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人说得在理。”
虚白侧身让出正殿入口,“既然朝廷有令,贫道自然配合。只是这翻修之事,牵涉颇多,一时半刻也说不周全,蔡大人若不嫌简陋,进殿喝杯茶,容贫道细细道来。”
蔡内道正哼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四个衙役紧随其后。
虚白的目光从他们腰间扫过。
四柄腰刀,都是余杭郡府衙的标识。
茶端上来,蔡内道正也不客气,端起就喝。
喝了两口,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摊在桌上:“虚白观主,这是上头新下的规矩,凡道观修缮,须得先报备图纸、工匠名册、物料清单,由道正衙门核验,再转呈府衙批示。你这里什么都未见着就动了工,不合规矩。”
虚白看了一眼文书。
纸张崭新,墨迹均匀,落款处盖着余杭郡府衙的印。
是这个蔡内道正有问题,还是府衙有问题?
如果只是蔡内道正,他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弄到府衙的印。
但说,他们修缮道观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小范围的传播开,京城也是有人听过栖云观名号的。
那会不会是背后之人用他的权力,弄出这份文书?
“蔡大人,贫道有一事不解。”虚白语气依然温和,“栖云观自重建以来,从未与道正衙门有过往来。这新规矩,是何时下的?”
蔡内道正眼皮一掀:“上个月。怎么,虚白观主觉得本官是在诓你?”
“不敢不敢。”
虚白摆手,“只是贫道这翻修工程已动,工匠都上了山,若现在停下来等批示,少说要耽搁一两个月。蔡大人可否通融一二,先把工程走着,贫道这边立刻补报文书?”
蔡内道正端起茶盏,没接话,只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慢悠悠地撇了两下。
那意思很明显。
虚白心里冷笑。
这是要好处呢!
道貌岸然的货。
当然,他自己也是。
但这事搁在平时,他随手打发个十几二十两银子也就罢了。
但今日不同。
这蔡内道正来得太巧,正好恰在他们散出消息之后。
若这人真是幕后之人派来试探的,那这点银子给出去,就等于告诉对方:栖云观心虚,愿意花钱买平安。
不是更有机会阻止他动工?
“蔡大人。”虚白不笑了,隔着玉面具都能看得出来,“贫道接手这道观快五十年,期间修缮过不少次,从未听过这个规矩。连补办文书都不能,莫不是蔡大人在故意为难?”
蔡内道正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虚白观主这话说得,本官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故意为难?上头新下的令,本官若不照办,那就是本官失职。你虚白观主在余杭郡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再有脸面,大得过朝廷的规矩去?”
他说着站起身来,那卷文书往袖中一塞:“今日话已带到。观主若是执意动工,本官只能照章上报府衙。到时候赵知州怪罪下来,莫说翻修,便是这栖云观还能不能开着,都两说。”
这话就重了。
云枭和云尘站在虚白身后,听得袖袍下的拳头都紧了。
都看着虚白。
蔡内道正这话,显然是逼着师父向他服软。
“蔡大人。”
虚白从蒲团上站起身,他身形清瘦,站起来比蔡内道正高不少。
蔡内道正忽然觉得这禅房好像冷了几分,明明是六月天啊,正是热的时候。
“贫道在栖云观这么多年,余杭郡知州换了没有二十任也有十八任,贫道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也没出过什么事。”
“可今日蔡大人亲自上门,拿了份贫道从未听过的文书,说上个月刚下的规矩。”
虚白慢慢走近一步,盯着他,“贫道斗胆问一问,这规矩,是府衙哪位大人签的?可有府衙的告示贴出来?余杭郡其他道观,知道这个规矩吗?”
蔡内道正脸色微变。
他当然拿不出告示。
那份文书上的府衙印信是真的,可规矩是临时起意的。
那位大人给他文书,只让他来探一探栖云观的底。
他以为一个道观的观主,吓唬两句就软了。
却没想到这个戴面具的老道,眼睛这么毒。
“你……”
“蔡大人不必着急答。”
虚白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这里头是贫道自己配的养气丹。不值什么钱,但胜在世面上买不到。蔡大人拿去,算是贫道给道正衙门各位差爷的茶钱。”
云尘肉疼地看着。
哪里不值钱了,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这个蔡内道正,就是一个普通的道士,一点修为也无,纯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东西给他,糟蹋了。
蔡内道正盯着那只瓷瓶,没动。
其实心动。
虚白道长在这个道观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老当益壮,肯定有些本事。
他的东西,说不定能延年益寿。
对他们这种普通人来说,金子也比不上延年益寿的仙丹啊。“贫道只有一个请求。”
蔡内道正听到请求两个字,脸上表情松了些。
“翻修不能停。工匠已经上了山,木料已经堆在院子里,停一日就是几十两银子。贫道可以补文书,可以按规矩来。但蔡大人得给贫道一句准话。”
“什么?”
“文书递上去,多久能批?”
蔡内道正犹豫起来。
养气丹他想要,可大人交代的是摸清底细。
但他转念一想,这老道既然将养气丹这东西都拿出来了,说明他怕了。
怕了,回去就好交代。
“三日。”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你把文书补齐,三日之内本官替你递上去。不过批不批,不是我能决定的。”
“三日。”虚白重复了一遍,笑意渐浓,“好,贫道这就让人准备。”
蔡内道正满意的收了瓷瓶,带着四名衙役离去。
偏殿内,阴无鸠和不知何时站在虚白身边,看着五人往道观门口走。
“刚才的谈话,你们都听见了。”虚白看向,“这人这个时候来,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授意的?”
收回目光:“这个蔡内道正,贪财、拿着鸡毛当令箭,倒像是惯常打秋风的。但他今日说的话里,有一句肯定是真的,那份文书的府衙印信,确实不假。”
“能弄到府衙真印,说明给他撑腰的人,官职不低。”阴无鸠分析,“至少是能接触到知州印信的。”
“赵知州?”云枭问。
“不好说。”摇头,“也可能是知州身边的人。幕僚、主簿,甚至就是知州本人。”
“老夫送出养气丹,如果背后真有人,那定然会觉得老夫心虚,只怕更会找别的理由,阻止我们修缮道观。好确保藏殿的东西不被我们发现。”
当然了。
蔡内道正这个人冒了头,不可能不盯着。
云枭得了虚白指示,跟在了下山的蔡内道正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