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担心什么?”
陆怀琛站在他爹面前,道:“万一混沌之气太盛,岁岁人小身子骨弱,扛不住呢?”
陆昭衡拿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鹤棣怎么说的?”
“儿子还没问鹤棣。先来跟爹商量。”
陆昭衡站起来,走到箭靶面前把射进去的箭一根一根拔出来。
“你明天去找鹤棣,把笔记给他看,问他两件事:第一件,岁岁身上的混沌之气是用来吃秽气的,还是有别的用处。第二件,五百年一轮的说法准不准,准的话下一轮什么时候来,岁岁赶不赶得上。”
陆怀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陆昭衡叫住了:“等等。这事,先别跟你娘说。”
陆怀琛脚步一顿:“为什么?”
“你娘这些日子天天给岁岁炖肘子,生怕她瘦了。你要是告诉她岁岁身上混沌之气的事情,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出事,她能连夜把鹤棣的摘星楼拆了。”
陆昭衡把箭往箭壶里一插,“先问清楚再说。问清楚了,该跟你娘讲的再讲。”
陆怀琛点头:“儿子明白。”
第二天一早,陆怀琛去了摘星楼。
鹤棣正趴在桌上补觉,面前摊着星盘,星盘上放着半碟花生米。
陆怀琛把笔记放在他面前,敲了敲桌面。
鹤棣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陆怀琛,打了个哈欠:“你大清早跑来找我,就为了这一页旧纸?”
“国师看看再说。”
鹤棣把笔记拿过来读,读完了把笔记往桌上一扔,揉揉眼睛:“这姓陈的翰林写得没错。混沌之气五百年一轮,上一次在前朝景元年间,再上一次往前推五百年,再再往前推五百年。一直推到天地初开,这说法确实有。”
“那岁岁是这一轮的载气者?”
“是。”鹤棣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颗,“她吃了因果鲤,因果鲤是混沌之气养出来的东西,吃了因果鲤就等于接了混沌之气的班。
南疆那次就是第一次净化天地,可这一轮混沌之气的净化才开头,往后还有得吃呢。”
陆怀琛立马把第二个问题问出来了:“五百年一轮的净化,一轮持续多久?岁岁扛得住吗?”
鹤棣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坐直了身子,难得严肃起来:“这我还要翻翻书。混沌之气的事我师父教过一些,可没有细讲。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把摘星楼的旧档翻一遍,翻完了给你一个准话。”
陆怀琛把笔记收回来,临走前又问了一句:“国师,岁岁身上的混沌之气,除了吃秽气,还有别的用处没有?”
鹤棣歪着头想了想:“有。混沌之气是万气之祖,天罡地煞都是从它那儿分出来的。岁岁要是学会了怎么利用,不光能吃秽气,还能把秽气化成正气。不过这本事要练,她如今还小,练不出来。”
陆怀琛从摘星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往文渊阁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鹤棣的话。
妹妹才四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混沌之气五百年一轮,轮到她头上,她是吃一辈子秽气还是吃一段时间就完了,这事必须要弄清楚。
当天傍晚回到侯府,陆昭衡把他叫到书房。
陆怀琛把鹤棣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陆昭衡听完,把手里那盏茶放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
“等鹤棣翻完旧档再说吧。”
陆昭衡最后拍板,“这事先压着,别让你娘知道。你明天去文渊阁接着翻,看看前朝景元年间那个渔家女后来怎么样了。到底是死了还是走了,查清楚。”
陆怀琛应了,转身出门。
国子监一年两次的辩论赛,春一次秋一次,修明班和启智班都要派人上场。
沈祭酒定了个规矩:辩题当场抽,分正反两方,抽着哪边算哪边,不挑。
这次的辩题是:“天灾与人祸,哪个更可怕?”
