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长宁侯府的角门就打开了。
陆昭衡怀里抱着岁岁,小丫头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了两个圆髻,分别簪了一朵绒花。
马车早已准备好,陆怀瑜和陆怀瑾等在马车前。
陆怀瑜想伸手接岁岁过去,被陆昭衡一眼瞪了回去。
“爹抱。”陆昭衡吐出两个字,径直上了马车。
岁岁窝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爹绷紧的下巴,伸出小手戳了戳:“爹,你紧张呀?”
陆昭衡低头看她一眼:“谁紧张了?”
“你下巴绷得跟石头一样。”岁岁咯咯笑,“舅舅又不吃人。”
陆昭衡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确实有些紧张。
他怕皇帝不肯松口,岁岁那点善念,白费了。
马车穿过雾中的朱雀大街,在宫门口停下。
陆昭衡递了牌子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有内侍小跑着出来带路。
养心殿内,皇帝花连澈正在批折子。
他昨夜看到三更才睡下,今早天不亮又起来接着看,眼底一片青黑。
听见内侍通传“长宁侯携永安郡主求见”,他揉了揉眉心,放下了笔:“进来吧。”
陆昭衡抱着岁岁跨进门。
殿里燃着龙涎香,淡淡的,岁岁鼻子一动,小声道:“爹,好香。”
“别说话。”陆昭衡低声道。
他抱着岁岁行了大礼,岁岁也趴下去磕头。
“平身吧。”花连澈摆了摆手,示意父子俩起来回话,又看了德柱一眼,德柱带着其他的内侍们退到了外间。
殿内一时间只剩三人。
“皇姐昨日递了话进来,说你们有事。”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
他抱着女儿站在皇帝面前说要带四岁孩子去治水,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还是说了。
“臣想带永安郡主南下,治理洪灾。”
花连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桌子上,抬起头看着陆昭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再从愕然变成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
花连澈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来,两步走到陆昭衡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姐夫的鼻子上,“南方大涝!洪水猛于虎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你要带个四岁的丫头去治水?!”
他气得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昭衡站着没动,怀里的岁岁却探出了小脑袋,仰脸看着这位暴跳如雷的皇帝舅舅,扁了扁嘴。
“舅舅,你别凶我爹。”
岁岁的声音软乎乎的,跟糯米团子似的,“岁岁去治水,是因为岁岁要保护大家。”
花连澈一噎。
他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的小丫头,那眼睛乌溜溜的,里面没有半点害怕,也没有半点撒娇的意思。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本来会让人觉得好笑。可花连澈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国师鹤棣说的话:“永安郡主不是一般的孩童,善则万民福,恶则天地劫。养其善念如同养火种。”
他又想起城郊岁岁御兽的本事。
花连澈盯着面前这个小不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过这些事,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盯着岁岁看,又盯着陆昭衡看,半晌没说话。
陆昭衡抱着闺女,耐心地等着。
终于,花连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扶着椅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翻了翻折子,从中抽出一本,又扔回去,又抽一本。
最后他什么也没看,只是抬起手,从抽屉里了拿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五爪龙纹。
他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旁边的太监。
“德柱。”他唤了一声。
德柱公公掀帘子进来,躬身接过金牌。
花连澈的目光越过德柱,落在陆昭衡怀里的岁岁身上。
他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岁岁,这枚金牌给你。所有人见此令如同朕亲临,所有事情你自行做主。谁敢拦你,你先斩后奏。”
陆昭衡抱着岁岁再次跪了下去。
“但是——”花连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手指点向陆昭衡,又点向岁岁,再点向殿门外,“你,你,还有你们长宁侯府去的人,一个不少的给朕回来。岁岁如果有半分闪失,朕叫你陆昭衡提头来见!”
岁岁被爹抱着跪在地上,冲皇帝咧嘴笑了:“舅舅放心,岁岁厉害着呢。”
花连澈被她这模样逗得又气又笑,摆了摆手:“起来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陆昭衡抱着岁岁站起来,德柱公公上前,将金牌双手奉上。
陆昭衡接过来,沉甸甸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把金牌揣进怀里,又朝皇帝行了一礼。
“臣遵旨。”
岁岁也学着爹的样子,拱了拱手:“岁岁遵旨。”
花连澈看着父女俩,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第322章→、、、、、、、、、、、、、、、、、、、、、、、、、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陆昭衡抱紧岁岁,转身往外走。
岁岁趴在他肩头,冲皇帝挥了挥小手:“舅舅拜拜,岁岁回来给你带莲蓬。”
“谁要你的莲蓬。”花连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目光始终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帘子落下,殿里又安静了。
折子还散落在地上,他弯腰一封一封捡起来。
德柱在旁边想帮忙,被他给挡掉了。
“德柱,“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四岁的丫头,真能把水给治好了?”
德柱公公躬着腰,想了一会儿,笑道:“陛下,永安郡主能让老虎趴在地上给她挠痒痒,老奴觉着,那水或许也没老虎凶。”
花连澈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封折子放回案上,重新坐了下来。
“拟旨。南方各州府接此令后,一切听从长宁侯及永安郡主安排,违者,以抗旨罪论处。”
马车刚在长宁侯府门口停稳,陆昭衡就抱着岁岁一步跳了下来。
“来人!”
他的嗓子大得能掀翻屋顶,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人。
“传我的令下去:库房里最好的补气血药材,全给我包了!参茸归芪一样不要落下,有多少拿多少。
再去马厩挑二十匹脚力最壮的快马,喂饱了。护卫挑三十个,要从前线退下来跟过我的老兵,没杀过人的不要。”
侍卫们面面相觑,应了声是,跑去忙活了。
陆昭衡抱着岁岁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边走边喊:“管家!管家!去帐房支三千两银子,买最好的防水油布,还有,把西院那几口木箱子腾出来装药材,快去!”
