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季含漪和沈肆一走，皇后便冷眼看着身旁低着头一直默默无声的太子妃：“我听说你昨晚上又发疯了？”
程兰茹一愣，委屈道：“殿下一月不曾去儿臣那里，儿臣送汤过去，殿下也不见，儿臣不过在门外哭了会儿，哪里是发疯。”
程兰茹说着，眼神微微往站在窗前的太子身上看去，说是委屈，也是想要告状了。
太子听见程兰茹的声音，冷漠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太子妃本就是皇祖母硬塞给他的，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要不作妖，他也与她相......
季含漪策马绕场第三圈时，裙裾翻飞如赤焰，发间银铃随风清响，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耳际，衬得她额角微红、眉梢飞扬。她并未使尽全力，却已引得场边众人屏息——那不是强撑的矫健，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熟稔与自在，仿佛马背不是载具，是她身体延展的另一部分。崔静敏在围栏外拊掌大笑：“含漪姐姐这身段，活脱脱是从画里跑出来的游侠儿！”话音未落，陈三娘已解下腰间皮鞭，翻身跃上一匹枣红骟马，扬鞭追去：“来！咱们比比谁先绕松林一圈！”季含漪朗声应下，马鞭轻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箭矢般射入小径深处。松针簌簌拂过面颊，她听见风在耳畔奔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更听见身后马蹄声急促而坚定——沈肆来了。
他未着官服，只穿玄色骑装，衣摆束进鹿皮长靴，肩背挺直如松，马术之精悍，远非寻常贵胄可比。他并不催马紧逼，只稳稳缀在季含漪斜后方三丈处，目光始终锁住她脊背起伏的弧度。当季含漪在松林尽头勒缰回身，发带松脱，青丝泼墨般散开，沈肆竟未避讳，纵马近前，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湿发，指尖掠过她灼热的太阳穴，低声道：“松林西口有块青石滑，下次绕行东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林间鸟鸣。季含漪仰头看他，汗珠顺着他下颌滑入衣领，她忽然伸手，用袖口擦了擦他眉骨旁一道极淡的刮痕——那是方才跨栏时被枝桠扫的。沈肆身形微滞，喉结滚动一下，竟未躲。这一瞬，两人之间没有侯夫人与沈大人的身份隔阂，只有马背上的风、松脂的微香，和彼此眼底映出的、毫无防备的自己。
回程马车上，季含漪倚着软垫小憩，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微糙触感。沈肆递来一盏温热的酸梅汤，青瓷盏沿印着淡淡指痕。她捧着啜饮，酸涩回甘漫过舌尖，忽然道：“夫君，陈三娘说她十六岁便独自驾画船溯江而上，运过盐、贩过绸，还替夫君挡过水匪一刀。”沈肆正翻看一卷《河渠志》，闻言抬眼：“嗯。”季含漪将空盏递还，指尖无意蹭过他手背：“她说女子若只困于内宅，便如锦缎裹刀，再锋利也锈死了。”沈肆合上书卷，目光沉静：“那她如今，可是锈了？”季含漪摇头，笑意清亮：“她昨夜还同我说，想寻个荒滩建新船坞，雇女工铸桨。”沈肆忽而倾身，自她发间拈下一枚细小的松针，搁在掌心看了片刻，才道：“魏家马球社，往后每月初七，我让车马司备两辆宽轿，你随时可去。”季含漪怔住：“夫君……不嫌她们言行逾矩？”沈肆望着窗外掠过的垂柳，声音平缓如叙家常：“逾矩？若连呼吸都需按礼法节拍，人岂非成了提线木偶。”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你父亲当年教你的马术，可曾教你如何勒马停步？还是教你如何驭风而行？”
这话如钟鸣击心。季含漪想起幼时父亲执鞭立于马场高台，风掀动他靛青袍角，声音洪亮：“含漪！马无畏，人有畏，畏则僵；马有灵，人有灵，灵则通！莫学那些妇人端坐绣绷，倒要学山鹰展翅，纵跌千仞，亦知云在脚下！”那时她摔得膝盖乌青，爬起来又冲向马背，父亲从不扶她，只大笑拍掌。如今沈肆一句“驭风而行”，竟将尘封十载的豪气尽数唤醒。她悄悄攥紧袖中半枚旧马球——那是季家覆灭前最后一场马球赛所得，球面刻着歪扭的“漪”字，早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原来他一直懂，懂她藏在温顺表象下的烈性，懂她不敢言说的渴望。
次日晨起，季含漪未唤丫鬟，亲手为沈肆系上朝服玉带。指尖拂过腰间蟠螭纹铜扣，她忽道：“夫君，四嫂前日遣人送了两匣子补药来，说是安胎的。”沈肆正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微顿：“你未收。”季含漪点头，将药匣推至案角：“我身子好得很，倒是四嫂，总在佛堂跪足两个时辰，听说膝盖已溃了皮。”沈肆眸色渐深，未接话，只将一枚紫檀镇纸压在匣盖上，力道沉稳。季含漪却知他明白了——沈砚（四爷）嫡妻孟氏，表面吃斋念佛，实则借佛堂密会外男，那溃烂的膝盖，怕是跪给某个不能见光的人看的。她垂眸，将镇纸旁散落的几粒枸杞拨进茶盏：“孟氏昨夜又遣人问，沈府老宅那株百年紫藤，是否该移栽至她院中。”沈肆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移？移去填她的坟坑么。”季含漪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时的狡黠：“那藤根深扎地脉，若强掘，恐伤整座宅基风水。不如……”她指尖蘸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歪斜的“卍”字，“让她日日对着这‘万’字念经，念到真信了，自然不挖藤了。”沈肆凝视那水痕，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震得案上铜炉青烟微颤。他伸手抹去水迹，掌心覆上她手背：“含漪，你比从前更敢想了。”