抽签那天岁岁起晚了,到明伦堂的时候签筒里就剩两根签。
她随手抽了一根,低头一看,上面写了个“人祸”。
对面卫麒麟抽了“天灾”,脸上当场露出笑容,扭头跟同桌说:“稳了。”
辩论赛设在明伦堂正堂,底下坐了一百多个学生,启智班和修明班的都来了,连沈祭酒都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当评判。
正方卫麒麟打头,带了两个启智班的帮手,反方岁岁打头,搭配苏婉和周霆。
卫麒麟站起来发言,清了清嗓子:“天灾与人祸,天灾更可怕。人祸可防,天灾不可控制。人祸再大,那是人干的,人干的就能治。
律法摆在那儿,官兵摆在那儿,闹大了派兵去镇压就是。天灾呢?洪水地震蝗虫,来了就来了,人能拿什么挡?挡不了。所以,天灾比人祸可怕。”
底下有学生一个劲点头。
卫麒麟坐下,冲岁岁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看你拿什么反驳。
岁岁站起来了。“不要怕,天灾可以吃掉。”
满堂寂静。
卫麒麟愣了:“什么?”
“天灾可以吃掉。”岁岁又重复了一遍,“南疆的蛊患就是天灾。蛊王攒了几千年的秽气,谁碰谁死,百姓的头顶上笼罩着灰雾,天都看不清楚。这算天灾吧?
岁岁去南疆,把蛊王吃掉了。吃掉了就没了,南疆的天变蓝了,百姓不用绕道走了。所以天灾不可怕。”
明伦堂里静了一静,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卫麒麟站起来,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那要是吃不完呢?你吃了南疆的蛊王,万一别的地方还有更大的蛊王呢?比南疆大十倍百倍的,你吃得完吗?”
岁岁歪头想了想:“那就叫大家一起吃。”
“怎么叫大家一起?”沈祭酒在上面插了一句嘴,胡子翘了翘,“你说说看。”
“岁岁教他们啊。”岁岁拍了拍胸脯,“岁岁会吃秽气,能教别人怎么吃。一个人吃不完就十个人吃,十个人吃不完就一百个人吃。
南疆蛊患闹了几十年,朝廷派了多少兵都没治好,岁岁下去一趟就彻底解决了。要是岁岁教出一百个会吃秽气的,往后哪儿有天灾,一百个人一块儿去,还怕吃不完?”
满堂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比上次还长。
沈祭酒捋着胡子,捋了两遍,忽然“嗯”了一声:“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卫麒麟急得额头上冒汗,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同伴也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接。
卫麒麟一咬牙:“你教得会吗?你才四岁,自己还没学明白呢!”
“岁岁已经教了。”岁岁打断他,扭头指向周霆,“周霆哥哥说要当将军,岁岁跟他说了,往后打仗碰见秽气,先报给岁岁,岁岁去吸一口。周霆哥哥说行。”
又指了指苏婉,“苏姐姐帮岁岁写告示,怎么防灾怎么报官,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贴到城门口。苏姐姐说已经写了三张了。”
苏婉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纸,冲沈祭酒晃了晃:“祭酒大人,学生确实写了。第一张贴在国子监门口,第二张贴在菜市口,第三张还没来得及贴,今天辩论赛先用上了。”
沈祭酒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秽气呈灰雾状,发现秽气切莫靠近,速报官府。官府转报摘星楼,摘星楼国师会派人处置。底下还盖了礼部尚书府的私印。
沈祭酒把纸还给苏婉,冲岁岁点点头:“反方说得有道理。天灾可怕,可天灾能治。人祸呢?人祸闹起来,比方说蛊娘子那种,她把蛊王放出来,南疆百姓遭了几年殃?
岁岁去南疆,第一个麻烦碰上的就是蛊娘子,即人祸。人祸比天灾难治,因为人祸背后是人,人会跑会藏还会耍心眼。所以这一场,反方胜。”
卫麒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岁岁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苏婉和周霆面前一人给了一拳:“赢了赢了!”
