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事有凑巧,合该靖安侯倒霉。
倘若府里的两位公子有一位在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偏偏两位公子都不在。
柳含章在翰林院任职,尚未下朝归家。
柳清岚一大清早就去了大山里寻人,也不在城内。
靖安侯将传旨太监拒之门外,被人砸破了大门的糗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更糗的还在后面。
一声声催命似的砸门声,终是把靖安侯彻底激怒了。
“谁特么的敢砸老子的门!”
他咆哮着冲向门口,自己打开了大门。
“嘭!”
一个石块儿飞过来,好死不死,正砸在他的脑门上,靖安侯两眼一闭,当场昏死了过去。
靖安侯府大门外诡异般安静,所有人都被突然的变故惊呆了。
“侯爷!”
“快来人啊!”
“侯爷被人打死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更大的喧哗。
靖安侯府的仆从吓得魂不附体,待回过神来,七手八脚的把人抬进府内,请来太医诊治,靖安侯已经魂归地府,没了生息。
这一下,喜事变丧事。
靖安侯府的两位公子也别想奉旨成亲了。
至亲长辈去世,守孝三年。
两位花季妙龄的公主,也要连带受累。
婚期拖延三年不说,还要被人非议。
尚未过门就要被扣上了八字命硬,克公爹的罪名。
特别是被贬为县主的四公主。
靖安侯不肯开门的内幕一经传播出来,彻底被人厌弃,成了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靖安侯府门口挂起了白幡。
靖安侯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经受不住打击,也晕了过去。
柳含章听到消息急匆匆的从翰林院赶了回来。
柳惜韵也打着为父亲守孝的名义,离开贤王府,回了娘家。
贤王死后,她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贤王虽未被判定为谋反,因着之前谋害太子,亦是有罪之人。
新帝仁慈,没有抄家灭族,仍然允许贤王的家眷在府内居住。
有子嗣的嫔妃还好,依靠着儿女,老了还能落个善终。
没有孩子的,只能在府里苦熬。
犹如凋零的落叶,一点点失去生机。
灵堂。
“大哥……”
柳惜韵守灵,用帕子抹着眼泪,期期艾艾的哭:“父亲生前没能来的及请旨立你为世子,这突然一去,万一爵位落空,咱们兄妹俩连仅有的倚仗都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不能承爵是命,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柳含章神情淡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大哥已经想过了,申请外放,你若能舍了王府的富贵,就跟大哥一起走吧。”
“外放?!”
柳惜韵惊的连哭都忘了:“大哥要离开京城?”
柳含章颔首:“只有离开,才能避其锋芒,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大哥指的是......”
柳惜韵花容变色。
“二弟风头正盛,又有皇后娘娘给他撑腰......”
柳含章直言:“只有主动退让,你我兄妹二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皇后娘年真如传闻所说,是........”
柳惜韵没有资格进宫,没能得见皇后娘娘的真容。
柳含章在翰林院任职,却是亲眼见过的。
时至今日,他仍然难以忘记,乍一看到皇后娘娘时的震惊。
虽然皇后娘娘装作不认识他,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经过,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就是苏筱,和他们有着血缘亲情,又形同世仇的那个人。
“咱们都走了,母亲和祖母怎么办?”
柳惜韵心有顾忌:“祖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身为子女,咱们岂能一走了之,弃她们于不顾?”
“母亲我会带她走。”
柳含章目露黯然:“至于祖母,她和母亲不一样,柳清岚是她的亲孙子,承袭了爵位,她还是靖安侯府备受尊崇的老夫人,身份地位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倒也是......”
柳惜韵自嘲的笑了:“父亲死了,如今这府里,唯一讨人嫌的就只有咱们母子三人了,只要咱们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碍他们的眼,靖安侯府,以后就不再是咱们的家了。”
“你们要去哪儿?”
兄妹俩正说着,靖安侯老夫人忽然由丫鬟搀扶着从灵堂外走了进来。
“祖母?”
