谷的方向张望,嘴里哼着一支小调,像是等着家里大人来接她回家吃饭。
他把眼睛闭上了。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用说反抗。
那头老虎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踱着步子守在狼群的边上,尾巴甩来甩去。
董衡躺在地上,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大长老说的天赐良机,此刻想想简直是个笑话。
天赐的良机是赐给那岁岁的,不是赐给他的。
东殷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南疆人退无可退,几个年纪小的士兵扔掉手里的兵器,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被冲上来的东殷士兵按着肩膀捆住了手脚。
那些还想反抗的,被陆昭衡亲自带人一轮冲锋就给冲散了,片刻功夫就全摁在了地上。
毒粉已经消散干净了。
更奇怪的是那些蛊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全没了踪影。
大长老站在圣坛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山谷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他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东殷的兵已经围到了圣坛下。
陆昭衡骑在马上,一手提着缰绳,另一手握着那把砍了不知多少人的刀,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抬头看向圣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瞧见他下颌微微抬着。
大长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今日这一仗打下来,他手下的蛊术毒术全被人家给破了,他连对方怎么破的都没看明白。
身后几个年轻的祭司还握着法器不肯松手,嘴里念叨着要跟东殷人拼了。
大长老摆了摆手,声音苦涩:“把法器放下。”
祭司们愣了。
“我说放下。”大长老转过身来,“你们还年轻,别把命搭在今天。”
他说完就顺着圣坛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几个祭司在身后喊了两声,还是把手里的法器丢在了石台上,跟着走了下来。
陆昭衡看着大长老从圣坛上走下来,一抬手,身后的士兵让开了一条道。
大长老走到他的马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张老脸上全是皱纹。
他弯腰,双手合十朝陆昭衡作了一个揖,姿态放得很低。
“长宁侯,”大长老的声音带着沙哑,“南疆输了。老朽愿意归顺,用这条命换山谷里还活着的人出去。”
陆昭衡没急着回答。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头儿:“你说归顺,我凭什么信你?”
大长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老朽以历代祖师的名义起誓,南疆从今日起彻底归顺东殷,绝无二心。如果有违此誓,叫老朽死后魂魄不得入祖地。”
陆昭衡沉默了片刻。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这种时候对方的诚意有几分真几分假。
南疆这帮人擅长用蛊使毒,就算表面上归顺了,背地里捣鬼谁知道?
可眼下这山谷里还有几百号南疆人,男女老少都有,真要赶尽杀绝,他也不是下不了手,只是杀完了之后呢?
他想了想,把刀插回刀鞘里,低头看着大长老:“要我收手不难,我提三个条件。你答应,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不答应,我也不多说废话。”
大长老直了直腰:“侯爷请说。”
“第一,”陆昭衡伸出一根手指,“南疆从此由东殷派遣官员管理,你们寨子里的事归东殷管,规矩得按东殷的来。赋税、人口、田地,全记在东殷的册子上,你们南疆人自己说了不算。”
大长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陆昭衡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手里所有的蛊虫,活的和死的,全交出来。毒粉毒药,所有配方,一张纸不许留。日后南疆境内不得私自炼这些东西,让我搜出来一回,我烧你们一个寨子。”大长老的肩膀沉了沉。
“第三,”陆昭衡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还有你们南疆的圣子圣女,随我回京。你们的事怎么发落,由皇帝陛下定夺。圣坛上那几个祭司也一样,全跟我走。”
大长老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陆昭衡也不催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等着,身后的东殷士兵也没人出声。
过了很久,大长老缓缓点了一下头。
“老朽答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圣坛,又转过头来看向陆昭衡,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只求侯爷守诺,放山谷里其余的人一条活路。”
陆昭衡嗯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亲卫上前来把大长老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绳子捆了,捆得很结实。大长老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
山谷另一头,密林边上,陆怀瑜正扯着嗓子喊。
“岁岁!岁岁!”
他刚才跟着父亲冲杀,打到一半回头找妹妹,却发现那头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陆怀瑜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带着几个亲兵钻进林子里来找,越往里走越暗。
他喊了好几声,林子里静悄悄的。
他心里开始发慌,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正要往更深处去找,忽然听见一声虎啸。
陆怀瑜脚步一顿,循着声音跑过去,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老虎正站在空地中央,尾巴竖着,背上坐着岁岁,两条小短腿一左一右晃荡着,看见他来了,两只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二哥!”
陆怀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把岁岁从虎背上抱下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看她没有伤着才松了一口气:“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
岁岁仰着脸笑:“我在帮爹爹吹风呀。那些坏蛋撒毒粉,我就把风吹回去让他们自己吃。”
陆怀瑜这才注意到空地周围的情形。
地上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有一个挂在树杈上还没掉下来,有一个脸朝下趴着不知道死活。
而那棵大樟树下,董衡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
陆怀瑜走近了两步,蹲下去看了看那个人的脸。这一看,他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董衡?”
