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叶晃了晃,那张模糊的人脸五官微微扭动,像是在撇嘴:“你不守规矩,逼得小老儿不得不自保,这能一样?”
“那就是说,只要有人硬来,你就可以开口?”
树灵:“……你这丫头,怎么跟你们阴氏先祖一个德行。”
阴九蘅一愣:“你认识阴月华先祖?”
“何止认识。”
树灵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深的树根底下浮上来,“当年这塔的主人还活着的时候,她来过一次,跟塔主论道了整整三个月。小老儿那时候还只是一颗小树苗,后来她走的时候,从自己体内分出一缕月华之力,浇在我根上。”
和阴九蘅同时看向树根方向。
“那我能在这一层看到我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我没有察觉到树根上有月华之力。”
“你当然感知不到。”
树灵语气还带上几分得意,“阴月华当年留下的那缕月华之力,不是给我的,是给根部底下那枚玉简的。”
眸光微动:“哪枚玉简?”
树灵人脸消失,紧接着树冠轻轻晃动,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草叶开始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块嵌在泥土中的青灰色石板。
石板表面粗糙,边缘被泥土侵蚀的有些模糊,但中央的位置分明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片。
阴九蘅蹲下身细细查看,玉片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这是……阵眼”
她抬头看向。
“应该是!”
伸手覆上那枚玉片。
月华之力顺着指尖渗入玉片的瞬间,整块石板猛地一震,那枚玉片中心向外蔓延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块石板,随后又顺着树根向上攀爬,一直爬到树冠边缘才停住。
树灵的枝叶在银光中微微发凉,消失的人脸轮廓又浮现出来,比方才清晰了几分。
眉眼间甚至有了一丝慈祥的意味,像是被那缕月华之力重新唤醒一次。
“成了。”
树灵声音清亮了几分,“这一层你过了。”
脚下地面微微震动,那片原先被树根覆盖的区域开始向下塌陷,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尽头依旧是淡金色的暖光。
阴九蘅站在石阶上方,望着那层暖光,眼底湿意蔓延。
被困在第七层这么久。
她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
跟在她身后,瞥见她肩膀微微发抖。
被迫关在一地,与主动闭关,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虽然没有体会过这种常年被关在一处的感觉,但光是想想,也知其中煎熬,不是谁都能熬过去。
“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阴九蘅擦了擦眼角:“嗯,以前不敢想,现在我很有信心。”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那股暖光将她们包围,温度正好,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那一瞬,阴九蘅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过了十几息,阴九蘅睁开眼,转头看:“我好了,走吧。”
第八层的空间比第七层大了许多,地面都是泛着淡淡金光的石壁,就像是石头本身发出的光亮,地面平直,没有多余陈设,颇有种无边无际之感。
而在她们目光所及之处,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双腿曲起,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灰白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纹理。
虽是背对着她们。
但阴九蘅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与自己失散已久的陆恒。
她急切地往前奔跑两步,又停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抬头。
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没听见。
不过注意到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动作极慢,几次后才终于抬起头。
露出那张脸来的时候,理解阴九蘅为何不动。
太瘦了。
脸颊凹进去,颧骨像刀削过一样突兀的支棱着,眼底一片青色,眼中的光如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在看到阴九蘅时,眼中的光亮逐渐聚拢。
“阿……蘅?”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阴九蘅脸上,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下挪,似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见到这样的陆恒,阴九蘅痛心不已,此刻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抱住他。
“阿恒,你怎会变得如此?”
她虽也被关在第七层,但除了日复一日的孤寂外,其余倒也还好。
可陆恒,他好似只剩下一口气了。
快速走过去,抓住陆恒手腕,五行之力如涓涓细流进入陆恒身体。
她不知陆恒灵根,但无论是何灵根,五行灵力都是最温和的灵力,不会出现排斥。
见状,她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一颗固元丹给陆恒吃下。
又打坐半个时辰,才终于有活人气。
有她在,夫妻二人倒也不好说太过体己的话,陆恒便将目光落在身上。
“鼻子,鼻子像你娘。”
一句话废了很大劲,“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说。
“三十一年……”
他重复一遍,“我在第八层坐了多少年,数也数不清了。方才你替我输送灵力,你,是五灵根?”
“嗯。”
“我听你娘说过,阴氏出过好几个五灵根,但凡五灵根者,皆有大造化。”
对这个生父,实在陌生得很。
只是微笑点头。
陆恒并不介意,身子缓过来些,便缓缓站起身来。
阴九蘅这才问:“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陆恒缓了一会才开口:“当初与你一同进入塔中失散,我便想着一直往上,只要到第九层,总能找到出路与你重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发现,他手掌有许多茧子。
“一路从第一层到第七层,我几乎没怎么停留。但这一层进来后,什么都没有。找了许久,才发现一堵特别的墙。我明知道那就是唯一通往第九层的路,可无论我怎么试都无法通过。”
修士可以长时间不用进食,若正常消耗,在这塔中一二十年都能保全自身。
但他为了进入到第九层,灵力消耗过度,这一层又不像其它几层那样灵力充沛。灵力稀薄,无法及时补充,芥子袋里的丹药和食物都被耗尽,他也日复一日变得衰弱。
若是再晚些,他怕是真要死在这里。
阴九蘅心疼落泪,环顾四周:“你说的那面特别的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