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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起身。
马球赛分上下半场,因着天热,怕女子受不得苦,便安排在上半场,季含漪与崔静敏早约好了时辰,就等会面。
今早是沈肆与季含漪一同去老太太那儿问候的,老太太听说季含漪要去马球会,神色很是不快,又在听到是沈肆执意让季含漪去的,一张脸憋了憋,生生不知晓说什么话来。
最后也只能无奈摆摆手。
又说沈素仪也要去马球会参加,便让她跟着季含漪一起。
再叮嘱了沈长龄会功夫,就在旁边好好护着,......
马车刚驶出沈府角门,季含漪便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枯枝折断前那点将断未断的滞涩。她掀开帘子往后瞥了一眼——白氏立在垂花门下,青灰缂丝褙子裹着瘦削身形,日头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割裂得厉害,嘴角还挂着方才在老太太跟前那抹端方笑意,可眼尾却绷得发白,仿佛一张拉满却迟迟不放的弓。
季含漪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那花蕊是用极细的赤金丝盘的,硌着指腹微痒,像昨夜魏先生执笔点她腕脉时,狼毫尖上一点未干的朱砂。
容春递来一杯温热的桂圆茶,小声道:“奶奶,药味儿还在嘴里吧?奴婢搁了蜜饯。”
季含漪接过茶盏,没喝,只盯着浮在琥珀色茶汤里沉沉浮浮的桂圆肉。她忽然想起今早在老太太房中,那碗黑浓药汁端上来时,白氏目光在药碗沿上停了一瞬——不是看药,是看碗底釉色里一道极细的冰裂纹。那纹路蜿蜒如蛇,正巧爬过碗底“寿”字篆印的竖笔。季含漪当时便记下了:这青瓷药碗,是上月内务府新贡的十二套,专供沈老夫人晨昏服药所用,每只碗底皆有细微差别,匠人称其为“天成之痕”。
白氏认得。
她不仅认得,还数过。
季含漪垂眸啜了口茶,甜香压不住舌根泛起的苦腥。她将茶盏搁回紫檀托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去库房,把去年冬至节礼单子调出来。”
容春一怔:“奶奶要查什么?”
“查谢家送来的那匣子‘雪浪笺’。”季含漪抬眼望向窗外,朱雀大街两旁槐树新叶初绽,在风里翻出银白的底,“我记得清楚,那纸是谢三爷亲手裱的,纸背有他私印‘听雪庐主’——可上回我翻检旧册,印章旁边,多了一道极淡的墨渍,形状像只歪斜的雀爪。”
容春倒吸一口凉气:“雀……雀爪?”
“嗯。”季含漪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与沈肆批阅公文时敲击紫檀案几的声响分毫不差,“谢家祖宅檐角蹲兽,左三只,右四只,唯独第三只缺了半截喙。当年谢三爷画雀,必依此形落笔——那墨渍,是有人用炭条拓过原印,再蘸水洇开,故意仿得拙劣。”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季含漪闭目靠向软垫,鬓边一支累丝嵌宝衔珠步摇随着车身微晃,珠子相撞发出细碎清响,像檐角铁马被风拨动。
她并非今日才起疑。
早在谢家三年,谢三爷每逢朔望必来探望,总携一卷新临的《鹊华秋色图》。那时季含漪只当是叔父怜惜孤女,如今想来,他每次落款处必留半枚残印,印泥颜色偏青,与寻常朱砂迥异。而魏先生昨夜展卷点评她习作时,目光扫过她临摹《鹊华秋色图》的题跋,曾微微一顿,忽问:“你见过谢家藏本?”
季含漪如实答:“只见过影本。”
魏先生便笑了,笑纹里却无暖意:“影本?那倒巧了——谢家原卷上,鹊羽第三片翎管,缺了一星白点。”
季含漪当时心口一跳,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画中那只鹊的翅膀——她临得极真,连那点缺失都照描不误。
魏先生当时便道:“你记得太牢。画活物,贵在忘形存神。谢家那点旧规矩,早该随老槐树根一起烂在土里了。”
车轮声骤然一滞,马夫低喝:“让道!”
