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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这受气包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季含漪去承安侯府前已经让人送去过帖子了,去的时候,承安侯府的人早已在等着她了。

如今季含漪来承安侯府已经熟悉,初初两回来还有些拘谨客套,如今心里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那正堂内高高兴兴一派和气,苏氏出去将季含漪迎进来的,屋内的人便都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季含漪如今养的是越发的好,比刚开始见着更加容光焕发,屋内的人瞧着季含漪如今模样,都不禁感叹季含漪在沈府的日子定然是好极的。

大长公主见着季含漪也是异常......

季含漪策马绕场第三圈时,裙裾翻飞如赤焰,发间银丝缠枝步摇随马势轻颤,却始终未坠。她勒缰停驻在小马场东角老槐树下,抬手抹了额角薄汗,指尖微凉,心口却滚烫——不是累的,是畅快的。那久违的、血脉里奔涌的节奏又回来了,仿佛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早:左腿压鞍要稳,右臂挥杆需沉,眼神盯住球路不偏不斜,风掠耳畔时连呼吸都要与马匹起伏同频。她低头看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指甲边缘还留着初学骑射时磨出的薄茧,早已被岁月磨平,此刻却似重新浮起一层隐秘的硬朗。

崔静敏驱马过来,笑得眼角弯成月牙:“四嫂这身手,倒叫我想起我十六岁头回上马,摔得满身泥,被我阿兄笑话了整年!”她翻身下马,伸手扶季含漪,掌心温热干燥,“你方才那一记侧身击球,力道准头都极妙,莫说多年未练,便是日日练着的,也未必有你这份气韵。”

季含漪笑着由她搀扶落地,裙摆垂落,沾了点草屑。她正欲说话,忽见小马场入口处青石阶上立着两人。沈肆玄色锦袍束腰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魏修则半倚着门边朱漆柱子,手里把玩一柄折扇,笑嘻嘻的。可季含漪一眼只看见沈肆。他目光沉静落在她身上,没有赞许,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像匠人端详自己亲手雕琢十年、终于初现神韵的玉器。那目光太沉,沉得季含漪喉头微紧,下意识想抬手理一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刚触到耳后,却见沈肆已抬步朝这边走来。

魏修忙收了扇子,拱手行礼:“沈大人来了。”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沈肆只微微颔首,目光未曾偏移分毫,径直走到季含漪面前。他并未伸手扶她,只垂眸看她微红的脸颊与沁着细汗的鼻尖,低声道:“跑得急了?”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几人都听得分明。季含漪耳根一热,垂眼应:“嗯,一时忘了时辰。”话音未落,沈肆已解下自己外袍,抖开,不容分说裹上她肩头。玄色锦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与淡淡松墨香,宽大的袖口垂落,几乎掩住她半截手臂。她抬眼,撞进他眸中——那里面没有惯常的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水域,水底却分明有暗流汹涌,映着她小小的、微怔的影子。

“风大。”他言简意赅,却已伸手替她将衣襟拢严实了些。

崔静敏笑着打圆场:“沈大人疼妻,我们可都瞧见了!快请上座喝茶,新焙的碧螺春,陈三娘说她船舱里存着的泉水沏出来最清冽。”她引着众人往水榭去,季含漪被沈肆半护在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她能感觉到他袍袖偶尔拂过自己手腕,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窸窣声,像某种无声的承诺。路过那匹曾令马夫劝阻的黑马时,季含漪脚步微顿。黑马正悠闲嚼着草料,察觉她靠近,长嘶一声,昂首甩鬃,黑亮眼睛灼灼望来。季含漪不由笑了,指尖隔着沈肆的袍袖轻轻碰了碰他小臂,声音轻快:“它认得我。”

沈肆侧目,看她眉梢飞扬,眼波灵动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再不复初嫁时那种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怯懦。他喉结微动,终究只低低应了声:“嗯。”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竹帘半卷,风携着荷香与水汽沁入。席间已备好素净茶具,青瓷盏里碧汤澄澈。陈三娘性子最野,甫一落座便拍案道:“沈夫人,明日咱们社里正式切磋,你可得上场!我押你赢!”她掏出个绣着鲤鱼跃龙门的荷包,哗啦倒出几枚铜钱搁在案上,“就赌这三文钱,够买三碗豆花!”

