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等得有点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不肯睡,小手抓着帘子,时不时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花想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小披风,怕她着凉,往她肩上搭。
岁岁扭了扭,没让她披,嘴里嘟囔着道:“大哥怎么还不出来。”
“快了。”花想容低声哄她,“宫里赐宴,规矩多,一样一样来。你大哥今日是状元,更要按着礼数走。”
岁岁嗯了一声,又趴回去。
等了一会儿,街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陆怀琛已经换下了状元袍,穿一件青灰色的常服,袖口卷着,腰间系一根腰带。
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短腿蹬着就要往下跳。
花想容没拽住,她已经跳下马车,撒腿就往街口跑。
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大哥!”
陆怀琛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已经扑到面前,两只小胳膊往他腿上一抱,整个人挂了上去。
陆怀琛稳稳接住,弯下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跑这么急做什么?摔了怎么办?”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闷闷地说:“想大哥了。”
她蹭了蹭,又抬起头,小手去摸他的脸,小声说:“大哥累不累?”
“不累。”陆怀琛抱着她往回走,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花想容和陆昭衡站在马车边上等着,陆怀瑜和陆怀瑾也从车后面绕出来。
陆怀瑜打了个哈欠,陆怀瑾揉着眼睛,显然都等困了。
一家人上了马车,往侯府去。
岁岁赖在陆怀琛怀里不肯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安安静静的。
陆怀琛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皮打架,没动,让她靠着。
到了府门口,马车刚停稳,管家就急匆匆从门里跑出来。
他一把扶住车框,喘着气,脸色发白:“侯爷!夫人!不好了!小郡主的院子里出事了!”
花想容掀帘子的手一顿:“什么事?”
管家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说:“刚才下人去岁宁院收拾屋子,一推门就闻到一股臭味。进去一看,地板上莫名其妙多了,黏糊糊的,味道就是从那儿来的。小的已经让人守着门口了,不许任何人靠近,等侯爷和夫人回来处置。”
花想容脸色一变。
岁岁坐在陆怀琛怀里,小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敢抬起头,两只小手把陆怀琛的衣襟抓得更紧了。
心里莫名发虚,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点破了一样。
陆昭衡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花想容跟上去,陆怀瑜和陆怀瑾也下了车,跟在后面。
陆怀琛抱着岁岁走在最后,他脚步没停,只是垂眸看了怀里的小人一眼。
岁岁就是不抬头,小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岁宁院门口。
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剧烈的臭味。
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东西烂了又捂了好几天,混着一股腥气,往鼻子里钻。
花想容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怀瑜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味这是?比后厨泔水桶还冲。”
陆怀瑾小脸皱成一团,把整张脸都捂住了,闷声闷气地说:“好臭。”
陆怀琛抱着岁岁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
他垂眸又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窝在他怀里,肩膀缩着,两只小手把他的衣襟拧成了麻花。
她不敢看大哥哥,也不敢看任何人。
陆怀琛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陆昭衡推开门。
门一开,那股臭味更浓了。
花想容站在门槛外,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着。
陆怀瑜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低声说:“地上那滩黑水还在,看着瘆人。”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眼睛往屋子四个角扫了一圈,又往窗外看了看。
陆昭衡没急着进去。
他蹲在门槛边上,仔细打量地上那滩黑水。
黑水已经干了一大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伸手去碰,站起身,回头吩咐身后的护卫:“把整个侯府搜一遍,角角落落都别放过。看看有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
护卫领命去了。
陆昭衡又看了一眼屋里,对管家说:“这间屋子先封着,窗户打开通风,地板上那点东西别动,明日天亮再说。”
管家赶紧应下了,招呼下人去办。
花想容走到陆怀琛身边,低头看岁岁。岁岁还是缩着,不肯抬头。
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没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低声说:“好了,先回大哥的房间去休息,这里交给大人。”
陆怀琛抱着岁岁,转身往外走。
岁岁缩在陆怀琛怀里,一直埋着脸不肯抬起来。
刚才在岁宁院门口,她偷偷瞄了一眼地上那滩黑水,只一眼,脑子里就炸开了一幕画面。一个黑衣人翻墙进来,猫着腰摸进她房间,翻她的衣柜,找东西。
那人手里捏着一条帕子,往怀里塞。
然后屋子里暗了,她的本体虚影出现了,四只爪子,通体漆黑,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
虚影张开大嘴,一口把黑衣人吞了进去,连骨头渣都没剩。
然后虚影干呕一声,吐出。
就是地上那滩水。
岁岁小身子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心跳加速。
她知道了,那滩黑水是她吐的。那个黑衣人,是冲她来的,被她的本体吃掉了。
这事跟岁岁有关,可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要是说了,大哥会不会觉得她可怕?爹爹娘亲会不会怕她?
