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忽然拍了拍鹤棣的脑门:“到了。前面那个院子。”
鹤棣把她放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墙豁了个大口,里面长满了野蒿。
院里有间正房,瓦片掉了一半。
秽气就是从正房里面飘出来的,一小团,比刚才在摘星楼上看见的大了一圈。
鹤棣把岁岁护在身后,推开门进屋。
屋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墙角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瘦得脱了相,脸上脖子上露出来的全是烂疮。
他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鹤棣和岁岁,浑身哆嗦了两下。
“救……救我……”
岁岁从鹤棣身后钻出来,蹲到草堆前看了看,回头对鹤棣说:“秽气钻进他身子里面去了,所以烂疮好不了。不把秽气吸出来,过几天人就没了。”
鹤棣点头:“能吸?”
“能。”岁岁伸出手放在男人额头上,闭眼吸了一口气。
男人身上的灰气顺着她的手心往她那边流淌,渐渐的,烂疮上的黄水不流了,伤口长出新肉。
男人瘫软下来,喘了半天,撑着胳膊坐起来了。
“好了?”鹤棣问。
“好了。”岁岁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他体内的秽气不多。吸出来就没事了。”
男人缓过劲来,跪在草堆上给岁岁磕头:“多谢郡主救命!多谢郡主!”
鹤棣把他拽起来:“行了别磕了。你叫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男人抹了一把脸:“小的姓刘,原先在礼部侍郎邵贤邵大人府上当管家。邵大人不是被革了职嘛,府里散了,小的没地方去,流落到城西这一带,靠给人跑腿送信混口饭吃。
半个月前,有个戴斗笠的女人找上小的,给了小的二两银子,让小的帮她送封信。小的没多想就送了,送完第二天身上就开始痒,起红疹子,后来变成烂疮,越长越多,”
“戴斗笠的女人?”鹤棣跟岁岁对了个眼神,“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斗笠压得很低,穿一身灰布衣裳,说话声音跟男的似的。她给小的银子的时候,小的看见她手上戴了银镯子,上面刻着虫子。”
刘管家想了想,“哦,对了,她让小的送信送到城西破庙,收信的人姓邵。”
鹤棣眉头拧了起来:“邵贤?”
“邵大人被革职之后一直在城西破庙里窝着,小的给他送过几次饭。”刘管家道。
岁岁蹲在旁边嗑瓜子,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个女人身上有秽气没有?”
“小的没看出来。”刘管家摇头,“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手背上有一块疤。”
鹤棣把情况问清楚,把岁岁拎上肩膀往皇城走。
两人回宫,鹤棣把这件事报给花连澈。
花连澈听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摔:“戴斗笠的女人给邵贤送信,送完信刘管家就中了蛊毒,这女人是冲邵贤来的。给朕查。”
陆怀瑜接了手谕,当晚就带上一队禁卫军把城西翻了个底朝天。
查了两天,第三天天擦黑,在城西一座破庙里找到了邵贤。
邵贤死在庙后的柴房里。
地上一堆破衣裳和稻草,他的尸体缩在墙角,脸上手上全是烂疮,跟刘管家先前的症状一模一样。
陆怀瑜让仵作验尸,仵作翻了翻邵贤的眼皮,拿银针伸进他喉咙里,道:“将军,这是蛊虫反噬。有人在他体内种了蛊,蛊虫养到一定份上没有东西喂了,就反过来吃宿主。死因是蛊虫钻心,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陆怀瑜蹲在地上翻看邵贤的尸首,又环顾四周。
墙角放着破碗,碗底有药渣,闻着有股艾草和雄黄的味道。
他回头问仵作:“这药是干什么用的?”