整个长宁侯府跟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下人们跑来跑去。
库房的门打开,几个老仆吭哧吭哧往外抬箱子,马厩那边,马嘶声响成一片,侍卫们在院子里整齐列队。
陆怀瑜从二门出来,正撞见他爹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像是要带兵去踏平敌国的大营。
他嘴角一抽,几步走上前来:“爹,咱是去救灾,不是去打仗。”
“废什么话。”陆昭衡头也不回,“路上万一遇到趁乱打劫的匪徒怎么办?不带够人手,拿你那张脸去挡刀?”
“二十匹快马,三十个老兵,您这是要去围剿山匪的阵仗!”陆怀瑜急了,“咱们轻车简从才能走得快,您这又是药材又是马的,跟搬家似的,走到南边,黄花菜都凉了!”
陆昭衡转过身,瞪着他:“你是读过几本书的人,你知道路上什么情况?万一岁岁水土不服病了呢?没药材你拿什么救?万一马跑废了呢?多准备几匹马换着骑,这道理你都不懂?”
“爹!”陆怀瑜跺脚,“水灾最重要的是快!就您搬空家底的架势,咱们一个月都出不了城!”
“那是你磨蹭!”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下人们抬着箱子从两人身边绕过去,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岁岁被陆昭衡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托着腮看爹和二哥吵架。
小脑袋左转右转,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时,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把一个包袱塞进了岁岁怀里。
岁岁低头一看,包袱不大,扎得结结实实的。
她抬头看,是三哥陆怀瑾蹲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三哥?”
陆怀瑾没说话。
他伸手把包袱带子在岁岁肩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这里面有伤药、火折子、小匕首,还有一把糖。糖是昨晚我去东街那家铺子买的,你爱吃的那种薄荷味。”
岁岁眨了眨眼。
陆怀瑾又绷着脸说:“路上要是跟爹和二哥走散了,找个高的地方待着别动,等他们来找你。匕首收好,别让人家看见。糖一天最多吃两颗,吃多了牙疼。”
他说完这些就站起来,退到一边去了。
岁岁抱着那个青布包袱,低头闻了闻,有薄荷糖的甜味。
她忽然从石凳上滑下来,走到陆怀瑾跟前,踮起脚尖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说:“三哥放心,岁岁机灵着呢。”
陆怀瑾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神却已经软了几分。
那边父子俩还吵着。
陆昭衡已经喊人,把他那套锁子甲都翻出来了,陆怀瑜急得直跳脚。
岁岁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她摇着头走开,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路往后院的方向跑。
片刻后,厨房门口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锅碗瓢盆倒了一地,接着是厨娘惊呼的声音:“哎哟,郡主您这是做什么?那是半扇火腿,哎哟还有腊肠,慢点慢点!”
院子里的吵声忽然停了。
陆昭衡和陆怀瑜同时转过头,就看见岁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弓着腰,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一个布袋子,把袋子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拉。
那布袋子鼓鼓囊囊,比岁岁还高出一截。第322章→、、、、、、、、、、、、、、、、、、、、、、、、、
她走到院子中央,把袋子往地上一撂,砰的一声响。
“呼呼。”岁岁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拍了拍那个大布袋子,仰着脸宣布:“岁岁的家当。不用带那么多药,岁岁不生病。路上要带吃的,腊肠火腿肉干,还有蜜饯和糕饼,饿肚子走不动道。”
陆怀瑜几步走过来,弯腰捏了捏那个袋子,哭笑不得:“你这小东西,半条火腿都塞进去了?你扛得动吗?”
“扛不动可以拖嘛。”岁岁理直气壮。
陆昭衡也凑过来看了看那袋子,脑门上一道青筋跳了跳,没跟儿子吵下去了。
就在这时,花想容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等院子里闹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剪子。
“行了,”她走到院子中央,环顾一圈,“都别吵了,我来定。”
她一开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花想容先走到那堆药材跟前,弯下腰翻了翻,从里面拣出几包最好的参茸归芪,又拣了一包驱虫避瘴的香囊,其余的挥挥手让下人抬回库房。
接着,她走到那排快马面前,挑了三匹最壮的留下,其余的也让人牵了回去。
“三十个护卫减到八个,要跑得最快武功最高的。”她一边说一边整理,有条不紊,“锁子甲不用带,换两件轻便的皮甲就行。帐篷带一顶小的,够四个人歇息。其余的空间装干粮和水。”
陆昭衡站在旁边,看着媳妇三下五除二把他精心准备的军备精简了一大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花想容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要的是跑得快,不是打仗。”花想容说,“金牌在手,沿途的府衙会主动供奉补给。带多了反而是累赘。”
陆昭衡闭上嘴,服了。
花想容转身走到岁岁的布袋子前,蹲下来拆开系绳,看了看。
半条火腿、三条腊肠、五六包糕饼、一罐蜜饯,还有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两只卤鸡腿。
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样一样往外拿,最终只留下几包不容易坏的点心、一小罐盐和一小坛酱菜。
然后她从厨房那边取来一个新的小布袋,只有岁岁两个巴掌那么大,把剩下的干粮装进去,又塞了两条肉干和一小包薄荷糖,系好了口子。
“吃那么多东西,你走在路上腰都直不起来。”花想容把小布袋挂在岁岁脖子上,调整了一下带子,“这些够了。路上府衙会管饭,饿不着你。”
岁岁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布袋,又看了看大布袋,也不生气,仰着脸嘻嘻笑了:“娘最会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