那个本体虚影,那么大一坨,黑漆漆的,张嘴就把人吞了,想想都吓人。
岁岁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说别人了。
她忍不住抬头,偷偷看陆怀琛。
大哥正抱着她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两眼,没看出大哥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又扭头去看爹爹和娘亲,陆昭衡走在旁边,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花想容跟在另一边,脸色沉沉的,也没说话。
岁岁小嘴抿得紧紧的,纠结得不行。
说还是不说?说了会怎么样?不说的话,那滩黑水怎么办?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小眉头都拧起来了,可就是想不出个结果。
正纠结呢,护卫们陆续回来了。
几个护卫头子挨个禀报,府里所有地方全搜遍了,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
墙头上没有脚印,门锁没被撬过,连花园里那口枯井都下去看了,干干净净。
护卫头子最后总结:“侯爷,府里各处都查了,没见到生人,也没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
陆昭衡皱了皱眉。没痕迹?
如果有人进来了,总不能凭空消失。他又看了一眼岁宁院的方向,管家还守在门口,下人们正在开窗通风。
他想了一下,又问:“各处的院子都查了?岁宁院周围呢?”
“查了。”护卫头子答,“没有脚印。院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
陆昭衡眉头皱得更紧了。
花想容在旁边听着,脸上也露出迟疑的神色。
她看了看陆昭衡,又看了看岁宁院的方向,没说什么。
这事说不通。
屋子里的东西没丢,地上却多了,臭得熏人。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那这黑水是从哪儿来的?总不会是自己冒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岁岁身上。
岁岁缩在陆怀琛怀里,竖着小耳朵听护卫禀报。
等感觉到几道目光齐齐地看过来,她小身子又僵了一下,小脸刷地就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花想容看着女儿。
花想容跟岁岁朝夕相处这么久,自己女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岁岁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孩子有事瞒着,而且这事跟那滩黑水脱不了干系。
花想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岁岁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逼着问,未必问得出来。问出来了,也未必是好事。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小脑袋,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陆昭衡转头吩咐管家和护卫:“把岁宁院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地板上那点东西赶紧处理掉,拿皂角水多擦几遍。
屋子先别住人,晾两天再说。今夜的事,不许往外传,谁要问起来,就说小郡主屋里打翻了东西。”
管家赶紧应了,带着下人去了。护卫们也散了,继续值夜。
陆昭衡又对花想容说:“今晚让岁岁先睡我们院子,明日再收拾她的院子。”
花想容点点头。
岁岁窝在陆怀琛怀里,竖着小耳朵听完这些,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放下来了。
爹爹没追问,娘亲也没追问,连大哥都没说话。
她悄悄松了口气,趁没人注意,悄悄抬手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
额头上全是汗,她一擦,手心湿了一片。
她赶紧又把手缩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干。
到了房间,花想容让人给岁岁端了热水来洗脸洗手。
岁岁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丫鬟给她擦脸。
她偷眼看了看屋里的人,陆昭衡在桌边坐着喝茶,花想容在吩咐人铺床,陆怀瑜歪在榻上翻着一本闲书,陆怀瑾已经困得趴在桌上打瞌睡了。
没人再提那滩黑水的事。
岁岁打了个小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花想容过来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日再说。”
岁岁闭上眼。她迷迷糊糊地想,等明日想好了,再跟娘亲说。
或者跟大哥说也行,大哥刚才抱她的时候,好像也没生气。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丞相府。书房里,天还没有黑,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书桌上,也落在叶震的脸上。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管家站在门口,心也跟着他敲击桌面的节奏一起提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提起来。
管家不敢进去,只能站在门槛外。
“老爷……”管家嗫嚅着开口,“派去长宁侯府盗取岁岁贴身物品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叶震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停,书房里更安静。
管家偷偷抬眼看,叶震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越是这样,管家越怕。
叶震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管家,走到书架前。那书架很大,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皮都旧了。
叶震抬手,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不起眼的旧书上。
他往里面一按,只听“咔哒”一声,书架中间缓缓移开,露出了一块暗格。
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只有巴掌大小,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绕绕,像虫,又像蛇,看久了让人眼晕。
管家站在门口,脖子后面一阵阵发凉。
他伺候叶震多年,知道老爷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每次看见这个盒子,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叶震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符纸。
符纸发黄,纸上画着符咒。他拿起符纸,又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跳起来。叶震把符纸凑过去,黄纸瞬间烧着了。
奇怪的是,纸烧了,却没有化成灰。火苗卷过之后,那纸变成一团黑烟。
黑烟有拳头那么一大团,在叶震手边停了一停,然后顺着窗户的缝隙飘了出去。
管家看得一清二楚,黑烟飘出去的方向,正是长宁侯府所在的方向。
他头皮一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叶震盯着黑烟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
“这是老术士莫友乾留下的联络方式。”叶震冷冷道,“烧掉符纸,对方就会知道,本相有事要见他。”
管家当然知道莫友乾是什么人。
那老术士神出鬼没,很是邪门。老爷既然动用了这张符纸,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抓紧解决的地步了。
派出去的人,一去不回。
管家见叶震不说话,壮着胆子问:“老爷,要不要再派人去长宁侯府那边打探?”
叶震没有回头,冷冷道:“不必。”
管家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