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苑。
许老夫人待贵客落座,命人将府里尚未成亲的公子小姐都请了过来。
许老夫人一共有两子一女。
女儿就是柳清岚和苏筱兄妹俩的亲生母亲,已经过世多年的靖安侯原配夫人。
长子许耀季是户部侍郎,官居三品,他的两个儿子,许梓睿和许梓桦,也都花银子捐了官,在吏部和礼部混了个闲差。
许耀季一家已经移居京城,如今仍然陪在许老夫人身边,住在秦淮许家老宅的是二儿子许耀华一家人。
许耀华膝下儿女众多,有两子六女,嫡长子许令谦和嫡长女许令菲乃正妻所生,其余子女皆为庶出。
两位嫡出子女,以及庶出的二小姐许令芳都已成亲,尚未成亲的是庶出的二公子许令安,18岁,三小姐许令姝16岁,四小姐许令娴15岁,五小姐许令棠13岁,六小姐许令薇年龄最小,只有11岁。
五位公子小姐来到堂屋,规规矩矩的站成了一排。
萧逸眸光闪了闪,一眼就看出了居中位置站着的一位绿衣少女,就是方才大言不惭,说出“去父留子”的那个人。
“姝姐儿,娴姐儿,你们两个过来,给贵客敬茶。”
许老夫人存了交好恭亲王的心思,有心让孙女嫁入王府,特意挑了年龄适中的两位姑娘上前见客。
“是。”
两位小姐听话的答应了一声,低眉顺眼,莲步轻移,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要不是方才听到了她们的戏言,他就真的信了。
萧逸暗自好笑,在绿衣少女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茶盏,嗓音无比清甜软糯的说了一句“王爷请用茶”时,倏然就起了想要逗一逗她的心思。
他没有接茶,目光在两女脸上扫过,貌似无意的问:“方才进门时,听见有人说笑,说什么‘去父留子’,不知是哪一位小姐?”
“啪嗒”一声,许令姝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屋子的气氛瞬间凝固,许老夫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回王爷,是民女说的。”
许令姝脸颊羞红,尴尬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这丫头,当着贵客的面胡说什么?”
许老夫人恨其不争的瞪了她一眼:“来人,把三小姐带去祠堂罚跪,不许给她吃晚饭。”
“罚跪就免了。”
萧逸笑着打断:“姑娘家的戏言而已,倒也不必如此介意。”
“看在恭亲王的面洽上,今天就饶了你......”
许老夫人本也不是真心想罚,见他如此说,顺势就答应了下来:“还不赶紧的,再去沏一壶新茶来,给王爷敬茶谢恩。”
“是。”
许令姝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萧逸看着她毕恭毕敬的神色,想到方才肆意张扬的笑脸,唇角微微上扬,又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此女人前人后性情差别如此之大,判若两人。
不知晓内情的人,真会被她给骗了。
倒是个有趣的....
堂屋外。
许令姝掀起帘子,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就变了脸,气嘟嘟的在心里腹讥。
这个恭亲王就是一只笑面虎,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和善,一家人都被他骗了,她才不要嫁给他,得想法子打消祖母的念头,趁早溜走的好。
“小姐,你在愣什么神呀?茶沏好了,还不赶紧端进去,莫要让贵客久等,惹老夫人不高兴。”
许令姝的贴身丫鬟,春桃,被自家小姐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惊了眼,不自禁的有些心慌。
小姐从小到大顽皮闯了祸,都是她们这些下人连带受罪。
许老夫人有心让孙女高嫁,不舍得打坏了小姐的一身凝脂雪肤,打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可不会心慈手软。
她替小姐挨罚,手心打肿了不晓得多少回了,都有心理阴影了。
那种十指连心的痛,她是真的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我有点头晕,端不的茶,你替我送进去吧。”
许令姝心里怀着怨气,不想再进去看恭亲王那张虚伪的笑脸。
“不要啊,小姐......”
