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镖局。
孙管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两家镖局熟悉了之后,有什么活计,都是遣个信得过的人通传。
今日,有去杭州的镖师带回了一张单子。
“是去湖州的单子,你怎么也接了?”孙管事拧眉看着方镖师,不悦地问。
方镖师看着三十七八,肤色黑沉,孔武有力。
他道:“湖州离余杭郡不远,而且这趟差事很划算,我们镖局总得要吃饭吧!”
“我不是说过,只接余杭郡内的?”
孙管事的语气不好,方镖师听得十分不愉:“孙管事,我就奇怪了,这么好的差事,你为什么不接?还有,那个叫安和的镖师,经常大半个月不见人,我们累死累活地干,他却偷懒?”
孙管事继续拧眉:“人家和你们不同。”
这个镖局,都是他开的。
“怎么,镖师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叫他出来,我和他打一架,他要是赢了,老子也就认了,要是输了。这趟镖,他跟着一起去,别只会躲懒。”
方镖师压着腰间的刀,嗓门扬起来。
前院几个收拾绳索,清点货箱的镖师都闻声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正堂这边。
孙管事啪的一声将算盘按停,算珠震颤。
他抬眼,眼底已经敛去方才的不悦,只剩下一层冷意:“放肆。镖局里头,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这种话?”
“凭什么我说不得?”
方镖师梗着脖子,“大家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凭什么他安和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趟镖都很少跟着押,月钱却一分不少。”
“如今我接了湖州这趟活,你又非要押着不让走,我倒要问问,这安顺镖局到底谁说了算!”
“我说了,你和他不一样。”
孙管事站起身,慢慢绕到桌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威严,“他要办的事,不是你们这些走镖的能碰的。你要比武?可以。但不是在镖局里头闹。”
方镖师一怔,还以为他松口了。
却又听孙管事道:“只是,真惹恼了安和,别说你,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安和这么大来头?
他不是普通的镖师?
可看他那一家人住在镇子的边边上,一家五口,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见方镖师安静下来,孙管事语气也缓和下来:“湖州这趟单子,你既然已经应下了,那就按说好的走。只是规矩不变,路线不能随意改,这一点要和对方说清楚。”
孙管事答应了,他便也不闹了。
但还是粗声应:“这才像话!”
“但安和不会跟你一起。”孙管事补上一句,“他自有安排。你带两个伙计,明日一早动身。路上多留心,别以为离余杭近就大意。”
方镖师有些失望,本想借着比武挫一挫安和的气焰,可孙管事把话说死,他也不敢再硬逼。
狠狠啐了一口,拱了拱手转身出去,找到另外两个相熟的镖师,兴冲冲去准备明日上路的东西。
院里其他人看着一场争执落了地,也不敢多议论,各自低头继续忙活。
但从大家伙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不少人和方镖师一样,对那个不经常露面的安和不满。
等人都散了干净,孙管事才抬手捏了捏眉心。
方镖师性子太冲,若是继续容他闹下去,迟早要惹出祸事。
方镖师在镖局闹事,很快就被知晓。
毕竟主意是她出的。
七八天过去,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化名为安和的云枭也不见踪迹。
她便利用方镖师,让人无意中在他跟前说起那个安和,引起他的不满,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一闹,有什么意外收获。
方镖师出了镖局的门,被风一吹,那股子火气没消,反而更盛了。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账房吗?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唬过!”
旁边那两个镖师凑过来,瘦高个叫刘七,矮胖些的叫马六。
刘七拍了拍方镖师右肩:“方哥,犯不着跟孙管事置气。他那人就那样,说话不中听。”
“我不是跟他置气。”
方镖师脸色依旧很差,不过语气缓和了些,“我就是看不惯安和那做派。都是吃镖局饭的,他凭什么高人一等的样子?怎的,镖局是他开的啊!”
马六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方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矫情起来了。说!”
“就是我听后厨老陈头提过一嘴,说安和是镖局开的时候就来了。就跟老陈头前后脚。是孙管事亲自领着进来的,对安和客气的不像样子,还给他倒了茶。你见过孙管事给谁倒过茶?”
方镖师眉头拧起来。
还真他娘的大有来头?
刘七接话:“我也听说过,安和每回出门,都不用报备的。走镖的谁有这待遇?”
方镖师冷笑一声:“行。我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去收拾行装。但第二天去湖州时,他多留了个心眼。
湖州这趟镖走得很顺。
货是几箱绸缎,送到湖州城南的永泰绸庄,回执签了,当天就往回赶。
因为心里装着事,方镖师路上都没怎么歇,硬是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大半日回到双溪镇。
他没有赶着回镖局,而是去了镇南。
安和一家子就在那儿,两进的宅院,院墙高高,一圈翠竹围着。
院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动静。
安和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露面了,还以为他在家里躲懒,只是蹲了大半日,却并没有看到安和进出,他贴着墙角听,也没听到有他的声音。
他又等了等。
眼见天要黑下来,正要走,院墙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方镖师没听真切,也没多想,拍拍挨着墙的衣裳,回了镖局。
方镖师果然沉不住气。
她让人在他耳边吹风,就是为了让他对安和不满。
不满积到一定程度,他就会自己去盯安和。
而安和或者说云枭,在镖局被人盯上,未必会当回事。
但若有人摸到了他家门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日,多年不见的云枭,终于出现在了双溪镇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