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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崔朝云。
这里是上场的下头,与其他观看的是不一样的门,崔朝云怎么来了这儿。
崔朝云似看出季含漪疑惑,笑道:“我叫我二堂兄让人送我来的,不过还是来迟了,没来得及进来送我我大堂姐。”
季含漪点点头:“这里的视野好,你来这边坐着看也好。”
崔朝云便过去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问着季含漪怎么没上场。
季含漪解释了两句,崔朝云又问:“谢府的事姐姐可知晓?”
季含漪没打听过,但应酬时也会有......
沈肆指尖摩挲着荷包边缘,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柔润微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起落痕迹,花瓣层叠处还用极细的月白丝线勾了浅浅脉络,仿佛真有露珠将凝未凝。他指腹缓缓掠过那几片莲瓣,却没抬眼——只因一抬眼,便撞上季含漪屏息凝神的模样,杏眸里盛着灯火,也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春水初涨时浮在岸边的一叶小舟,载着不敢言明的盼。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说那句“若绣的是雁,我更爱”。话到唇边又咽下,只将荷包翻转过来,果然在内衬暗袋口缝了一枚极小的同心结,红得不张扬,却如心尖上一点朱砂痣。沈肆指尖顿住,心头蓦地一沉,又浮起一阵温软的酸胀——这丫头,连藏心意都藏得这般隐晦,偏又藏得如此认真。
季含漪见他久不言语,以为是自己绣得不好,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声音轻下去:“夫君若是不喜欢……我明日拆了重绣。”
沈肆忽而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动作极轻,却让季含漪呼吸一滞。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刚沐浴后的微润:“你熬了整日?”
季含漪垂眸点头,鬓边一缕碎发滑落,衬得耳垂上那粒小痣愈发伶仃。沈肆目光一沉,忽然倾身向前,季含漪下意识往后缩,后腰却已抵上床柱,退无可退。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却已探入她发间,指尖拨开那缕碎发,指腹顺势抚过她微凉的额角,又缓缓下移,停在她颈侧微微跳动的脉搏上。
“心跳这样快。”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际,惹得她耳尖倏然烧起一片薄红,“怕我?”
季含漪喉咙发紧,半晌才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怕……只是夫君靠得太近。”
沈肆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沉甸甸压着什么。他指尖微微收紧,力道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可那掌心温度却灼人:“含漪,你可知我为何要你绣这个荷包?”
季含漪怔住,仰头看他。烛火在他瞳仁里摇晃,映出她小小的、茫然的倒影。
沈肆没等她答,已收回手,转身从床头小匣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素银铃铛,不过指甲盖大小,铃舌却是赤金所铸,在灯下幽幽泛着一点冷光。他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魏先生昨日给的。”
季含漪一愣:“魏先生?他不是……”
“不是性情古怪,不好相与?”沈肆接下她未尽之语,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他确实古怪。可他更认一个理——信诺。”他指尖轻叩铃铛,一声极清越的脆响在寂静里荡开,“三年前,我替他寻回流落在外的幼子。他欠我一诺,今日,他来还。”
季含漪瞳孔微缩。她想起魏先生昨日在书房枯坐良久,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眉眼,最后落在她搁在案上的左手——那只手曾为谢家抄写过三百卷佛经,腕骨纤细,指节匀称,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横在小指根部,若非凑近细看,几不可察。
“他看见了?”她声音发干。
沈肆颔首,目光锐利如电:“他认得这伤。”
季含漪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道疤是谢家祠堂梁木坠下时划的,当时她正跪在蒲团上抄《金刚经》,木屑混着血珠滴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谢家人只道是她心不诚,罚她三日不许进食,却无人扶她一把。
“魏先生……他如何知道?”