春桃吓得脸色大变,一把将人拽住:“老夫人让你敬茶,你不去,老夫人会打死我的。”
“祖母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
许令姝甩了下胳膊,想要挣脱她的手:“她老人家又不是洪水猛兽,会真的吃了你。”
“打手板子也很疼啊?”
春桃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好春桃,快去吧。”
许令姝挣脱不开,改变策略:“大不了这次,我替你挨罚......”
“不。”
春桃很坚决:“恭亲王就在屋里等着,小姐不去,惹的贵人不高兴,这回儿就不是打手心了,老夫人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你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
许令姝气笑了,用力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春桃仍然紧抓着不松手。
主仆俩拉扯间,就听见撕拉一声,衣袖终是不堪重负——撕裂了。天气闷热,女眷们穿的轻薄。
这样一来,外衫是遮不住了,露出了一大片白的晃眼的凝脂雪肤。
“啊?!”
许令姝惊得花容变色。
春桃也吓傻了眼,呆愣当场。
“外面是怎么回事?又在闹腾什么呢?”
许老夫人反应那叫一个神速,不待人通传,自己掀起帘子从堂屋走了出来。
萧逸也是个腹黑的主,有心看热闹,唇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几步跨出了门槛。
“啊?!”
许令姝看到他,更慌了,下意识的用手遮掩。
奈何,还是慢了一步,极致诱惑的一幕已经尽入某笑面虎的眼底。
萧逸笑容一僵,眼睛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速度的瞥开视线。
少女曲线玲珑的娇美,却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许老夫人瞥了眼他的神色,意味深长的笑了。
她老人家正想着,该找个什么机会让孙女在他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别具一格的美色呢。
这丫头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这样也好,也算歪打正着,省了她老人家不少心思。
“没规矩的奴才,连点轻重都拎不清,还不赶紧扶你家小姐回院子去,换一身衣裳。
老太太精明的很,面上丝毫不显,故作不悦训斥。
“是。”
春桃等的就是这句话,拽着她家小姐,一溜烟的跑了。
“让王爷见笑了......”
许老夫人又转过头来,冲着萧逸表达歉意:“这丫头生性莽撞,当着外人的面,闹了这么个没脸的笑话。”
“不妨事,是本王唐突了,不该跟着出来。”
萧逸用手遮着嘴咳嗽了两声,用来掩饰尴尬。
许老夫人撇眼了其通红的耳根,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许令姝虽说长的不是绝顶漂亮,这一身凝脂雪肤可是她老人家花了不少银子养出来的,能入了恭亲王的眼,也算没有白费她从小精心教养的一番苦心。
许令姝自觉出糗,心里更是窝了一团无名火,换好衣服,任由丫鬟如何催促,也不肯再回外祖母的院子见客。
春桃无奈之下,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去前院回禀老夫人。
幸而萧逸也觉得尴尬,替她说了几句好话,老夫人看在贵客的面子上,没有再追究。
春桃暗自庆幸,看某位王爷无比顺眼,在心里默默的记了他一个好。
想着日后有机会,在自家小姐面前多为他说几句好话,若是小姐真的能如愿进王府,也算是有自己的一份功德,说不定老夫人一高兴,就能把卖身契还给自己,她也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干伺候人的活,人生也就圆满了。
小丫鬟想的很好,回到梨香苑一看,自家小姐不知何时已经偷溜出府,不见了人影。
“老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春桃顿时觉得天塌了,想死的心都有。
萧逸从桂香苑里出来,由小厮引领着前往自己下榻的客苑,没走几步就看到春桃又哭嚎着从女眷们居住的后花园跑了回来。
那一嗓子嚎的,大白天的惊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
“又闹腾什么?”
“谁不见了。”
“是三小姐。”
桂香苑里乱成一团。
“小姐不见了,你们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找!”
