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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夺魁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0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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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这头已经到了尾声,红队多了一球胜出,崔静敏心服口服,对季含漪笑道:“明年我可不会让你了。”

季含漪连连摆手:“我们之间没有输赢,不过切磋。”

崔静敏笑道:“也是。”

她们胜出的一队还要去看台上受赏赐,季含漪就先与崔静敏分别,说来日再细叙。

沈素仪与季含漪同在一队,便走在季含漪的身后,她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今日季含漪出尽了风头,而她本不会打马球,被母亲硬推了来,好几次差点跌落下马,都是季含漪眼疾......

季含漪心头一跳,脚步顿住,下意识攥紧了崔静敏的手。那声“过来”清冷如霜,不带半分起伏,却像根细线绷在耳膜上,微微发颤。她垂眸瞥见自己袖口绣的银线蝶翼,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这动作是沈肆惯常看她不安时的小习惯,她竟不知不觉学了去。

崔静敏倒是一怔,随即笑着松开手,将季含漪轻轻往前推了一步:“快去罢,沈侯等你多时了。”声音温软,眉眼弯弯,可季含漪分明瞧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像是春水微澜,转瞬即逝。她知道,崔姐姐是怕沈侯听见方才那些话,怕他不悦,怕这份难得的知己情谊刚生芽便被风吹折。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提裙迈步。青石小径上落了几片海棠,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滚到她鞋尖,她没踩,侧身绕过,裙裾拂过花枝,抖落一串细碎粉雾。她走得不快,却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初春抽枝的玉兰,柔韧而有骨。待走近了,才发觉沈肆今日的公服比平日更熨帖三分,肩线利落,腰封束得极紧,衬得身形愈发峻峭。他身侧的魏修垂手而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眼神飘忽,只敢盯着自己靴尖上那一圈暗纹云纹,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

“夫君。”她福身,声音轻而清亮,尾音微扬,像檐角风铃撞上暖风。

沈肆未应,只抬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隔着衣料擦过她小臂内侧,微凉,却让她腕子一麻,心口突突跳得更快。她悄悄抬眼,正撞进他眸子里——那双眼惯来沉静如古井,此刻却似被投入石子,幽深处浮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恼,倒像……凝滞的潮水,在暗处悄然涨满。

“魏二爷也在此?”她转向魏修,敛衽为礼,笑意得体,“方才与姐姐说话入神,竟未留意。”

魏修忙拱手,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干涩:“沈夫人安好。我……我陪沈侯稍候片刻。”

沈肆终于开口,却不是对季含漪,而是对魏修:“马场西角新栽的紫藤,花期短,你夫人若爱骑,明日我让工部挑两株老桩送来,移栽在马道旁,荫凉些。”

魏修一愣,随即狂喜,声音都拔高了:“谢沈侯!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沈肆淡淡扫他一眼,目光落回季含漪脸上,那点潮水似的暗涌倏然退去,只余下温润的平静,“你方才与崔夫人谈得甚欢?”

季含漪心口一悬,面上却不显,只轻轻颔首:“崔姐姐性情爽利,马球社的姐妹们也皆有趣,说了许多游山玩水的趣事,连我都心动了。”

“心动?”沈肆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像雪后初晴,薄薄一层光浮在冰面上,“既心动,便该动。回头让管事拟个单子,京郊几处温泉庄子、西山脚下的猎苑、还有江南送来的两艘画舫,都记在你名下。想去哪处,随时可去。”

季含漪怔住。这不是恩赏,是托付。沈肆向来不轻易许诺,更不轻易将产业名下挂人,连她嫁入沈府三年,名下田产铺面皆由沈家大房掌管,她只领月例银子。如今一句“记在你名下”,比千句“喜欢便去”更重千钧。

崔静敏在旁听着,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笑出泪来。她早知沈侯非寻常人,却不知他竟将“放权”二字,写得如此郑重其事。

魏修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沈侯,这……这不合规矩!”话一出口便知失言,慌忙又补,“下官失言!下官……”

沈肆却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终未离季含漪:“规矩是人定的。若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便不是规矩,是枷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含漪,你说是么?”

季含漪呼吸一窒。这句话,竟与方才崔静敏口中魏二爷所言“夫妻平等”隐隐相和。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归家极晚,她备了参汤候着,他进门时外袍沾着夜露寒气,却先解了腰封,亲手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系在她腰间——玉佩背面刻着极细的两个小字:**自在**。

当时她指尖抚过那微凸的刻痕,想问,又不敢问。此刻,她望着沈肆眼底那泓深潭,忽然就明白了。他听到了,全听到了。不是恼怒,不是训斥,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她心上凿开一道缝,让光透进来。

她眼眶微热,垂眸掩住水光,再抬眼时,唇边已绽开一个极淡、极亮的笑,像初阳破云:“夫君说得是。规矩若捆不住人心,便该拆了。”

沈肆眸色一深,竟似松了口气,那层冰面彻底消融,化作春水潺潺。他不再多言,只伸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微茧,带着常年握笔执剑的力度,却将她五指尽数包拢,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走罢。”他说。