“他做过谢家西席三年。”沈肆声音平静无波,“你十岁那年,他教你临《兰亭序》。”
季含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十岁……那时她尚不知谢家门楣的森严,只记得那位总穿青灰长衫的先生,批她字帖时从不用朱砂,只以银钩铁画的墨痕圈点,偶有赞许,也仅是颔首,却会在她抄错一字时,默默将整页重誊一遍,墨迹与她原字并排而列,无声胜有声。后来谢家嫌他太过刻板,辞了他。她曾偷偷塞给他一包桂花糖,他推拒不过,收下时只道:“字如其人,心正则笔直。”
原来他从未忘记。
沈肆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忽然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小指根部那道旧疤。动作轻缓,却像在抚平一道陈年裂痕:“他今日递我这铃铛,是为谢家旧事。”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更是为你。”
季含漪眼眶骤然发热,忙垂下眼睫,怕那点湿意落下。可沈肆的手并未收回,反而覆上她后颈,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含漪,你不必在我面前藏。”
“藏什么?”她声音微颤。
“藏你怕。”他声音低下去,像裹着夜风的絮语,“怕我知晓谢家那些事,怕我因此轻看你;藏你疼,怕我见你眼底有泪,便以为你念着旧日;藏你其实……很想我多看你一眼,哪怕只一眼。”
季含漪呼吸一窒,指尖冰凉。
沈肆却已松开她,将那枚银铃系上荷包系带。铃舌轻撞,又是一声清越,余音袅袅,竟似破开沉沉暮色的一线天光。他将荷包重新放回她掌心,五指覆上,合拢她微凉的手指:“你绣的莲,我很喜欢。莲出淤泥而不染,含漪,你亦如此。”
季含漪喉头哽咽,想说“夫君不必宽慰我”,可抬头撞见他眼中映着的烛火,那火苗明明灭灭,却固执地燃着,映得他整双眼睛都沉静而温热。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闭目不答时,她捏着他衣襟问“夫君是不是骗我”,他反问“不睡我们做点别的”——那时她只当他是搪塞,如今才懂,那并非回避,而是将千言万语都咽下,只余下一句“不睡”,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原来他早知她怯,早知她惶,早知她将谢家那三年炼成一副坚硬的壳,裹着自己,也隔开旁人。可他偏不敲,不凿,只日日捧着一盏灯,在壳外静静守着,等她自己松开一丝缝隙。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棂轻响。季含漪望着掌中那枚系着银铃的荷包,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洗:“夫君,谢家祠堂的梁木,是我亲手换的。”
沈肆眸光一凝。
“父亲病重那年,谢家说我不吉,将我逐出祠堂。”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未走。我日日去祠堂洒扫,梁木朽了,我找匠人修;香炉倾了,我亲手熔新铜铸;供果霉了,我换上新摘的梅子,腌得酸甜正好。”她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说我不配跪在祖宗牌位前,我便跪在门外青石阶上抄经。三百卷,一卷未少。”
沈肆静静听着,手指缓缓收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拢在掌心。
“后来呢?”他问。
“后来?”季含漪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跃,“后来我抄完最后一卷,天降暴雨。祠堂老梁终于塌了,砸在供桌上,震得牌位都歪了。谢家人慌乱扑救,我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残梁淌下,混着香灰流进石缝里。”她声音平静无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轻松。”
沈肆久久未言。良久,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额角,温热的呼吸交织:“含漪,你很好。”
不是“你受苦了”,不是“你委屈了”,只是三个字——你很好。
季含漪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无声滑落,滚烫地烙在他手背上。
沈肆却笑了,低低的,带着释然的喟叹。他松开她,转身取来妆匣,掀开最底层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素绢,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四个字:**季氏含漪**。
“这是谢家休书原件。”他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力道极轻,却似卸下千钧重担,“我从谢府库房‘借’来的。”
季含漪怔住。
