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你说你不辛苦。”陆昭衡有些心疼，“可你忘了，你也是他们的娘亲。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哪一个你不惦记？哪一日你不操心？你嘴上说不辛苦，可我瞧着，你也瘦了。”
花想容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哪里瘦了？我天天吃得饱睡得好。”
她反手握住陆昭衡的手指：“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操心，可你难道就不操心？”
陆昭衡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花想容看着丈夫那副模样，重新端起自己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人就这么相对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陆昭衡放下茶盏。
花想容看见他这副表情，便知道要说正事了，也坐直了身子。
“叶家那个三小姐的事，你听说了吧？”陆昭衡开口。
花想容点头：“听说了。丞相府的三小姐叶瑶瑶，忽然间就瘫了，说是晚上还好好的，第二日早上起来就动弹不得了，请了好几个大夫去看，都查不出毛病，最后得出结论是中了毒。”
她微微蹙眉，“这消息传得满城都是。”
陆昭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花想容想了想，才慢慢道：“要我说，这事透着蹊跷。叶瑶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身子骨瞧着比岁岁还结实，怎么说瘫就瘫了？偏偏又是在岁岁入京回来之后传出来的消息，这时间点也太凑巧。”
“你也觉得是故意的？”陆昭衡问。
“是不是故意的不好说，但丞相府那一家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花想容叹了口气，“叶瑶瑶才五岁，再有心机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她是丞相府的孩子，是叶震的嫡女。她那双腿要是真废了，丞相府上下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这笔账记在谁的头上，可就不一定了。”
陆昭衡冷笑一声：“记在谁头上？自然是记在岁岁头上。叶瑶瑶和岁岁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叶瑶瑶瘫了，那些嘴碎的，少不了要编排是岁岁做的。”
花想容的脸色沉了下来：“岁岁才多大？她哪来的本事让一个人好端端地瘫了？再说了，岁岁入京，连叶瑶瑶的面都没见着，这也能赖到她头上？”
“所以我才说蹊跷。”陆昭衡的声音冷了几分，“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突然瘫了，怎么想都透着古怪。丞相府那边表面上哭天抢地，闹得满城风雨，可你仔细想，他们越是闹得大，越像是做给人看的。”
花想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叶家自己动的手？”
陆昭衡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道：“叶震那个人，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家人卖惨做文章。
他如果真想替女儿看病，大可以悄悄请太医上门，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他家三小姐瘫了，这消息传得比长了翅膀还快，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花想容的眉头越皱越紧：“可叶瑶瑶才五岁，叶震再狠心，也不能拿自己亲女儿的腿来下套吧？”
陆昭衡看了她一眼：“我也但愿他不会。可这世上为了权柄算计，什么做不出来？当年他为了扳倒户部尚书，连自己亲外甥的命都能搭进去，一个女儿的两条腿，在他眼里未必不是筹码。”
花想容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唱这一出戏。”
陆昭衡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之前那个刺客的尸体，我已经叫人送去大理寺了。”
花想容一愣：“刺客？你是说上次对岁岁动手的那个？”
“嗯。”陆昭衡点头，“那日刺客被拿下之后，当夜就断了气，我让府里的人把他的尸首收着，没有声张。
今早我叫人秘密送去了大理寺，托了寺正亲自验看。如果能从那具尸体上查出什么线索，顺藤摸瓜，咬出丞相府的人，那不管叶瑶瑶瘫没瘫，叶震都别想轻易脱身。”
花想容的目光顿时一亮：“大理寺那边能查出东西来吗？”
“那刺客身上带着的腰牌还有兵器上的刻纹，我都让人记下了。寺正那边回话说，那腰牌虽没有刻字，但用料和做工瞧着像是官造，而且不是一般的门路能拿到的。”
陆昭衡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只要有一点线索牵扯到丞相府，我便要叶震知道，动我陆昭衡的闺女，是什么下场。”
花想容听得出来，她和陆昭衡成亲这么多年，知道丈夫什么时候是真的动了怒。
她伸手过去，盖在陆昭衡的手背上：“好，那就等大理寺的消息。只是这段日子，岁岁出门要多加一些人手，防着那边狗急跳墙。”
陆昭衡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用力握住：“你放心。岁宁院外我加了两班护卫，明日起岁岁出门，身边至少跟八个暗卫，明面上再放四个。”“如果当真查出是叶震做的，我一定要他叶家付出代价。”
花想容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拿起茶壶，给陆昭衡倒了半盏茶。
“不说那些了。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去下碗面。”
陆昭衡接过茶盏，看着妻子。他“嗯”了一声，又将她的手拉过来，拢在掌心。
翌日傍晚。
崔嬷嬷脚步匆匆忙忙，从垂花门一路小跑着进了主院，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进来了：“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大门口！”
花想容坐在窗下翻一本花样子，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册子立马合上了。
陆昭衡从外书房赶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带着几分意外，一前一后快步朝前院走去。
前院的甬道上，站了几个内侍，打头的那个捧着圣旨，正是德柱公公。
陆昭衡领着花想容走到正堂，撩起袍子要跪，德柱公公连忙摆手，笑了：“侯爷夫人不必多礼，陛下特意吩咐了，让二位站着接旨便好。”
说着展开手中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起来。