季含漪被他牵着转身,裙裾旋开一朵素净的莲。临行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崔静敏。崔静敏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鬓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上,流光溢彩。她朝季含漪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懂得与欢喜,还有种近乎笃定的温柔——仿佛在说:你看,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必你踮脚去够,他自会俯身,为你摘星。

马车辘辘驶离魏府朱门,季含漪倚在沈肆肩头,车帘半垂,窗外柳色如烟。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忽然轻声道:“夫君,魏二爷说,女子若能上阵杀敌,未必输于男子。”

沈肆正翻看一份军报,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车厢里光线昏昧,他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沉了十年的墨玉骤然映入天光:“嗯。”

“那……若女子想读书明理,想参政议政,想……立庙堂之上,而非困于帷幄之中呢?”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沈肆合上军报,沉默良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他伸出手,用拇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原来她早已泪盈于睫,只是强忍着不曾落。

“含漪。”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幼时读《周礼》,见‘妇人有三从四德’,曾问先生:‘若妇人之才德,远胜其夫,当如何?’先生答:‘牝鸡司晨,天下大乱。’我那时便觉得荒谬。”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海:“后来我随父巡边,见过北境女军校尉率三百娘子军守孤城十七日,粮尽援绝,以箭矢为食,最终等来援兵,斩敌酋首级于阵前。我还见过江南织造局总匠,一位寡居三十载的老妪,一手改良云锦机杼,使织速增三倍,年省官银十万两。她们未曾读过圣贤书,却比许多饱读诗书的男子更懂何为担当。”

季含漪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沈肆将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牢牢裹住,“我不信什么‘牝鸡司晨’。我只信,一人之力,无论男女,但有所长,便该用其所长。你若想读书,我书房所有藏书任你取阅;你若想习武,我请西域来的女教头入府;你若想管账理政,沈家七十二处庄子、四十八间铺面,账本明日便呈至你案头。”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含漪,我不是要你做依附我的藤蔓。我要你做树。与我并肩而立,根须深扎于土,枝叶共沐朝阳。风来,我们同承;雨落,我们共担。若有一日,你枝繁叶茂,撑起一方天地,我沈肆,唯愿做你身下最坚实的土壤。”

季含漪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不是悲戚,是滚烫的、汹涌的、被全然托举的震动。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季尚书被抄家前夜,曾摸着她的头说:“漪儿,莫怕。纵使天塌下来,父亲的脊梁也永远为你挺着。”那时她不懂,以为那是父亲的承诺。如今才懂,原来真正的脊梁,不是硬撑的倔强,而是无声的俯身,是甘愿化泥的柔软,是明知世道如铁,仍为你锻一把温柔刀。

她反手紧紧握住沈肆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夫君,我……我想开一间书院。”

沈肆眉峰微扬,并未问为何,只问:“叫什么名字?”

“含漪书院。”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不收束脩,只收那些读不起书的女子。教她们识字、算账、医术、律法,也教她们骑射、马球、制图、火器——凡男子能学的,女子亦能学。”

沈肆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光如此灼热,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震得她耳膜微痒:“好。我出地,出钱,出人。请翰林院所有告老还乡的大儒为山长,聘西域女医师、辽东女将军、岭南女船长为客座先生。第一期,招一百人。”

季含漪怔住:“夫君,这……这怕是要惊动朝野。”

“那就让他们惊动去。”沈肆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珍重,“若连一座书院都建不起来,我沈肆,还配谈什么平天下?”

马车缓缓停驻于沈府角门。沈肆先下车,随即转身,双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她裙摆飞扬,像一只被风托起的蝶。落地时,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将她往怀里轻轻一带,额头抵着她额角,气息温热:“含漪,你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不是悬在头顶的律令,而是握在你手中的笔。你若挥笔,我必磨墨;你若出剑,我必持盾。”

季含漪闭上眼,泪水浸湿他胸前暗纹云锦。她在他怀中点头,肩膀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怯懦的颤抖,而是破土而出的、新生的震颤。

翌日清晨,沈肆照例寅时三刻起身。季含漪竟也醒了,披衣起身,默默为他束发。铜镜里,她素手挽着他乌黑如墨的发,簪上那支他昨日新赐的白玉螭龙簪。簪尾微凉,她指尖却滚烫。沈肆从镜中凝视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手腕上那圈被他昨夜握出的浅浅红痕——像一道无声的印鉴。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如溪流,“崔姐姐说,魏二爷为她洗脚。”

沈肆动作一顿,镜中目光与她交汇。

季含漪却笑了,笑意清澈见底:“我想学。不是为侍奉,是为……记得。”

记得这双手的温度,记得这具身躯的重量,记得这颗心如何笨拙而固执地,一寸寸为她劈开荆棘,铺就坦途。

沈肆久久未言。良久,他抬手,覆上她正在为自己系玉带的手背,掌心温厚,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好。”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笼罩。那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不再是一高一矮的依附,而是两株并生的青竹,根脉在黑暗里悄然缠绕,枝叶在光明中各自舒展,却又在风中,轻轻相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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