“您刚醒,身子虚,来不得灵堂......”
兄妹两人脸色一变,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迎了过去。
“祖母不来,能知道你俩是个什么心思吗?”
靖安侯老夫人用拐杖戳着地面,气红了眼睛:“可怜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抛下祖母,不管不顾了。”
“祖母,不是这样的......”
柳惜韵哽咽着哭:“我们也不想走,只是有人看我们不顺眼,不得不走......”
“谁敢撵你们走?”
靖安侯老夫人怒斥:“我老太婆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别人做主。”
“可是爵位......”
柳惜韵又说:“有皇后娘娘在,势必是要传给柳清岚的,他和我们兄妹俩已经结了仇,承袭了爵位,岂会容的下我们,与其被人撵走,不如自行离开,也能给自己留些体面。”
“爵位的事,你们不用管,祖母心里有数......”
镇安侯老夫人目露决绝:“皇上若是不同意把爵位传给你大哥,祖母就在出殡那天,一头撞死在灵堂里。”
“不要啊!”
“不可!”
柳若惜和柳含章同时变了脸色,失声惊呼。
“你们不要拦着我,祖母这就进宫,求皇上恩准,将爵位传给含章。”
靖安侯老夫人不听劝阻,命人备下马车,想要一个人进宫,请求觐见。
“祖母,求您了,不要去……”
柳含章忽然一撩下摆,跪在了她的面前。
涧底,山洞。
“啊?”
清晨时分,一声尖叫打破了山洞里的沉寂。
赵妍睁开眼睛,入目既望的是一张俊逸非凡,近在咫尺的脸。
萧慎躺在她身边,身体僵硬的像是一块儿木头,而她自己,则是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仅两条胳膊把人抱的死紧,腿也禁锢着他,与他紧密相贴。
“妍妹妹,你醒了?”
萧慎听到动静,尴尬的睁开了眼睛。
昨晚她受伤,无力攀上悬崖,两人只能在山洞里熬了一宿。
深冬寒冷,夜里更是冰寒刺骨,幸而有足够的狼尸,点燃了篝火取暖,方才得以勉强的支撑了一夜。
“你你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赵妍又羞又恼,诈尸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妍妹妹不必介怀,是我自愿的......”
萧慎这话说的有点暧昧,听的赵妍更是心尖乱颤。
“你胡说什么?”
她赶紧低下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服。
还好还好,衣服穿的很整齐,没有伤后乱性,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我的嘴唇有点疼,好像是破了......”
萧慎忽然装作很痛苦的样子,舔了舔唇角。
“嘴唇怎么可能破?”
赵妍又是心肝儿一颤,惊得嗓音都变了:“你少胡咧咧,别想赖上我。”
“我没想赖你。”
萧慎委屈的跟闺怨的小媳妇似的:“都说了,是我自愿的,妍妹妹不想负责,我也认了。”
“你你你......”
赵妍让他刺激的又是一连三个你,华丽丽的结巴了。
“妍妹妹......”
萧慎忽然收敛笑容,眉眼间是从没有过的认真:“我已经认真的考虑过了,妍妹妹对皇室有介怀,我可以舍了这个身份,为妹妹抛弃所有,包括自己的姓氏。”
“你.......”
山洞里一阵寂静,赵妍心神巨震,许久没有回应。
“柳统领,这里有血迹,看着像是狼尸,有人拖动过......”
一队麒麟卫追踪而来,下到涧底,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他们肯定就在附近,受了伤走不远......”
“走,过去看看......”
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雪。
柳清岚忧心如焚,循着血迹冲向相距不远的一个山洞。
其余麒麟卫紧随其后,所有人心思一致,必须在下雪之前把人找到。
不然的话,雪后路滑,想要带着受伤的人攀上悬崖,就会难上加难。
山洞内。
“妍妹妹,请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
萧慎单膝跪地,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真心:“回去之后,我就会跪求皇上,将我的名字从皇家玉蝶上剔除,从此世间不会再有荣亲王萧慎,只有爱慕妹妹的一个平头百姓.....”