众人哄笑。大理寺少卿儿媳林氏掩唇道:“三娘又耍赖,昨儿还说押崔二奶奶赢呢。”太傅府孙媳谢氏则温婉笑道:“三娘是怕沈夫人谦逊,不敢应战,这才激将呢。”她转向季含漪,目光清澈,“沈夫人不必顾忌我们,马球赛重在参与,输赢倒在其次。我阿婆当年在江南,还带过女子马球队呢。”

季含漪心头一热,正欲开口,却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压低的惊呼:“二奶奶!您慢些……”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身影已旋风般卷入水榭,发髻微乱,额角沁汗,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印信,直扑向崔静敏:“阿敏!宫里来的帖子!圣人旨意,命各府女眷于八月初六赴西苑观马球演武,另择精于骑射者,充为‘云麾队’,随驾巡猎!”

满座皆静。

崔静敏一把夺过帖子,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倏然变了。她手指捏着薄薄一张笺纸,指节泛白,声音竟有些发紧:“……云麾队?这是……这是先帝旧制,专为伴驾游猎而设的女官之职,向来只选宗室贵女或勋戚嫡女,且须经内务府、尚仪局、司礼监三处遴选,严苛至极!怎会……怎会忽然重启?”

水榭里骤然沉寂,唯有檐角风铃叮咚,敲得人心慌。那“云麾队”三字如重锤砸下——它早已不是寻常马球之乐,而是踏入天家禁苑、直面天颜的刀锋之舞。一个弄不好,便是“僭越”“失仪”“惑主”的罪名,足以倾覆整个家族。林氏、谢氏等人面色微白,彼此交换着眼色,方才的欢愉尽数冻结。陈三娘更是直接皱起眉头,将荷包往桌上一拍:“这哪是邀约?分明是催命符!谁家敢让妇人去西苑骑马?那地方,连皇子都得下马步行!”

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策马时的微麻,腕骨处似乎还烙着沈肆袍袖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初嫁那夜,沈肆掀开盖头,烛光下他眉目冷峻,只说一句:“季家女,既入沈门,便只是沈肆之妻。”那时她以为那是封印,是断绝过往的铁契。可如今才懂,那亦是盾牌,是他在世人虎视眈眈前,为她悄然竖起的第一道高墙。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沈肆。

他站在水榭入口的阴影里,玄色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纹丝不动。听见“云麾队”三字时,他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再抬眸,目光已如淬火寒刃,直刺向崔静敏手中那封薄笺。那眼神里没有惊疑,没有权衡,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这封突如其来的旨意,并非横空出世的惊雷,而是他早已在棋盘另一端,默默推演许久的一子。

崔静敏似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将帖子攥得更紧,声音干涩:“沈大人……这……”

沈肆终于迈步,缓步走入水榭光影之中。他经过季含漪身侧,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极轻,却像烙铁烫过心尖——是安抚,是确认,更是不容置喙的托付。随即,他转向崔静敏,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帖子给我。”

崔静敏如蒙大赦,双手奉上。沈肆接过,指尖划过火漆印痕,目光只在纸上扫过三行,便已了然。他并未多言,只将帖子递还崔静敏,道:“西苑演武,按例当以宗室女为首。魏家乃太祖亲封的‘靖远侯’,承袭七代,魏二奶奶既为侯府当家主母,自当领衔云麾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凝滞的面孔,最后落回季含漪身上,声音沉缓如钟:“沈季氏,出身清河季氏,祖父为先帝师,父为两朝谏臣,虽遭构陷,然忠骨铮铮,圣人亲书‘风骨犹存’匾额悬于季氏宗祠。此等门第教养出的女儿,何惧西苑?”

他语调无波,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水榭里死寂无声,连风铃都似屏息。林氏、谢氏眼中惊疑未消,却已悄然褪去三分畏惧;陈三娘瞪圆了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崔静敏攥着帖子的手指松了些,深深吸了口气,脊背挺直如剑:“沈大人说得是!我魏氏女,当仁不让!”