帘外传来甲胄铿锵与急促马蹄。季含漪掀帘,见一队玄甲卫簇拥着辆乌木轺车疾驰而过,车辕上悬的铜铃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车窗半开,露出半截玄色云纹袍袖,袖口金线暗绣的狴犴兽首在日光下一闪而逝——是大理寺少卿崔珩的车驾。他三日前刚从岭南押解钦犯回京,此刻面沉如水,眉间一道新愈的刀疤泛着淡粉,像条蛰伏的蜈蚣。
季含漪倏然记起:崔珩,正是白氏胞弟。
她缓缓放下帘子,对容春道:“去趟谢府。”
容春惊得险些打翻茶盏:“奶奶!这会儿去谢府?”
“不是去见谢三爷。”季含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掐丝小盒,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三粒褐色药丸,药香混着淡淡陈皮气息,“去给谢家老夫人送药。就说……沈府新得了南洋血竭,配了三丸安神定悸的‘归心丹’,专治夜不能寐、心口闷痛之症。”
容春迟疑:“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二十年前便患了心痹,每逢阴雨必胸闷如扼。”季含漪合上银盒,指尖在盒盖“福”字纹上摩挲了一下,“她贴身嬷嬷,姓周,左手缺了小指——上月谢三爷寿宴,我见她捧盏时,袖口滑落,露出来的疤痕,与白氏腕内侧那道旧伤,位置、长度、弯度,分毫不差。”
车行至谢府西角门,季含漪并未下车。她让容春捧着银盒进去,自己则隔着车帘,静静望着门楣上褪色的“谢府”匾额。那匾是前朝太傅手书,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旧的墨迹——原来这匾,是谢家先祖从某座废弃宗祠拆来的。
约莫一盏茶工夫,容春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奶奶,周嬷嬷收了盒子,却说……谢老夫人今早刚服过药,不需旁的。可奴婢转身时,瞧见她悄悄把银盒塞进了腰间荷包,那荷包上绣的,是只缺喙的雀。”
季含漪颔首,马车掉头。行至半途,她忽命停车,取过容春腰间荷包里的素绢帕子,在帕角用指甲划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又沾了点唇脂,在横线下点了三点——形如“心”字缺了上点,余下“忄”与“皿”。
“送去沈府书房,亲手交给沈大人。”她将帕子叠好,放入容春掌心,“若大人问起,只说:‘奶奶说,心字无顶,方得自在。’”
容春领命而去。季含漪独坐车中,从袖袋摸出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却有一道贯穿玉身的褐斑,像凝固的血痕。这是沈肆新婚次日亲手系在她腰间的,说是沈家祖传,镇邪避祟。她拇指反复摩挲那褐斑,触感粗粝——这哪是什么血痕,分明是沁入玉髓的墨渍,早已与玉胎长死一处。
沈肆从未提过此玉来历。
可魏先生昨夜看她腕间玉镯时,曾意味深长道:“这玉沁得深,倒像浸过三十年墨池。”
季含漪闭目,沈肆昨日在书房沉脸时那抹晦暗,此刻竟与玉上褐斑重叠起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疼,却持续发麻。
马车停在沈府后巷。季含漪下车,却未走角门,而是沿着粉墙缓步而行。墙头新攀的蔷薇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行至第三株花架下,她忽驻足,伸手拨开浓密枝叶——砖缝里嵌着半枚残破陶片,釉色青灰,隐约可见半只雀爪轮廓。
她指尖轻轻刮过陶片边缘,断口锋利,割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沁出,正正滴在雀爪之上,宛如点睛。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沉稳节奏。季含漪没有回头,只将染血的指尖按在陶片雀爪上,用力一按。
“这陶片,是谢家老宅拆墙时流出来的。”沈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当年谢家抄没,工部监工亲自督运废料,其中三车青砖,尽数砌进了沈府这道后墙。”
季含漪终于转身。
沈肆就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直裰衬得他肩线凌厉,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枚她日日摩挲的羊脂玉佩。阳光穿过他耳后碎发,在颈侧投下细密阴影,恰掩住那道昨夜她咬出的红痕。
他目光落在她指尖血珠上,喉结微动,却未伸手。
季含漪抬起手,将染血的陶片举到他眼前:“夫君可知,谢家雀爪印,为何总缺半喙?”
