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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听了季含漪的话,倒是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季含漪好几眼。
她心里也觉得惊奇的很,如今看季含漪怎么都顺眼了,看起来是个绣花枕头,但做的事情却完全不是。
况且季含漪有魄力,有精力,还有头脑来制定新规,就如厨房采买立了新的章程,如今厨房也是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她如今已经能放心了,放心季含漪将来能将府里打理好,这个儿媳也算是满意的。
若是能一举为她生下孙子,那她就更满意了。
季含漪生下孙子后,这......
暮色渐沉,沈府西角门处一盏灯笼晃了晃,映出崔氏垂首立在廊下的影子。她手里攥着半幅未绣完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却在最后两瓣上歪斜了——那是她听见白氏那句“你也是没用的”时手一抖扎偏的。指尖渗出血珠,她不敢擦,只把帕子按在指腹上,咬着后槽牙站得笔直,直到白氏的裙角消失在垂花门后。
她没回自己院里,反折向后巷马厩旁的小耳房。那里住着个哑巴老马夫,三十年前是沈老太太陪房,如今只替府里喂几匹不常骑的驽马。崔氏敲了三下门,里头传出枯枝拨火的窸窣声,门开了一道缝,老马夫浑浊的眼珠扫过她袖口沾的药渣——那是方才季含漪喝完苦药后,白氏顺手递给她擦手的帕子上蹭下来的。
“太太说……”崔氏声音压得极低,“七日后,庄子上新收的秋梨要进京。”
老马夫没应声,只侧身让开。屋内油灯昏黄,照见墙角青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铜锈斑驳,却是沈家老宅建府时埋下的镇宅钱——当年白氏嫁进来第三年,亲手挖出来换了一匣子金锞子,给长龄买了第一把小玉如意。
崔氏喉头滚动,把那句“二弟妹今日领了庄子账册”的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季含漪晨间穿的那件月白缠枝菊褙子,袖口内衬用的是谢家祖传的冰纨,轻如蝉翼却韧似蛛网,三年前谢家抄没时,这种料子被官府抄走三十七匹,唯独季含漪箱底压着的这匹,因裹着谢老太君临终手抄的《金刚经》,被押运官随手塞进破庙神龛,竟逃过一劫。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暗处埋好了根。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铜钱刮擦青砖的刺耳声——老马夫正用指甲抠那枚铜钱。崔氏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此时季含漪刚踏进沈肆书房,指尖还沾着新磨的松烟墨。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铺开宣纸,魏先生今日点出的“破墨之法”在她脑中翻涌:浓淡相破非是晕染,而是以枯笔蘸焦墨,在湿墨未干时劈开一道飞白,如刀劈斧削,方显山石筋骨。她试了三次,第三次落笔时手腕悬停半寸,忽觉身后气息微近。
沈肆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玄色常服袖口掠过她耳际,带起一丝冷香。他并未看画,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腕上——那里一圈浅淡红痕,是昨夜她伏案修改构图时,被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他指尖微动,终究没碰,只将一方歙砚推至她手边:“魏先生说,你缺的不是技法。”
季含漪笔尖一顿,墨滴坠在纸上,迅速洇成一朵墨梅。她抬眸,撞见沈肆眼底沉静如古井:“缺什么?”
“缺胆气。”沈肆声音很轻,却像尺子量过般精准,“你画山,总在山腰收笔;画水,必留三分余白。可魏先生的《云壑图》里,千仞绝壁劈面而来,连飞鸟的翅尖都撞在画框上。”
季含漪呼吸微滞。她忽然记起魏先生展画时,指着右下角一枚朱砂小印说:“此印名‘破界’,我三十岁前不敢用。”——那时沈肆正站在魏先生身侧,竹青衣袖垂落,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光下浮动,像一条无声游动的龙。
“夫君……”她声音发紧,“您早知魏先生不难相处?”
沈肆没答,只拾起她搁在案角的旧画稿。那是谢家花园的写生,假山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菊,花瓣用极细的鼠须笔勾勒,纤毫毕现却透着怯意。“谢家的菊花,”他指尖抚过画上花瓣,“比沈府的少开三日。”
季含漪心头一颤。谢家花园的菊花确是重阳前三日才盛放,因谢老太君嫌早开的花经不得霜,命人每日寅时浇冰水压着花期。而沈府西园的菊圃,是沈肆去年亲手督造的,引的是玉泉山活水,花期比别处早五日。
“您记得谢家的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肆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进她瞳仁深处:“我记得你十六岁那年,谢家祠堂梁上悬着的鎏金铃铛,被风刮落时砸碎了供桌前的青瓷香炉——那日你跪在碎片里捡瓷片,手指划得全是血,却把最大的一块残片藏进了袖袋。”
季含漪猛地攥住画稿边缘。那块青瓷残片她至今还压在妆匣最底层,背面用朱砂写着“谢氏清白”四字,是谢老太君临终前蘸着血写的。她以为这秘密烂在谢家废墟里了,谁知……
“魏先生今早问你,”沈肆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可愿随他去江南写生?”
季含漪怔住。江南?她从未想过离京。谢家倒台后,她连城门都没出过,只听说江南有座云隐寺,魏先生曾在那里闭关十年,画了三百六十幅《烟雨图》。
“我……”她刚开口,窗外忽传来容春急促的脚步声,“夫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沈肆已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至身后。玄色身影如屏风般挡在她与门口之间,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凌厉线条。季含漪从他臂弯缝隙望出去,只见容春脸色惨白,手里捏着明黄绢帛,绢帛一角绣着双凤衔芝纹——这是内廷尚宫局的敕令,寻常诰命接旨都要焚香设案,可此刻那敕令竟被揉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沈肆声线未起波澜。
容春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青砖:“尚宫局张女史说……说谢家旧婢柳莺,今早在浣衣局投井了!尸身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半块谢家玉珏,上面刻着……刻着夫人闺名!”
