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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打的那一球可谓是很精彩,身形矫健,虽说是女儿家的纤细身形,但动作中却全都是一股凌厉的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且姿势灵活。
特别是回转坐回马上那一下,笔直的后背上带着明媚又些许张扬,叫人分外移不开眼。
江玄低低看着马球场,那抹身形为今日的马球赛带来一抹惊鸿。
二殿下江焺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身上,颇有些激动的对着身边的江玄道:“大哥,那位刚刚进球的白衣女子是哪家的贵女?”
江玄赶紧拉住江焺的袖口,父......
季含漪策马绕场第三圈时,裙裾翻飞如赤焰,发间银铃随风轻响,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雪白颈侧,她却浑然不觉累,只觉胸中一股久违的畅快自心口直冲头顶,仿佛那被层层规矩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得以长舒。马蹄踏地声清脆利落,像敲在她自己心鼓上,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微颤,也震得她眼底发亮。
崔静敏在场边扬声笑:“四嫂快看!沈夫人这马术,怕是比你当年还稳些!”
被唤作“四嫂”的是大理寺少卿之媳林氏,年约二十有五,眉目英气,闻言笑着拍手:“可不是?我十六岁初上马,摔了三回才敢跑起来,沈夫人这身段、这控缰的手势,分明是打小练出来的底子!”
画船老板娘陈三娘最是爽利,摘下腕上一只镂空银镯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朗声道:“待会儿若真上场切磋,我可不放水!沈夫人,咱们赌一把——谁先绕场五圈不落马,谁赢,赢的人能点一道菜,明日在醉仙楼摆席,我请客!”
众人哄笑,连太傅府孙媳徐氏都掩唇笑了出来,她向来端庄寡言,此刻也忍不住道:“三娘又来胡闹,醉仙楼的‘金齑玉脍’一碟要三两银子,你倒舍得?”
“舍得!”陈三娘晃着镯子,“沈夫人今日这一骑,值十两!”
季含漪听见,脸颊微热,却并不羞怯,只勒马缓步至场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裙摆旋开一朵红云。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汗,额角沁出细密水光,双颊绯红,眼尾微翘,唇色润泽,整个人像刚从春阳里蒸腾而出的芍药,既娇且韧。她笑着朝众人福了一福:“三娘姐姐莫诓我,我这马术生疏得很,方才第三圈险些被马颠下来,全靠咬牙撑着。”
崔静敏挽住她胳膊,指尖轻轻掐了掐她手腕内侧软肉,低笑道:“还装?你方才过弯时身子压得那叫一个稳,连马鬃都没乱一根——你夫君在那边看着呢,眼睛都没眨一下。”
季含漪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沈肆立于马场东首青石阶上,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腕骨。他并未穿官服,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隔得老远,目光却似能穿透人群直抵她心口。他身边站着魏二郎,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魏修偶尔回头朝这边一笑,沈肆却始终望着她,唇角微扬,不深,却足以让季含漪心头一跳,脚步不由自主便朝那边挪了半步。
就在此时,西角门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半旧月白褙子的妇人由丫鬟搀着匆匆而来,鬓发微散,面色苍白,右手紧紧按在左肋下,指节泛白。她身形清瘦得厉害,宽大的褙子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披着一张薄纸。
崔静敏脸色微变,立刻迎上去扶住那人手臂:“阿沅?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身子不好,在房里歇着么?”
被唤作“阿沅”的妇人勉强一笑,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听说……听说沈夫人来了,我、我想见见。”她目光越过崔静敏肩头,直直落在季含漪脸上,眼神竟有些发直,呼吸微微急促,“季家……季家的姑娘?”
季含漪浑身一僵。
这名字像一枚锈钉,猝不及防楔进她耳膜——阿沅。
不是闺名,是乳名。只有极亲近的人才唤。而季家,早十年便无人再提“季家”二字。
她喉头发紧,指尖无意识攥住裙褶,指腹摩挲着丝缎冰凉的纹路。她认得这张脸。纵使褪尽血色,纵使刻上病容与沧桑,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右眼角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都与记忆里那个总爱蹲在季家后园石榴树下绣花的少女重叠。
阿沅,沈沅。
沈肆的庶妹。
当年沈家老太太尚在,沈沅生母是府中通房丫头,生下她不久便病逝,沈沅由老太太亲自养在膝下,与沈肆同食同寝,情分比寻常兄妹更厚三分。季含漪未嫁时,曾在沈家诗会见过她一面,那时沈沅十六岁,穿一件水红绫子小袄,正踮脚去够枝头最后一朵晚开的木槿,笑声清亮如铃,被沈肆一手拎着后领拽下来,嗔怪道:“再爬,明日便送你去庄子上住。”
后来沈肆与季含漪议亲,沈沅还悄悄塞给季含漪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里面是几粒晒干的桂花,说是“愿姐姐与兄长,岁岁年年,甜如蜜糖”。
再后来……季家获罪,抄没,流徙。季含漪离京那日,沈家闭门谢客,她坐在颠簸的囚车里,最后望见的京城轮廓里,没有沈府的飞檐。
而沈沅,据说病得厉害,缠绵床榻三年,再未踏出沈府一步。
季含漪指尖冰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望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子,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沅却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转瞬即逝。她目光扫过季含漪身上那件鲜亮的红骑装,扫过她尚带汗意的额角、飞扬的眉梢、腰间尚未解下的皮质护腕……最后落回她脸上,轻声道:“姐姐……还会骑马啊。”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含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沈……沈姑娘。”
沈沅摇摇头,手指仍按着肋下,咳了两声,咳得肩膀微颤:“别叫我沈姑娘。我如今……只是沈家一个病骨头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石阶上的沈肆,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大哥……他让你骑马的?”