那圣旨文绉绉的，绕着弯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两件好事。
第一件，陆昭衡前些日子护送永安郡主岁岁南下救灾，保郡主平安，也护住了百姓的安危，功不可没，特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第二件，永安郡主岁岁年纪虽小，在苍梧城却能舍身救民，一片赤子之心感天动地，陛下甚慰，再赏黄金千两，另有珍珠一匣玛瑙摆件若干，以表嘉奖。
德柱公公念完了，笑眯眯地将圣旨合拢，双手递过来。
花想容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捧在手里。
她屈膝朝德柱福了一礼：“臣妇替郡主谢陛下隆恩。”
德柱公公连忙虚扶了一把，笑道：“夫人快别多礼。陛下说了，郡主此次南下吃苦了，那份功劳陛下记在心里，这些赏赐不过是个小意思，真正的赏赐还在后面呢。”
他左右看了看，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还有一句口谕，让奴婢转告夫人。”
花想容微微侧耳。
德柱公公道：“陛下说，永安郡主这一路辛苦了，让她这几日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进宫谢恩。
过几日，等陛下把折子批完了，他会亲自出宫来侯府看郡主，给郡主补一个热热闹闹的庆功宴。陛下还说了，让郡主只管养足精神，到时候有她爱吃的东西。”
花想容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暖流涌动。
她知道弟弟对岁岁这个外甥女向来偏爱。
一个皇帝，出宫一趟不是小事，更何况是为了给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办宴席。
她郑重地朝德柱福了一礼：“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永安郡主岁岁感激圣恩，臣妇一家上下感念陛下。岁岁一定会好好歇息，等着陛下。”
德柱公公连连点头，又寒暄了几句。
陆昭衡在一旁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吩咐管家包了厚厚一封赏银塞给德柱和随行的几个小内侍。
德柱笑着收了，带着一行人告辞出府。
花想容和陆昭衡送到二门上，转身往回走。
花想容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主院，花想容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堂屋正中的条案上，还特意用干净的帕子垫在下面，这才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进来的陆昭衡。
“你听见德柱最后那句话了没有？”花想容的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陆昭衡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听见了。说是给岁岁那丫头准备了厨子？”
花想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德柱说，陛下原话是：‘把御膳房新招的那几个名厨都带上，让岁岁点菜。’你听听，这哪是庆功宴，这分明是给那个馋猫开流水席呢。”
陆昭衡摇了摇头：“那丫头在南边那一趟，吃路边摊吃上了瘾，回来还跟我念什么糖水铺子的芋泥圆子比府里的好吃。这要是知道皇帝舅舅给她准备了一堆厨子，怕不是要乐得从床上跳起来。”
花想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杯子，眉眼间满是笑意：“你可别小瞧她。
她那张嘴刁得很，御膳房的师傅做菜精致是精致，可未必合她的胃口。到时候要是她点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把御厨给难住了，那可就有热闹看了。”
陆昭衡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条案上那道圣旨上：“说起来，这丫头当初到咱们府上的时候，才多大一点？瘦瘦小小的，如今倒好，南下救灾，舍身救民，圣旨上都写着呢。这才多大的孩子，就挣了这么多功劳了。”
花想容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软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行了，别说那些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事儿要不要现在去告诉岁岁？”陆昭衡抬了抬眉毛：“她睡着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饼饼刚才还让人传话说，郡主睡得香，连翻身都没翻几次，这会儿叫醒她，那丫头估计要跟你急。”
花想容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那就明早上再跟她说。反正德柱说了，不必急着进宫，让她好好歇着。
明儿一早等她醒了，让饼饼端一碗她爱吃的桂花藕粉过去，趁她吃得高兴的时候把这事儿一说，保管她那一整天都乐呵呵的。”
陆昭衡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
花想容心里已经在盘算席面的安排了，嘴上虽然没有多说，可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
陆昭衡看她那副模样，也没有打扰，靠在椅子里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廊下点了灯。
花想容这才站起来，把条案上的圣旨端端正正地摆好了，转头对陆昭衡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早些歇息，明儿一早还要去衙门。”
陆昭衡“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花想容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吩咐了一句：“明天早上叫厨房多做几样点心，就做郡主平日里最爱吃的那几样。珍珠圆子，枣泥糕，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上次她吃了三块的那个酥酪。”
丫鬟应了声“是”，退下去了。
花想容这才满意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昭衡走在她身旁，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就开始准备上了？”
花想容理直气壮：“皇帝说了要给她，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到时候皇帝来了，总要让他瞧瞧，我这个做姐姐的把他外甥女养得多好。”
陆昭衡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得廊下打盹的一只猫猛地竖起了耳朵。
左右看看，又懒洋洋地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