苏婉笑骂:“你轻点,姐姐的胳膊还得写字呢。”
周霆咧嘴笑道:“岁岁你刚才说教一百个人吃秽气,这话说得漂亮。回头你教教我,我学会了打仗的时候拿这个吓唬敌人。”
“那不行。”岁岁认真摇头,“秽气不能随便吸,必须认准了再吸。你分不清哪种气能吃哪种不能吃,吸岔了容易肚子疼。”
周霆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我老老实实当我的将军。”
当天傍晚,岁岁回家,花想容在堂屋里招待客人。
客人是瑞王妃。
花想容和瑞王妃一人捧了一盏茶坐着说话,花颜和花桓站在边上,每人手里捧着块点心啃。
岁岁进屋,行了礼,被瑞王妃一把拉过去,各种彩虹屁。
花想容在旁边笑:“王妃别夸她,一夸就要上天。”
瑞王妃把岁岁松开,转头跟花想容倒苦水:“长公主,你是不知道我家这两个,回到家天天张口闭口就是‘岁岁说’,都成了岁岁的忠实小跟班了。”
花想容笑吟吟道:“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事呀。”瑞王妃拍了下大腿,“花颜这丫头现在说话跟岁岁一个腔调。我都快不认识自己孩子了。
上次花桓跟隔壁王家小子吵架,吵到一半忽然来了一句:‘岁岁说了,打架不能打脸,打脸人家记仇,打屁股人家疼完了就忘了’。王家小子回去跟他娘学,他娘第二天找上门来问我是不是我教的?”
花想容笑得直不起腰:“那到底是不是你教的?”
“我教什么了我!”瑞王妃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永安郡主这本事比吃秽气还厉害。吃秽气顶多治天灾,这丫头天天在国子监里带歪一帮小孩子。”
岁岁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问道:“王妃姨姨,花颜花桓跟岁岁玩,你不高兴吗?”
瑞王妃弯腰把她搂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鼻尖:“高兴。怎么不高兴。王爷还说家里热闹了好。”
花想容把岁岁从瑞王妃怀里接过来,拍了拍她的背:“那我可管不着。岁岁想说什么说什么,王妃有意见找皇上告状去。”瑞王妃“啧”了一声:“找皇上告状?皇上如今满嘴都是朕的小福星,我告得动吗?”
两个大人对着笑,岁岁在花想容怀里扭了扭,冲花颜花桓挤了挤眼。
花颜花桓两人心领神会,三个小的一溜烟跑到后院踢毽子去了。
摘星楼的课上了三次,岁岁每次上课都要先嗑半碟瓜子再听讲。
这天傍晚,课刚上到一半,岁岁忽然扭头往西边看了一眼,瓜子也不嗑了。
鹤棣敲了敲星盘:“看什么呢?专心点,我还在讲课呢。”
“西边有秽气。”岁岁拿手往西边一指,“一小团,灰扑扑的,在动。”
鹤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摘星楼西边是京城坊市,街上人多车多,肉眼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把星盘翻到对应城西的方位,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什么样的秽气?浓不浓?”
“不浓,淡淡的。”岁岁趴到星盘上看了一眼,“比蛊林里的淡多了。可它在动,从西往东慢慢移动,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跟有人走路似的。”
鹤棣把她从星盘上拎起来:“是蛊虫吗?”
岁岁摇头:“不像虫子。虫子爬得没这么稳,虫子东一头西一头乱窜。这个走得稳,还拐弯,拐了两个弯了。”
她又看了一眼,“像是人。人走路就这个样子,拐弯之前先慢下来,拐完了再加快脚步。”
鹤棣闻言,立马从席子上站起来:“走,看看去。”
岁岁跟着他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把没嗑完的半碟瓜子揣兜里了。
鹤棣回头瞪她一眼:“办正事呢。”
“边吃边办,不耽误。”岁岁把瓜子揣好,屁屁颠颠跟着下楼。
两个人出了皇城往西走,鹤棣没骑马,岁岁腿短跟不上,鹤棣把她拎起来扛在肩膀上跑。
岁岁坐在他的肩膀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指路:“往左拐,再往右,前面那条巷子进去。”
越走越偏。
从坊市大街拐进小巷,从小巷拐进更窄的巷子。
两边的房子从铺面变成住户,又从住户变成了长满杂草的空院子。
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