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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奶娘将释奴儿抱到偏殿。
戴缨拿着一块松软的干巾,一边缓缓绞着长发,一边走到临窗的书案,于陆铭章的身侧缓缓坐下:“今日黛黛来了,我瞧她有些不同。”
陆铭章翻着手里的文册“嗯”了一声。
她见他全不在意,将他手里的文册轻轻阖上,说道:“大人,你听我说。”
陆铭章这才抬眼看她:“你说。”
“黛黛像是有了!”她睁着眼看向对面,静待陆铭章的反应。
“有了?有什么了?”
“就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有身孕了。”
陆铭章只怔了一瞬,立刻出声:“沈原的?”
黛黛住在沈府,大概率孩子是沈原的。
戴缨微笑道:“今日沈大人还亲自来接她,应该是了。”接着她对他说,“君侯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先前还想着撮合沈大人和康家姑娘,这会儿再看,还好没成。”
陆铭章摆了摆手:“你如何断定她有了?她自己同你说的?”
“那倒没有。”戴缨一面用干巾绞发,一面说道,“我用眼睛看的。”
“她今日虽穿了一身宽松的衣裙,但行走间,那腰腹处的弧度,还是能看出些不同,那肚儿已是有些显形了,瞧着……该有三个月。”
陆铭章轻笑出声,表示知晓。
次日,他去了军衙,将沈原召到跟前,让他坐下。
“君侯唤属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沈原坐下后问道。
“不是政务上的事情。”陆铭章顿了顿,说道,“你和康莫算是同僚,他过几日就要赴军镇,今日他兴冲冲跑来,说你和他家大姑娘见过了?”
沈原呆了呆,如实说道:“回大人的话,确实是见过了。”
在他说罢,陆铭章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再道:“淮山,乌滋这边……确实是可以一夫多妻,不同于海那边。”
他想着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黛黛呢……她在我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助过我,如今同吾妻关系交好,那康大家姑娘呢,你应当也知,康莫膝下只两个女儿,大女儿最讨他欢心,他将这个女儿看得尤为重要,放在心尖尖上……”
沈原有些糊涂,他自问还算了解陆大人,诚然,不能和长安比,但他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得懂的。
怎么这会儿,他却听不懂了,揣摩不出陆大人在暗示什么。
“大人,学生……不太明白……”
陆铭章也不绕弯子,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黛黛有了你的骨肉,你和康家的事……”
沈原心头猛地一缩,搁在桌案上的指尖随之一颤。
坐于他对面的陆铭章发现了异样,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着沈原对于自己快做父亲一事……好像并不知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惊怔、惑然、不可置信,连思绪都不知飘到了哪里,使得眼神虚浮恍惚。
“去罢。”陆铭章摆了摆手。
沈原很快调整好情绪,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身,躬身揖拜,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庭院,先时还走得很慢,迎面走来几名下属,向他行礼,他浑然不知,又走来几名军衙同僚,和他打招呼,他也是不理。
是那晚?他思索着,也只有那一晚了。
海船之上,昏暗的舱室,交缠的身体。
他的步调越来越快,急着往府衙外赶,上了马车后,马车一路往沈府驶去。
穿过两条街道,很快,马车停当,沈原下了马车,守门的小厮笑脸迎上前,牵过马车,问安道:“大人回了。”
沈原点了点头,抬步上阶,往府宅里去。
来福见家主回了,赶紧迎上来,说道:“大人,您回了,小的有一事向您回禀。”
沈原没去理会,径直往黛黛的院落行去,走到月洞门下,对来福说道:“让丫鬟进屋问一问黛先生现在可有空闲,我有些话需得问她,若是现下不得空……晚些时候也行……”
来福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小的正想同您说这个呢,黛先生走了。”
“走了?!”沈原诧问。
“是,走了,今儿上午离开的,都没带别的东西,只拿了一个旧布行囊,也没让府里备车,自己走的。”1
沈原哽了哽喉,问道:“可有说去哪里?”