仵作凑过来闻:“驱蛊的。可是药下得不对症,这方子治的是肺蛊,邵贤中的是心蛊,药不对症,反而把蛊虫激怒了。”
陆怀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柴房里走了两圈。
邵贤死在破庙里,身上中的蛊跟刘管家是同一种,戴斗笠的女人先给刘管家下蛊,让他送信,信到了邵贤手里,邵贤也中了蛊。
女人算好了日子,蛊虫发作的时候邵贤必死,刘管家也活不成。
可刘管家遇上了岁岁,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女人是早有预谋的。”陆怀瑜跟副将说,“她算准了蛊虫半个月发作,发作的时候邵贤死了,刘管家也死了。两个人都没了,没人知道信上写的什么。可她没算到岁岁在京城,把刘管家救活了。”
副将问:“将军,那女人图什么呢?杀邵贤,用得着这么麻烦?”
陆怀瑜把破碗放在地上:“邵贤被革职之前参过岁岁。戴斗笠的女人给邵贤下蛊,用的是南疆手段。
南疆刚打完仗,蛊娘子的余党还没清理干净,这时候邵贤死在蛊毒上,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副将想了想:“会说是永安郡主报复邵贤,拿南疆蛊术杀人?”“对。”陆怀瑜叹了口气,“这女人是借邵贤的死做文章,往岁岁身上泼脏水。邵贤死了,刘管家也死了,死无对证。
外人一看,邵贤刚参过岁岁就被蛊虫弄死了,谁下的手?肯定往岁岁身上想。幸亏刘管家被岁岁救活了,这盆脏水没泼上。”
他把刀往腰上一挂:“赶紧回去禀报皇上。城西全面排查戴斗笠的女人,画像贴出去,悬赏。这人一天不抓着,岁岁就会有名声受损的危险。”
陆怀瑜把城西翻了个底朝天,戴斗笠的女人没找到,只找到一条线索。
城西榆树胡同口,有一个卖馄饨的老汉,禁卫军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老汉看了两眼,道:“见过。半个月前有个戴斗笠的女人在我摊上吃了碗馄饨,吃完往东边走了。往东走只有一条道,穿过去就是叶府后巷。”
陆怀瑜得到了这条线索,亲自跑了一趟榆树胡同。
老汉有点紧张,搓着手道:“军爷,那女人吃馄饨的时候斗笠摘了一会儿,我看见她手背上有道疤,别的没看清。”
“往东走的时候,她拐弯了没有?”
“拐了。”老汉拿手比划,“出胡同口往左拐,进了叶府后巷。那条巷子早就没人住了,叶府抄家之后前后门都贴了封条。那女人拐进去的时候熟门熟路,跟回自己家似的。”
陆怀瑜从胡同口出来,往左一拐,走了一会儿就是叶府后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头上长满狗尾巴草。
叶府的后门拿木板钉死了,封条上盖着顺天府大印,门板上的灰有蹭过的痕迹。
陆怀瑜围着叶府转了两圈,回去找他大哥。
陆怀琛在文渊阁值房里听他把事说完,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七八圈忽然停了:“叶府。斗笠女人跟叶府有关系。叶府抄家之前,叶瑶瑶养蛊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陆怀瑜点头,“叶瑶瑶那时在府里养蛊虫,后来事情败露,她手下有个丫鬟替她顶了罪。”
“那个丫鬟叫春熙。”陆怀琛把笔放下,“春熙顶了罪之后就死了,死因是蛊虫反噬。”
陆怀瑜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大哥的意思是,斗笠女人跟春熙有关?”
“春熙替叶瑶瑶顶了罪,春熙死了,叶瑶瑶如今在哪儿?”
“叶府抄家之后,叶瑶瑶被流放岭南了。”
“对。叶瑶瑶流放了,春熙死了,可春熙的家里人呢?”陆怀琛拿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查过没有?”
陆怀瑜腾地站起来:“没查。我这就去。”
春熙的底档在顺天府保管。
陆怀瑜跑了一趟顺天府,翻出叶府旧档。
春熙姓陈,京城本地人,爹娘早亡,有个姐姐叫春兰,比春熙大四岁,原先也在叶府当差。
叶府抄家的时候,春兰被遣散出府,之后去向不明。
陆怀瑜顺着这条线索摸到城南陈家旧宅,宅子早就换了人住,可是邻居老太太还记得这户人家:
“陈家那两个闺女,一个叫春熙一个叫春兰。春熙去了叶府当丫鬟,春兰在叶府厨房帮工,后来不知怎么出了府,回来住了几天又走了。
那会儿叶府正闹腾呢,抄家那天,春兰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脸白得跟纸似的,扭头就走了,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老太太,春兰跟春熙姐妹两个长得像吗?”