午后骤雨倾盆，季含漪倚在临窗美人榻上绣一幅《松鹤图》，银针引着雪白丝线，在青缎上勾出鹤翅轮廓。沈肆踏着水汽归来，官袍下摆溅了泥点，发梢滴水。他未换衣，径直坐到榻沿，接过她手中绷架，指尖抚过鹤颈处一根极细的银线：“这鹤颈太直，少了些仙气。”季含漪凑近细看：“夫君还会刺绣？”沈肆反手将银针含入口中，取出时针尖已沾了点朱砂——竟是以唇代指，调了最浓的鹤顶红。他执针在鹤喙尖点染，动作精准如绘丹青：“幼时母亲病重，我日日守在塌前，便学着绣花给她解闷。绣得不好，她却总说像。”季含漪心头一热，伸手取下他发间一枚湿漉漉的槐花：“夫君母亲……很温柔么？”沈肆手指微顿，朱砂点偏了半分，却未重绣，只将那抹艳红顺势化作鹤目一点：“她教我认字时，总把‘仁’字拆开写——‘人’旁加‘二’，说仁者爱人，必先看见他人。”雨声渐密，敲得芭蕉叶簌簌作响。季含漪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雨水与松墨混杂的气息，忽然道：“夫君，我想请父亲旧部的李校尉来教我枪术。”沈肆未惊，只将绷架放回榻上，掌心托起她下巴，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准。但先练马球，枪术……得等你孕满三月。”季含漪破涕为笑：“夫君怎知我必有孕？”沈肆目光沉沉落于她小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昨夜梦中，喊了十七声‘爹’。”季含漪霎时红透双颊，埋首他怀中再不敢抬头。沈肆却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喃喃如誓：“季含漪，我沈肆此生所求不多——你笑时眼中星火不灭，你驰骋时风不折你脊梁，你说话时无人敢堵你嘴。其余万事，皆可斩。”
三日后马球社集训，季含漪换了沈肆命人新制的绛红骑装，护腕嵌薄铁片，腰带暗藏机关扣。她策马入场时，陈三娘吹了声嘹亮口哨，崔静敏笑着递来一支雕翎球杆：“含漪姐姐，这支杆子芯是沉香木，握着比寻常的轻三成。”季含漪接过，指尖抚过杆身细密云纹，忽觉掌心微烫——沈肆昨夜亲自削的杆柄，内里竟嵌了层极薄的暖玉。场上六人分队厮杀，季含漪不再刻意收敛，马球杆挥出时带起裂帛之声，黑球如流星撞向球门。她腾挪闪避，裙裾翻飞间露出一截劲瘦小腿，马镫踩得极稳，每一次蹬踏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当球杆第三次精准击中球心，发出清越嗡鸣，沈肆站在场边槐树下，终于卸下素日冷峻，唇角扬起真切笑意。恰此时，魏修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走来，笑道：“沈大人，家父刚从陇西得的照夜玉狮子，性子极烈，原说留着配种，今儿见沈夫人风采，特意送来——说若夫人能驯它，便赠予夫人。”沈肆抬眼望去，那白马正焦躁刨蹄，鬃毛如雪浪翻涌，显然不服人近。他却未阻拦，只对季含漪道：“去。”季含漪跃下马背，缓步上前。白马喷着粗气扬起前蹄，她不退反进，右手缓缓探向马颈，左手却悄然按在腰间暗扣——那里藏着沈肆所赐的短匕。就在马首暴戾下压瞬间，她手腕翻转，匕首寒光一闪，却非刺向马颈，而是精准削断白马额前一缕乱鬃！白马惊嘶，却因骤然失重而僵住。季含漪趁机贴近，掌心覆上它滚烫额头，声音清越如击磬：“我不驯你，我陪你。”白马喘息渐平，鼻尖试探着蹭她掌心。全场寂静，唯余风过松林。沈肆缓步上前，解下自己腰间玄色锦带，亲手系在白马颈间，锦带垂落处，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雀——那是沈氏宗谱上，季含漪嫡母季氏的本家徽记。他俯身，当众吻上季含漪汗湿的鬓角：“我的夫人，当乘风而行。”
归途马车中，季含漪倚着沈肆肩头，指尖把玩他腰间一枚旧玉珏——那是沈肆十五岁及冠时，沈老太爷所赐，上刻“慎独”二字。她忽然将玉珏按在自己心口，仰头笑问：“夫君，若有一日我真挂帅出征，你可愿为我执掌帅旗？”沈肆望着她眼中跳跃的光，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她手背：“剑名‘止戈’，本为镇宅。今日起，它归你。”季含漪怔住，指尖抚过冰凉剑鞘上繁复夔纹。沈肆握住她手，将剑鞘郑重置于她膝上：“记住，剑不出鞘，是为仁；剑若出鞘，必斩不义。你若持它，我沈肆便是你阵前第一先锋。”窗外暮色熔金，将两人身影融作一处。季含漪低头，见剑鞘阴影里，自己与他的手交叠如一，指节相扣，血脉同频。她忽然想起那夜暴雨中，沈肆说“你笑时眼中星火不灭”——原来他早将她心底未熄的火焰，视作毕生守护的灯盏。这盏灯，曾照她穿越季家倾颓的寒夜，今又映亮她策马扬鞭的旷野。她将脸更深埋进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沈肆，我季含漪……此生不悔嫁你。”沈肆的手抚上她后颈，力道温柔而坚定：“季含漪，沈肆此生，唯你不可负。”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碾碎满地斜阳。远处宫墙巍峨，朱门深深，而门内之人，已悄然挣脱了所有名为规矩的锁链，正以血肉之躯，一寸寸丈量着属于自己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