来福想了想说道:“黛先生并未说明,不过她说她四海为家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久,好像是说……要乘船渡海,去别的地方看看,具体是哪儿,她没说。”
沈原来不及多想,立刻带人往码头赶去,结果不出意料,没有寻到有关黛黛的半点踪迹。
默城算是枢纽之地,途经这里的个人,过城大门时不需要任何凭证,自然也就没有记录。
沈原就是想要追寻也无从查起。
来福、来旺看向自家主人,见其满头汗珠往下淌着,有几滴从额角沿流下去,落在眼尾,让那处的肌肉微微抽动,身上的单衣被汗湿透,黏在前胸后背。
“她走时,可有说别的?”沈原开口问,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水的润泽而干哑。1
来福说道:“黛先生说,如果有缘,后会有期。”
黛黛离开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走得那样干脆,干脆到沈原刚回过神,她就从他的世界退了出去,一点声响也没有。
让他无从找起,可越是这样,越是在沈原心里留下了不可消除的震荡。
久久回荡的声响,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都被她那洒脱的决绝影响着。2
默城、丰城、石城,还有禾城,四城联合在一起。
城中军力在陆铭章的改制和操弄中日渐壮大,经济在戴缨的把控下也是日益兴旺。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默城来了一人,他被城主宫的宫人迎进宫中,呈上一个双镂花的木匣,木匣中装着一封国书。
这封国书在陆铭章的手中徐徐展开,肃穆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
戴缨在一旁脸色微凝。
之后陆铭章将国书收起,指头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不知这人突然造访是为何意?”她看向他。
陆铭章怕妻子担心,回以她一个轻松的微笑:“无事,想是咱们这边闹出了动静,那人得到消息,彼此又邻近,出于礼节性的出访,顺便……来看一看虚实罢了。”
戴缨仍是担心,她知道那人不是个简单角色,怕他无法应对,说道:“我同你一起罢,总好过你自己。”
“不必你出面,我去。”他再次宽慰她,“无事的。”
“好。”
这日,默城城门大开,街道清整,军卫持棍拦住街道两旁拥挤的人群。
人们并没有大声喧哗,目光沿着主道望向尽头。
“轰隆——”
城墙头,一声沉闷且厚重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鼓响,毫无征兆地响起,又直冲云霄,尾音还荡着。
“轰隆——”第二声鼓响,比第一声更沉,跟着第三通鼓响,让街道更加死寂。
三通鼓响,来者不是帝王就是亲王。
默城百姓在鼓声的余音中,一瞬不转地盯着城大门的方向,仿佛连风都停了。
终于,鼓声毕,轰隆隆的地面隐隐震动。
众人先看到的是黑底金边的旌旗,在旌旗之后,是威赫的仪仗。
那些人穿着发乌发青的甲胄,他们的甲胄并不新,身下是花鬃大马,这些骑兵手持长戟,腰挎弯刀。
马队行进间,马蹄踢踏青石板,“咔哒,咔哒”,沉重而整齐。
两旁的默城百姓咽了咽喉,他们的面色并不好,个个警惕地看着这些如同天降的队伍。
同先前接迎罗扶和燕国的松散截然不同,百姓们本能地竖起防备,好像自己的家园随时会被这些人侵吞。
骑兵之后,是步行的军兵,同样的甲胄,甚至隐隐可见有陈旧的红色不明之物,不知是血还是铁锈。
气氛太过沉重,让人窒息。
在这威严沉肃的队列中心,缓缓行驶着一辆车驾,车窗垂下厚重的帘幕,遮挡得严严实实,无人能窥见车内分毫。
车驾前后,是更多精锐的护卫,他们的目光扫视着两侧的人群和屋顶,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这就是夷越,来自夷越的君王。
默城的百姓不知这位君王为何而来,他们刚吞并三城,他就来了,这让暗自积蓄力量的默城百姓们不由得惶恐。
仿佛这人的到来,会让他们刚聚起的力量被冲散,被彻底碾压。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追随城主娘娘和君侯,他们默城人绝不能被轻易打倒。
于是,所有人的心头暗暗凝聚起力量,下定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要和城主娘娘还有君侯共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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