他认得这张脸。
董衡曾作为南疆使臣到过东殷,在宫宴上见过一面。
“他想抓我,”岁岁蹲在陆怀瑜旁边,伸手指了指董衡,“说抓了我就能威胁爹爹。我把他打飞了,撞在那棵树上的,咔嚓一声。”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小手往树上一拍,“肋骨断了,他吐了好多血。”
陆怀瑜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盯着董衡那张脸看了片刻,火气蹭蹭地往上冒,抬手就想补一拳上去。
可拳头举到半空又顿住了,他看见董衡的脖子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这个人快不行了。
陆怀瑜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狠狠砸了一下旁边,把土砸出一个小坑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弯腰把董衡的衣领拎起来看了一眼。
肋骨那里凹下去一块,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骨头错位了。
“算你命大,”陆怀瑜松开手把董衡放回地上,转头朝身后的亲兵挥了一下,“别让他死了,捆结实了,抬回去给我爹。”
亲兵上来七手八脚地给董衡捆了手和脚,又用两根树枝临时扎了个担架把人抬起来。
那两个挂在树杈和趴在地上的精锐也被拖过来,捆了,一并抬走。
岁岁重新爬上虎背坐好,拍了拍老虎的脑袋让它跟着走。
陆昭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亲卫。
他站在这片山谷中央扫了一圈,东殷士兵已经把各个地方都控制住了。
几个将领正在清点人数,伤兵被抬到一边,由军医处理伤口。
“把那几个带过来。”陆昭衡朝圣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亲卫们应声而去,把大长老和几个圣子圣女押到了他面前。
大长老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走路的时候腰佝偻着,没了刚才站在圣坛上俯视山谷的气势。
圣女子夏被人推着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
至于圣子董衡,是被两个士兵抬过来的。
他躺在临时担架上,肋骨断的地方用两块木板夹着固定了,胸口的衣襟上血糊糊的一片。
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算清醒,只是疼得浑身发抖。
陆昭衡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对大长老道:“我刚才提的条件,在大军面前你亲口应过,可认?”
大长老点头:“认。”
“那就委屈你们三位几日。”陆昭衡朝旁边一挥手,“押到那边山洞里去,多派几个人看着。圣子受伤了,给他弄点药,别让他死在半路上。”
亲卫们上来把三人带走了。
大长老走得慢,子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董衡被两个士兵抬着往山洞方向去的时候,担架颠了一下,他疼得咬紧了牙关。陆昭衡又看向东侧那片空地。
南疆士兵被搜了身上所有的兵器,全被收走堆在一旁。
收缴上来的东西装了两大箱子,光毒粉袋子就有好几十个。
这些南疆兵被赶到空地中央蹲着,外围有一圈东殷士兵守着,谁也不敢乱动。
陆昭衡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些的人数不少,二三百号人,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受了轻伤,有的还光着脚,鞋子在逃跑的时候跑丢了。
“安排人给他们点水喝。”陆昭衡对身边的章副将道,“伤了的简单包扎一下,别让伤口烂了。”
章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陆昭衡又抬头望向山谷两侧的密林。
他刚才在战场上就注意到了,山谷里的南疆兵在前面打,但林子里一直有动静,时不时能看到树影里闪出几个人影,都是女人和孩子,偷偷摸摸地躲着看。
那些应该是南疆士兵的家眷。
男人出来打仗,女人孩子就躲在山里藏着。
如今仗打完了,那些人还在林子里猫着不敢出来,东殷兵喊了几嗓子也没人回应。
陆昭衡想了想,叫住一个南疆兵,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张脸吓得煞白。
“你叫什么?”陆昭衡问他。
那少年抖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阿、阿岩。”
“阿岩,你帮我做件事,做好了我不绑你。”陆昭衡指了指两边的林子,“你进去跟寨子里的那些老弱妇孺说一声,仗打完了,东殷人不杀无辜百姓。让她们下来,不用躲了,有吃的喝的给她们,冻不着饿不着。”
少年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陆昭衡,半天没反应过来。
陆昭衡让亲卫给他松了绑,又递给他一个水囊:“去吧,说得清楚些,别让人家害怕。”
少年拿着水囊,犹犹豫豫地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陆昭衡一眼。
陆昭衡冲他点了下头,少年的背挺了挺,钻进林子里去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林子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几个老太太被那少年领了出来,手里还拄着树枝当拐杖,脚上踩着草鞋。
她们走出林子的时候浑身都在抖,一个老太太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被旁边的东殷士兵扶了一把,吓得她当场就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别磕了别磕了。”扶她的那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把她拽起来,闹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