季含漪膝盖一软,幸被沈肆后背抵住才没跪下去。谢家玉珏?她幼时佩在腰间的那块?可三年前抄家时已被收缴充公!她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唯有沈肆亲手系上的素银绦结,冰凉硌手。
“张女史还说……”容春声音发颤,“柳莺临死前在井壁上抓出了三个字——‘沈、府、火’。”
“火”字未落,沈肆袖中滑出一柄乌木折扇,“啪”地合拢抵住容春咽喉。力道不重,却让容春瞬间噤声,脖颈皮肤被扇骨压出浅浅红痕。
“再传错一个字,”沈肆语调依旧平缓,眼尾却泛起寒霜,“就割了你的舌头,送浣衣局洗一辈子衣裳。”
容春浑身筛糠,涕泪横流却不敢擦。季含漪却从沈肆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持扇的手背上。她掌心微汗,却稳稳托住那截乌木:“夫君,让我去。”
沈肆垂眸看她。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点倔强的光,像谢家废墟里钻出的那株野菊,被踩进泥里也能顶开碎瓦。
“好。”他收扇入袖,转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季含漪膝头,“备轿,我去换身衣服。”
季含漪没动。等沈肆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她俯身扶起容春,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细小的莲蓬:“拿去,给张女史。就说……谢家的灰,沈府还没扫干净。”
容春捧着簪子踉跄而去。季含漪独自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忽然转身回到书案前。她撕下刚画坏的墨梅,重新铺开一张雪浪笺,饱蘸浓墨挥毫——不再描山绘水,只写三个大字:
**谢·柳·莺**
墨迹未干,她取过魏先生所赠的“破界”朱砂印,重重盖在名字之上。鲜红印泥漫过墨字,像一滴凝固的血。
此时沈肆已换了身鸦青锦袍,腰间束着黑犀带,步履沉稳穿过回廊。经过西角门时,他脚步微顿。崔氏仍立在原地,月光下她手中并蒂莲刺绣的丝线在微微震颤,那歪斜的两瓣花瓣,竟被她用金线补缀成一对交颈鸳鸯。
沈肆目光掠过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褐渍,是谢家特制的松烟墨,三年前谢老太君亲研的“断肠墨”,遇水即化为血色。
他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府书房窗棂上,季含漪新写的三个字在烛光下幽幽泛光。墨色深处,隐约浮出被朱砂覆盖的旧痕——那是她方才撕下墨梅时,无意间带出的底层字迹,细细辨认,竟是魏先生今晨亲笔批注的四个小字:
**欲破先立**
更漏声自远处传来,三更了。季含漪吹熄案头蜡烛,推窗仰望。今夜无月,满天星斗凛冽如刀,而沈府东边角楼顶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像只窥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白氏白日里说的“长龄婚事”。沈长龄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定亲,可上月礼部侍郎家嫡女暴毙于佛堂,据说死前反复念叨“沈家火起时,我的嫁衣该烧红了”。
季含漪合上窗,转身走向内室。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鬓边一支素银簪在暗处幽幽泛光——那不是她方才给容春的那支。真正的那支,此刻正静静躺在沈肆书房多宝格最底层的紫檀匣中,匣内衬着褪色的茜红锦缎,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小小的“谢”字。
原来有些火,并非今日才烧起来。
她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倾泻而下。铜镜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不是她,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正踮脚将一枚青玉珏塞进谢家祠堂供桌夹层。少女转身时,额间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
季含漪猛地闭眼。再睁眼时,镜中只有自己苍白的面容,和窗外越来越急的更鼓声。
咚、咚、咚。
像棺盖落钉的声响。
她吹灭最后一盏灯,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沈肆的鸦青外袍随意搭在屏风上,袖口银线云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伸手抚过那云纹,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拆开内衬,一枚小小的谢家玉珏静静卧在夹层里,珏上“漪”字边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原来他早把谢家的灰,悄悄收进了自己的袖底。
季含漪攥紧玉珏,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魏先生今晨摩挲她画稿时说的话:“你总在画别人想看的山水,却忘了自己心里烧着一把火。”
她摊开手掌,任玉珏滑落。它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越一声,却未碎,只在地面滴溜溜打转,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
窗外,三更鼓歇。东方天际裂开一道微光,惨白如刀。
季含漪赤足走到门边,推开一线门缝。守夜的小丫鬟正呵欠连天,灯笼光晕里,她鬓角插着一朵新鲜的秋菊——正是谢家废园里那种晚开三日的野菊。
季含漪轻轻掩上门,转身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唇角缓缓扬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森然寒意。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那块青瓷残片。朱砂写的“谢氏清白”四字在微光下幽幽泛红,仿佛刚刚写就。
指尖拂过冰冷的瓷面,季含漪对着镜子低语:“清白?不,我要的从来不是清白。”
她将残片翻转,背面朝上——那里用极细的金粉,早已描出新的四字:
**火·起·沈·门**
金粉在暗处灼灼生辉,像即将燎原的星火。
此时沈肆正立在府邸最高处的摘星楼,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锈斑驳,正是西角门马厩旁青砖缝里那枚。他指腹摩挲着钱面“永昌”二字,忽而轻笑:“白氏挖走镇宅钱那日,我就在房梁上。”
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起栖在梁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东方,翅尖掠过将明未明的天幕,像几道撕开黑夜的裂口。
季含漪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却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惊得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只宿鸟振翅而起,直冲向天边那道惨白的光。
火,终究要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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