“你这又是何苦?”
赵妍神色复杂之极。
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动摇。
没人能抵挡住这样一颗火热赤诚的心。
她也不是冷酷到没有一丝情感的人,即便内心深处,有一个小人在一遍遍的警告自己,皇家无情,与皇室的人纠缠,不会有好结果,刻意冰封的心,还是在一点点的陷入消融。
“甘之如饴......”
萧慎目光热切:“我不觉得苦,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即便不成亲,一辈子没有名分,只要妍妹妹不再排斥我,能常伴在妍妹妹左右,我就满足了。”
“你一个王爷,说出这样的话,不怕被人笑话吗?”
赵妍刻意板着脸,不想再被他蛊惑,让自己的心绪更加纷乱。
“我不在乎任何人,唯一在乎的只有妍妹妹......”
萧慎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孤注一掷:“妍妹妹若还是不肯相信,我也可以,再从悬崖上跳一次.......”
山洞外,柳清岚呼吸一滞,猛地停下了脚步。
萧慎决绝的声音传入耳畔,同样让他心神俱震。
他也很难相信,一个人竟然会为了爱做到这个地步。
扪心自问,他自己做不到的。
这就是他与萧慎之间的差别吧。
也是他一直不敢对赵妍的示好有所回应的原因。
或许,潜意识里,他就明白,自己爱的不够深,做不到像他一样为了爱不顾一切。
是故,他一直有所顾忌,唯恐自己经不住诱惑,负了她。
如她那般,对感情苛责,不容许有一丝背叛的人,只有萧慎,才会毫无保留的包容她。
也只有他,才能伴其一生,无怨无悔。
一众麒麟卫见他愣神,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你们过去吧,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
柳清岚眉眼落寞,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自己则是后退数步,一个人迎着刺骨的寒风悄然离去。
养心殿。
“靖安侯死了?”
萧瑾言听到消息,眉头拧的死紧。
轩辕嵇兄妹俩的脸色也不好看,刚下圣旨赐婚就发生了这种事,是否也预示着两国邦交受阻,还会发生其他不好的变故。
“启禀皇上,南魏有异动。”
一名麒麟卫脚步匆匆而来,单膝跪地:“大军在边境集结,向西晋逼近。”
“怎么可能?”
轩辕嵇兄妹俩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想过魏王不会善罢甘休,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们目的何在?”
萧谨言眉眼冷厉。
“南魏下了战书……”
麒麟卫撩起眼皮瞅了一眼轩辕瑜婳,斟酌着回禀:“要求西晋送公主和亲,并且指明是六公主。”
“啊?”
轩辕瑜婳惊的浑身一颤。
萧谨言手指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击在她的心尖上。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涌起几分后悔。
不该听从萧逸的挑唆,选择柳清岚。
若她是恭亲王妃,萧谨言不会有片刻迟疑吧?
为了自己的弟弟,也会出兵相助,不会坐视不理,魏王对自己的欺辱。
“皇上,微臣以为……”
周襄为君分忧,献计献策:“可以命镇南王出兵助西晋抗击外敌,顺便试探其对皇室的衷心。”
“准了。”
萧谨言敲击着桌案的动作一顿,薄唇轻启,说出了此刻轩辕瑜婳最想听的话。
“吁……”
她悄然松了口气,几乎揪到了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六妹……”
轩辕嵇给他使了个眼色:“你不是从西晋带了礼物来,想送给皇后娘娘吗?娘娘就在偏殿,你自己过去吧。”
“是,我这就去……”
轩辕瑜婳心神领会,他们是有要事相商,自己留在这里有所不便,忙不迭的起身告辞。
一名内侍走过来,引领其前往偏殿。
轩辕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气势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从未有过的决绝。
魏王欺人太甚,西晋皇室忍气吞声许久,是时候该有所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