沈肆静默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拭去她指尖血珠。那动作极轻,像拂去宣纸上一点多余墨渍。
“因为谢家先祖,曾是前朝钦天监观星吏。”他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他窥见天机,算出本朝将兴,却因泄露天机遭剜目之刑。行刑前,他咬断自己半截舌头,混着血吐在印泥上——从此谢家所有印信,雀喙皆残。”
季含漪怔住。
沈肆却已垂眸,看着她腕间玉镯:“这玉,本是谢家观星台镇台之物。谢家败落后,先帝赐予沈家先祖,说它‘浸过星图墨,能辨人心真伪’。”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直直望进她眼底:“含漪,你昨夜问我是否骗你——是。魏先生非但性情不怪,且与谢家渊源极深。他留在庄子半月,是在等你。”
“等我?”季含漪声音微颤。
“等你亲手撕开谢家那层皮。”沈肆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谢三爷这些年教你的画技,魏先生教你的,才是真正能画魂的法子。你临的《鹊华秋色图》,缺的那星白点,是谢家血脉里最毒的引子——画中鹊羽若全,谢家秘藏的星图便活;若残,便如断喉之雀,永世喑哑。”
季含漪脑中轰然作响,无数碎片骤然拼合:谢三爷每次来,必携新临《鹊华秋色图》;魏先生见她画中鹊羽完整,眼神顿住;白氏腕上旧伤与周嬷嬷小指残缺如出一辙;甚至沈肆新婚夜系玉佩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在榻上那句:“心字无顶,方得自在。”
原来他早知她会至此。
季含漪深深吸气,蔷薇香气混着血腥气涌入口鼻。她仰头望着沈肆,杏眸清澈见底,再无半分犹疑:“所以魏先生收我为徒,并非要指点画技。”
“是要借你之手,毁掉谢家最后一件活物。”沈肆接口,声音平静无波,“谢家秘藏星图,不在纸上,不在卷中——在你身上。”
季含漪低头,看向自己双手。这双曾被谢三爷夸赞“十指生春”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幼时,谢三爷握着她手腕教她勾勒鹊羽,口中吟诵的并非画诀,而是拗口古语:“……北斗隐于雀翅,南斗伏于喙隙……”
原来那不是诗。
是咒。
沈肆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呼吸温热:“含漪,你怕么?”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静湖水:“不怕。我只是想问——夫君当初娶我,究竟是为了沈家权柄,还是为了……谢家那张星图?”
沈肆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解下腰间玉佩,塞进她掌心。玉佩尚带他体温,那道褐斑在阳光下竟泛出幽微青光,宛如星轨流转。
“这玉,”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是你生母的陪嫁。”
季含漪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沈肆凝视着她骤然失血的脸,一字一句道:“你生母,姓谢。谢家嫡长女,当年为护星图,自焚于观星台。火中,她将星图烙在你襁褓之上——你背上那枚朱砂痣,形如北斗,便是星图钥匙。”
远处传来沈府角门开启的吱呀声,夹杂着白氏侍女清脆的呼唤:“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说魏先生托人捎了封信来,指名要您亲启!”
季含漪攥紧玉佩,褐斑边缘割得掌心生疼。她抬眸,望进沈肆深不见底的眼瞳,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如初春薄冰,却透出凛冽锋芒:“夫君,咱们回去吧。”
她转身,裙裾扫过蔷薇花枝,惊起两只栖息的灰雀。雀羽掠过青空,翅尖沾着细碎阳光,像两粒微小的、不肯坠落的星辰。
沈肆立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角门阴影里。良久,他抬手抚过颈侧那道咬痕,指尖用力,直至皮肤泛起更深的红。然后,他缓缓将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封的素笺——信封右下角,赫然盖着谢家残雀印。
笺纸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
阿肆,雀已离巢,星图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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