沈肆颔首,再不看旁人,只对季含漪伸出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覆着薄茧。季含漪望着那只手,想起山顶上他也是这样伸出手,将她从马上拉入怀中。那时她只觉安稳,此刻却分明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托付,重逾千钧。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微凉,却被他瞬间包裹得密不透风。他五指收拢,紧紧扣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回家。”他道,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

季含漪点头,随着他起身。临出水榭,她脚步微缓,回头望向崔静敏,嘴唇翕动,无声道:“谢谢。”

崔静敏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手中帖子被捏得褶皱更深。

归途马车平稳,暮色渐染天际。季含漪靠在软垫上,沈肆坐在她身侧,一手轻揽着她的肩,让她倚着自己。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季含漪仰起脸,看他下颌线条绷紧,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郁的暗影,与白日水榭中那个运筹帷幄的沈肆判若两人。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紧抿的唇线。

沈肆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夫君……”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云麾队,是不是很凶险?”

沈肆沉默片刻,抬手,用拇指腹缓缓摩挲她微凉的耳垂,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凶险的是西苑,不是你。”他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季含漪,你记住,你生来就是季家的女儿,不是沈家的附属,更不是谁案头待阅的贡品。西苑若容不下你,那便让它换一副规矩。”

季含漪心头巨震,眼眶瞬间发热。她从未听过他如此直白、如此悍然的话语。这不是宠溺,不是庇护,这是将她整个人,连同她的姓氏、她的骨头、她的骄傲,一起举到阳光底下,宣告于天下。

“可……圣人旨意……”她声音微颤。

“圣人旨意,”沈肆截断她的话,指尖抚过她眼尾,拭去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湿意,“是写给臣子看的。而我的妻子,只需看我。”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两侧酒楼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车窗上流淌。季含漪将脸埋进沈肆胸前,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她忽然想起父亲季珩被抄家前夜,也是这般抱着她,枯瘦的手一遍遍梳理她散乱的头发,声音沙哑:“含漪,人活一世,最要紧的不是站得多高,而是脊梁能不能挺直。季家女儿的脊梁,断不了。”

原来,父亲当年未能护住的,沈肆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一寸寸,为她接续上。

马车停在沈府角门。沈肆先下车,转身将季含漪小心抱下。她环着他的颈项,脸颊贴着他颈窝,闻到他衣襟间熟悉的松墨与冷冽气息。他抱着她跨过门槛,穿过幽深回廊,足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直到步入他们的小院,推开卧房门,他才将她放下。

烛火跳跃,映亮满室。沈肆并未松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含漪,我怕。”

季含漪浑身一僵,仰起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恐惧、焦灼、一种近乎绝望的珍视。“怕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怕你飞得太高,我追不上。”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怕这世道太暗,照不亮你脚下的路。怕……怕我护不住你。”

季含漪怔住了。眼前这个男人,是朝堂上令权贵噤声的沈侍郎,是沈府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是她心中永远巍峨如山岳的依靠。可此刻,他竟在她面前袒露如此脆弱。那不是软弱,而是将心剖开,捧出最真实的血肉,任她检视。

她踮起脚尖,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颈侧,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沈肆,你抬头看看我。”

他依言,微微仰起下颌。

季含漪松开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再缓缓向上,描摹他冷峻的眉骨,掠过紧闭的眼睫,最终停在他微凉的唇上。烛光下,她眼瞳清澈如洗,盛着泪光,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火焰:“你看清楚了,我不是笼中鸟,也不是你手中的玉。我是季含漪,是你的妻,是你孩子的母亲,是我自己。”

“你若怕追不上我……”她指尖用力,按在他唇上,声音陡然清亮,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女季含漪的锐气,“那就跑起来。和我一起。”

沈肆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下一刻,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狠狠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他埋首在她颈间,肩膀难以察觉地微微耸动。良久,一声极低、极哑的笑声从他胸腔深处震动而出,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滚烫:“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熔金烈火,再无一丝阴霾:“季含漪,你等着。”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上柳梢,清辉如练,温柔铺满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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