季含漪下意识点头,又猛地摇头。
沈沅却已不再看她。她挣开崔静敏的手,慢慢转身,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没有回头,只道:“姐姐若真想打马球……别信旁人说的‘小心’‘稳妥’。马球场上,犹豫一瞬,杆就挥歪了。”
话音落下,她扶着廊柱,一步步走远,月白褙子在斜阳里飘成一缕游魂。
小花厅里一时寂静无声。林氏悄悄碰了碰徐氏的手肘,徐氏垂眸,端起茶盏掩住神色。陈三娘皱着眉,欲言又止。崔静敏脸色难看,抿着唇,半晌才道:“阿沅这孩子,这些年……总念着旧事。”
季含漪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她忽然想起沈肆曾说过的话——“四嫂再作妖”。
原来,沈沅就是那位“四嫂”。
她竟从未想过,那个病弱沉默、几乎被沈家抹去存在感的庶妹,会是沈肆嫡妻、沈家大少奶奶。
沈肆的婚事,是老太太临终前亲自定下的。沈沅生母虽卑微,却因性情温顺、知书达理得老太太青眼,早早为沈肆定下这门亲。沈肆当时并未反对,只淡淡应了。成亲那日,沈沅盖头掀开,第一眼看见新郎官冷峻的侧脸,竟吓得手抖,打翻了合卺酒。满堂宾客笑作一团,唯沈肆面无波澜,只亲手替她拾起酒杯,又斟满一杯,递到她手中。
季含漪嫁入沈府后,沈沅已极少露面。她住在西跨院最僻静的漱玉轩,日常吃药、抄经、喂鱼,偶尔遣人送来一碗冰镇酸梅汤,或是一方新裁的素绢帕子。季含漪每每收下,只当是礼数周全,从不深想。
可今日这几句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开一层层粉饰太平的薄霜——沈沅记得她季家的出身,记得她曾策马扬鞭的年少,记得她被迫放下马球杆时,那场无人知晓的雪。
季含漪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执意带她去庄子骑马,为何纵容她赴魏家之约,为何在山顶说“往后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能带你去”。
他不是在宠她。
他是在赎罪。
赎他作为沈家人,对季家覆灭时的沉默之罪;赎他作为丈夫,对沈沅困守孤院十年的漠然之罪;赎他作为兄长,对那个曾为他绣并蒂莲香囊的妹妹,视而不见的亏欠之罪。
季含漪抬眼,再次望向石阶上的沈肆。
他正朝这边走来,步履沉稳,玄色衣袍下摆拂过青石阶沿,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力。他目光扫过沈沅离去的方向,眸色沉了沉,却未停留,只径直走向她,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额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汗珠。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吓着了?”他问,声音低沉,像山涧暗流。
季含漪摇头,喉头哽咽,只轻轻握住他擦拭过自己额头的手,指尖冰凉,贴着他温热的腕骨。
沈肆任她握着,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崔静敏身上,语气平静无波:“魏夫人,今日多谢款待。内子贪玩,劳烦诸位照拂。”
崔静敏忙道不敢,又歉意地看向季含漪:“阿沅她……”
“无妨。”沈肆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季含漪脸上,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恳求的柔软,“含漪,回家么?”
季含漪点头,指尖用力攥紧他手腕,仿佛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如沈沅一般,消散在斜阳余晖里。
她任沈肆牵着她的手,穿过花厅,穿过长廊,穿过魏家喧闹的庭院。身后传来陈三娘压低声音的嘀咕:“这沈大人……看着冷,护妻倒是护得紧。”
季含漪没回头,只将沈肆的手攥得更紧。
马车行至半途,暮色渐浓,天边堆起厚重的胭脂云。季含漪倚在沈肆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开口:“夫君,沈沅姑娘……她从前也爱打马球么?”
沈肆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紧,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嗯。十二岁便能单手控缰,倒挂马腹取物。”
“那……为何不让她打?”
沈肆沉默良久,久到季含漪以为他不会回答。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因为她说,马球场上,她不想做沈家的小姐。”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想做沈肆的妹妹。”
季含漪身子一颤。
“可后来……”沈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季含漪从未听过的沙哑,“我成了沈家的世子,她便只能做沈家的少奶奶。”
车帘被晚风吹起一角,夕照如金,泼洒在沈肆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含漪,”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角,气息温热,“你不必替她活,也不必替我活。你只需……做季含漪。”
季含漪眼眶骤然发热,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他胸前玄色锦袍。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耸动,却不是哭,是某种长久压抑后骤然崩塌又重建的震颤。
她终于懂了。
沈肆要她骑马,并非要她回到过去。
他要她跃上马背,是想告诉她——那匹黑马,从来不是季家的马;那根马球杆,从来不是季家的杆;那片山川云水,也从来不是季家的山川云水。
那是她的。
完完全全,只属于季含漪的。
马车缓缓停在沈府角门外。沈肆先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季含漪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跃下马车。脚尖触地的瞬间,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极亮、极干净的笑,像初春破土的第一枝新芽。
“夫君,”她声音清亮,带着久违的笃定,“明日,我们再去庄子练马罢?”
沈肆凝视她片刻,忽而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另一侧脸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如同描摹一幅易碎的工笔。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许下一个刻入骨血的誓约,“往后每年春日,我都陪你打一场马球。”
晚风拂过朱门高墙,檐角铜铃轻响。季含漪仰头望着沈肆,忽然觉得,这深宅朱门,竟也并非铁壁铜墙。
它只是恰好,框住了她与他之间,这一方小小的、正在悄然回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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