许老夫人一声中气十足的狮子吼,将所有人的喧闹全部镇压。
萧逸摸着下巴露出几分玩味。
许家挺热闹啊,这一趟秦淮没白来,有的乐子看了。
许令姝其实没有跑远,卷着一个小包袱来到城东的一家丝绸铺子,趁着四下里没人,悄咪咪溜了进去。
“哎呦喂,这是咋地啦?被人从家里撵出来了?”
丝绸铺子的女掌柜是她的一个好姐妹,从小相识,关系很铁的那种......
“不是,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许令姝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楚楚可怜:“知瑶姐姐,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让我在你家躲几天,等那尊瘟神走了我再回去。”
“什么瘟神啊?”
沈知瑶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中邪了,大白天的说胡话?”
“没中邪。”
许令姝气哼哼的拍开她的手。
沈知瑶笑着打趣:“没中邪放着许家好好的三小姐不当,自己往外跑个什么劲?”
“还不是因为恭亲王嘛。”
许令姝没好气的抱怨:“不在京城好好呆着,跑到秦淮来干嘛,这人一来就没好事,害的我当众出糗,丢死人了。”
“出什么糗了,说出来给姐姐听听。”
沈知瑶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不会是,当众亲上了吧?”
“什么呀,不要胡猜......”
许令姝耳根臊的通红:“哪有你说的这么离谱。”
“不是这么离谱,是怎么个离谱法?”
沈知瑶八卦的小眼神闪亮。
“就是,就是......”许令姝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沈知瑶见不得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急不可耐的催促。
“我的袖子被撕裂了。”
许令姝很是懊恼。
“就这?”
沈知瑶笑容一敛,顿时没了兴趣:“我还以为有什么劲爆的八卦可以听呢,原来就是撕裂了一只袖子。”
“当着他的面撕裂的,抹胸都露出来了。”
许令姝又气又恼:“这还不尴尬嘛?已经丢死人了好嘛。”
“抹胸露出来了?”
沈知瑶听到抹胸,八卦小眼神又亮了:“他看见了,是个什么反应?是不是瞬间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我管他是个什么反应。”
许令姝赌气似的说:“当时就想着丢人了,哪有功夫看他呀?”
“你家老夫人是不是谱着想让你进王府?”
沈知瑶对许老夫人的心思猜的八九不离十。
“不知道。”
许令姝不想承认。
“不知道你跑个啥?”
沈知瑶翻了个白眼。
许令姝反问:“祖母想让我进王府,和衣袖撕裂了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
沈知瑶以好姐妹的姿态给她分析:“进王府分怎么个进法,是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去,还是一顶小轿子从侧门进去。”
“你想多了。”
许令姝给她泼了盆冷水:“就我们这家世,还想当正妃,大白天的做梦,都没你这么做的。”
“你的家世怎么就差了?”
沈知瑶反问:“你的大伯是三品侍郎,你的表姐是当朝皇后,哦不,现在已经是皇太后了,还有最牛掰的,你的亲外甥,是当今圣上,还有比你们更显赫的外戚吗?”
“就算是这样,我是庶出。”
许令姝没有被她忽悠的昏了头脑:“你还是醒醒吧,别做梦了,一个庶出子女,是不可能当正妃的,皇家玉蝶上都不会写我的名字。”
“不要看低自己嘛。”
沈知瑶以好姐妹的方式给她鼓劲:“你的表姐,不也曾经是乡下的渔家女,谨帝还不是一眼就瞧上了,封为皇后,独宠了这么多年。”
“那是谨帝痴情。”
许令姝目露艳羡:“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和表姐一样,遇到这么痴情的男子。”
“说不定恭亲王也是情种呢。”
“不可能,他的王府里已经有女人了,只不过还没有明媒正娶的正妃而已。”
“哎.....”
沈知瑶有点遗憾叹了口气:“怪不得你溜的这么快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是庶出的女儿,对嫡庶之分尤为忌讳。”
许令姝目露决绝:“我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再受这种罪,让他们自出生之日起就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