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号守静的弟子出生于庆历四年。
仁宗在位时期。
距今七十三年,四十八年前大火时二十五岁,籍贯在临安县,两人让临安县李主簿将庆历四年出生的男孩资料筛查一遍。
也只能查到男丁,因那个时候,女孩并不记录在册。
在庆历四年,临安县在孩子满了周岁之后登记的人数在三千人左右,再活到成人,还会减少。
但即便如此,也有近三千人。
好在李主簿在这里十多年了,虽年代久远,但也很快就将户籍信息分门别类的弄好,再叫来三个吏员开始筛查。
在本地的,人能找到的剔除。
剩下的也就二十来个。
他将找出来的信息誊抄在纸上,递给严县令。
“好,好啊!”
四十出头的严县令很满意地拿着纸,找裴之砚两人复命:“相爷,夫人。您要的信息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实在是分不清,只能挨个去询问。”
“不用,把主簿叫来。”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捋出这二十来户人家,效率很高,足见这位主簿对本县人口熟悉程度。
李主簿被请了来,五十出头,一双手还沾着墨迹,很紧张地见了礼。
“李主簿不用紧张,本相请你来是帮忙的。”
“不敢,不敢,您说……”
“就你送来的这页纸中的二十来户人家,有几户是将孩子送去道观修行的?”
裴之砚说着将那纸递给李主簿,李主簿接过,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这一户,临安县城北的郑家。”
“郑家老三郑明远,庆历四年生,当年家里穷,八岁的时候送去了云栖山那边修行。后来听说是遭了一场大火,道观都烧没了,他人也受了伤,就回来了。”
李主簿回忆道:“十几年前,下官还见过他呢!”
那就是这家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对李主簿道:“带路,去郑家。”
马车行至城北,街巷渐渐逼仄,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头上爬着枯藤。
李主簿在前头引路,指着巷尾一处院门:“就是这里了。郑家不算富裕,这些年郑明远极少出门,平日里就在院内侍弄草药。”
“那场大火啊,说是将人都烧死了,他那夜巡夜,但发现大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能是看着人活活烧死,回来之后基本就不出门了,性子变得孤僻。”
李主簿低低地说。
院门是柴门,门虚掩着,院里飘出淡淡的药草气息。
他上前叩门。
半晌,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长袍、头发花白的男子拉开门。
入眼就是左边眉骨往下,爬着一道疤痕,皮肉挛缩,将眼角扯得微微下垂,一看就是烧伤。
正是郑明远。
他抬眼看着身着官袍的李主簿,又往后看了看裴之砚两人,神色平静:“官爷,何事?”
李主簿上前半步,客气道:“郑翁,这两位是来向你打听当年云栖山栖云观旧事的,劳烦你配合回话。”
郑明远沉默好几息,似才反应过来,将柴门彻底拉开:“进来吧。”
院子不大,靠墙一溜竹架,晒着切好的草药,根茎叶分门别类码得整齐。
石阶上搁着一只小泥炉,炉上放着一把黑乎乎的药壶,还冒着热气。
郑明远招呼他们在院中的桌椅旁坐下:“问吧。”
“郑叔,”先出声问,“四十八年前云栖山那场火,您是巡夜的人。那晚,您有看到什么吗?”
眼前这一对,应该是夫妻。
女子看着二十上下,男子看着二十八九。
怎么着也不能叫叔。
郑明远抬眼看着她,烧伤的疤痕将眼角扯得往下垂:“你们查这个做什么?都快五十年了。”
就算那场大火真的有问题,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化成了灰。
那个时候怎么不查呢?
他负伤躺在医馆,就和衙役说过,那场火很蹊跷,可谁管了呢?
如今,他要入土了。
倒是找上门来了。
过去这么久,还能查到什么?
他语气无所谓,看着石阶上的药壶,火候差不多了。
别把药熬坏了。
他起身走到泥炉旁,拎起药壶过来,又去旁边的灶房,拿着一个碗。
两人就安静地等着。
同时观察着。
看着药草种类还不少,他自己也会煎药,应该是懂药理的。
从草药上收回目光,郑明远也已经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药:“我平日里都是喝药,茶水不经常备。”
李主簿笑了两声,连说没事。
但他自己已经起身,帮着去烧热水去了。
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郑叔,我翻看过当年那场大火,官府断定的起火原因是雷击。但我又顺道查了查,当夜是星空满天……”他看着郑明远,“您当时巡夜,一定记得很清楚,是大风雷电,还是明月当空吧?”
郑明远端着药碗的手顿住。
他略带诧异,又有些不解的看着裴之砚:“过去这么久,你能查到这些,有心了!”裴之砚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开口回应,便知自己这一句问对了。
“我看郑叔晒得草药,种类分得清清楚楚。不过,郑叔您八岁就被送上栖云观,想必这药理,是跟着当时的清玄观主学的?”
郑明远握着药碗的手在用力。
他的手指修长,但因为年纪大了,皮紧贴着骨头,看着有几分骇然。
“师父……”
他眼神有几分的恍惚,“他收我的时候,我才八岁。家里穷,兄弟多,我又是老三,爹娘养不活,听说栖云观收弟子管饭,就把我送去了。”
郑明远讲述得很慢。
可能是太久了,也可能是太痛了……
“师父话不多,但待人好。我上山那两年,因为长时间吃不饱饭,身子弱,他就把自己那份口粮匀给我。”
“观里那时虽有些香火,但也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些粮食还要靠师兄弟们自己种。”
“他教我认药,认脉,山上什么草能止血,什么根能退热,都是他一点一点教的。”
听着这些细节。
看似没什么用,但她脑子里慢慢浮现了一个模糊的人脸,那个叫清玄的观主,正慢慢变得清晰。
等他断断续续讲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李主簿水都烧好了,又去拿了三个碗,洗干净倒上热水。
“那场大火之前,观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或者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裴之砚问。
郑明远从回忆中拉回思绪,浑浊的眼珠多了几分神采:“有,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