“休书上印着谢家私印,墨色新旧不一,显是补过。”沈肆声音冷冽下来,“谢家当年根本未正式行文礼部,只拿一张假文书糊弄宗族,好保全谢家颜面。你和离,从来不是‘被休’,是谢家畏罪自弃。”
季含漪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沈肆将素绢收入袖中,再抬眼时,眸中寒霜尽化春水:“含漪,你名字之下,本该有我的姓氏。”
他忽然解下腰间那枚常年佩带的墨玉佩,玉质温润,背面却刻着两个极细的篆字——**肆漪**。
“我十五岁得此玉,十六岁刻字。”他将玉佩放回她手中,覆上她的手,紧紧包裹,“从前无人可予,如今,它该归位了。”
季含漪低头看着掌中墨玉,那两个篆字在烛火下幽幽泛光,仿佛蛰伏多年的魂魄,终于寻得归途。她忽然想起沈肆初迎她回府那夜,她跪在青砖上行礼,他亲自扶起她,指尖拂过她腕间旧镯,那时他亦是这般,将一枚温润之物,郑重放入她掌心。
原来他早将一切,都铺成了路。
窗外风声渐歇,檐角铜铃轻响,与荷包上那枚银铃遥遥应和,叮咚,叮咚,如春水初生,如万物破土。
季含漪忽然抬手,指尖颤抖着,解开自己颈间素银项圈——那是谢家给她戴上的,刻着“谢氏妇”三字,银质已磨得发亮。她将项圈放在沈肆掌心,又取下他束发的乌木簪,轻轻插进自己发间。
“夫君,”她仰起脸,杏眸清亮如初升之月,“往后我的名字,只写‘沈季氏含漪’。”
沈肆喉头滚动,终是俯身,将额抵上她发顶,声音沙哑:“好。”
这一声“好”,比任何盟誓更重,比任何朱砂更艳。
次日清晨,季含漪尚未起身,方嬷嬷已轻步进来,将一封烫金帖子呈至榻前:“少夫人,崔家送来的喜帖,崔家大姑娘定了亲,聘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子。”
季含漪接过帖子,指尖微顿。崔家大姑娘……正是崔氏嫡亲的妹妹。她翻开封皮,落款处赫然是崔氏母亲的手笔,字迹端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崔家太太还遣了人来,说请少夫人务必赏光,毕竟……”方嬷嬷声音压低,“毕竟崔家太太说,您与大少奶奶是妯娌,该替她多尽些心意。”
季含漪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边缘,忽然笑了。那笑意清浅,却如冰面乍裂,透出底下凛凛寒光。她将帖子搁在妆台上,转身取出昨日未用完的胭脂,细细调开一抹极淡的桃红,提笔在笺纸上写下几个字——
**恭贺崔氏女,觅得良配。愿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沈季氏含漪敬贺**
墨迹未干,她已将笺纸收入锦囊,命方嬷嬷即刻送去崔氏院中。
方嬷嬷领命而去。季含漪却未停笔,又另取一张素笺,提笔凝神,写下的却是另一封信——
**魏先生钧鉴:
昨日蒙赐铃铛,含漪感铭肺腑。今奉拙作《莲塘清趣图》一幅,乃昨夜灯下所绘,不揣浅陋,伏惟哂纳。图中莲茎七支,喻七载春秋;莲瓣三十六瓣,纪三十六次晨昏守候。先生若见莲心未凋,便知含漪心志如磐。
学生季含漪顿首**
她将画卷仔细卷好,封入桐木匣,亲送至书房门口。守门小厮躬身接过时,她忽然驻足,望向远处白氏院落的方向,目光沉静如古潭。
风过回廊,卷起她袖角一角,露出腕间一截雪肤——那里,已不见谢家银项圈的勒痕,唯有一道极淡的、新愈的粉痕,像春日初绽的桃花蕊。
而同一时刻,崔氏正坐在镜前,由丫鬟绞着帕子拭泪。她手中捏着季含漪送来的那封贺笺,指尖用力得泛白。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
“少奶奶……”贴身丫鬟怯怯开口,“沈家五少夫人……她这是……”
崔氏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如夜枭。她将笺纸揉作一团,狠狠掷于地上,用脚碾过:“敬贺?她是在贺我崔家女儿嫁入高门,还是在贺我这嫂嫂……终于熬到了头?”
她猛地抬头,镜中人眼尾猩红:“告诉她,崔家女儿的喜宴,我必去。我要亲眼看着,她沈季含漪,如何在这沈府,一步步……站稳脚跟。”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清越铃声随风而至,叮咚,叮咚,如珠落玉盘,又似晨钟破雾。
崔氏浑身一僵,霍然转头——
只见回廊尽头,沈肆正负手而立。他玄色常服未着官袍,腰间却悬着一枚银光流转的荷包,荷包下缀着一枚素银小铃,正随风轻晃,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他目光淡淡扫过崔氏院门,未作停留,转身离去。
可那铃声,却似一根细韧的丝线,悄然缠上崔氏心尖,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季含漪立于梧桐树影之下,仰头望着枝头初绽的新芽,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墨玉佩。玉质温润,贴着肌肤,仿佛有心跳在应和。
风过处,满庭花影婆娑,而她的名字,已稳稳落在沈府宗谱第一页——朱砂未干,墨迹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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