“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春兰高半个头,手上有道疤,听说是小时候烧火烫的。”
陆怀瑜把这条线索报给了花连澈。
花连澈听完,把大理寺卿周秉忠叫来,命大理寺发通缉令,悬赏五十两银子抓捕春兰。
通缉令贴出去不久,岁岁下课,苏婉拿着一张告示进教室。
她把通缉令铺在桌上给岁岁看:“郡主你看,大理寺刚才贴的。斗笠女人,手背有疤,姓陈叫春兰,原先在叶府当差。悬赏五十两。”
岁岁看了看画像。
画师手艺不错,画了个瘦长脸的女人,细眉细眼,手上画了道疤。
岁岁看完,点了点头:“岁岁看到她的话,就能认出来。”
苏婉问:“你怎么认?光看画像谁都会认。”
“不一样。”岁岁把告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岁岁闻得出秽气。那个春兰给刘管家下过蛊,她身上肯定沾着蛊虫的味道。春兰要是从岁岁面前经过,岁岁一下子就能闻出来。”
周霆在旁边凑热闹:“那我往后跟你出门,你闻到味道了先告诉我,我上去把她摁住。”
“你摁不住的。”岁岁实话实说,“春兰养蛊的,你冲上去,她给你下个蛊你怎么办?”
周霆缩了缩脖子:“那我不冲了。我给你望风。”
岁岁把告示揣进兜里,打算拿回去给花想容看。
傍晚回家,陆怀瑜已经在侯府等着,见岁岁回来,立马把她拉到一边:“岁岁,大理寺发了通缉令,春兰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苏姐姐给岁岁看了告示。”“你听二哥说,”陆怀瑜蹲下来跟她平视,“春兰这人养蛊的手段不比蛊娘子差。你在家待着,出门跟娘一起,千万别自己往偏僻的地方跑。”
岁岁歪头看他:“二哥,你怕岁岁打不过她?”
“你打得过。”陆怀瑜实话实说,“可你找不到她。她戴斗笠伪装,会养蛊还会下毒,躲在暗处耍阴招,你力气再大也架不住她背后捅刀子。
二哥在明面上追她,你在家待着,别乱跑。万一真撞上了,你赶紧派人禀报给二哥,二哥来收拾她。”
岁岁想了想,点头答应:“行。岁岁不乱跑。可岁岁要是真撞上了呢?”
“撞上了你就跑。”
“岁岁跑得快。”
“跑完了找二哥。”
“找二哥。”岁岁重复了一遍,又道:“二哥你要是先撞上了,你也跑。”
陆怀瑜乐了:“你二哥我堂堂昭武将军,见到养蛊的婆娘就跑,传出去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岁岁理直气壮,“你打不过她。岁岁打得过。”
陆怀瑜噎了一下,戳了戳她的脑门:“行行行,你厉害。反正你记住,别擅作主张。二哥在外面巡查,你在家待着,有消息了二哥通知你。”
岁岁应了,转头跑去找花颜花桓踢毽子去了。
陆怀瑜在后院门口碰上了大哥。
陆怀琛问:“跟她说了?”
“说了。”陆怀瑜往岁岁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丫头嘴上应得好好的,回头真撞上了,她肯定第一个往前冲。”
陆怀琛笑了笑:“那你抓紧追捕。在岁岁撞上春兰之前把春兰抓住,省得你妹妹又抢你功劳。”
陆怀瑜“啧”了一声:“大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追拿通缉犯是为了跟岁岁抢功劳似的。”
“不是吗?”
陆怀瑜想了想,嘿嘿笑两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