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见季含漪问起林丰,倒是与与季含漪细细说了关于林丰的事情。
原来林丰从前是秦弗玉母亲一个远房的孩子,父母亲得病,孤零零的孩子,踢皮球似的都不愿要,是秦弗玉求着母亲将林丰带回来的,林丰来了之后秦弗玉就常去找他玩耍,秦大夫人觉得林丰衷心,就让林丰去习武,打算做秦弗玉的护卫,好护着秦弗玉,不过林丰的确很争气,习武回来一身功夫,成了承安侯府的护卫领头,后头林丰问过了沈大老爷想去武举,结果一去一下就......
季含漪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角。她方才正与崔静敏说得入神,话音未落,沈肆便这般突兀地立在眼前,眉峰微压,唇线绷得极紧,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却像沉着一层薄冰,幽深难测。她喉头微动,竟一时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垂眸应了声“是”,便轻轻挣开崔静敏的手,小步朝他走去。
崔静敏站在原地,笑容微滞,悄悄抬眼瞥向沈肆身侧的魏修——魏修正低着头,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玉佩穗子,活像被先生拎进书房罚抄《孝经》的顽童。她心头一咯噔,登时明白过来:方才那些话,怕是尽数落进了沈侯爷耳中。
她张了张嘴,想替季含漪解释两句,可沈肆已抬手虚扶了季含漪臂弯一下,动作轻而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人半揽着往回带。季含漪脚下一顿,裙裾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嫩草,她忍不住回头,朝崔静敏投去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不安,更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崔静敏立刻颔首,无声道:“去吧,我送你到门口。”
沈肆却未再停留,只略一颔首,便携着季含漪径直穿过垂花门。魏修忙不迭跟上,脚步虚浮,几乎要同手同脚。四人一路无言,唯有风掠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脆响,惊飞了檐角一只白羽雀儿。
上了马车,沈肆并未如往常那般命人备茶,也未让季含漪坐到身边来。他独自坐在左侧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上,膝上摊着一本未翻页的《通典》,指尖却搁在书页边沿,指节微微泛白。季含漪挨着右侧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角,帕上银线绣的并蒂莲被揉得起了毛边。车厢内熏着沉水香,本该宁神,此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辘辘行出魏府巷口,季含漪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夫君……今日在魏家,我并未失礼。”
沈肆没抬头,只将书页翻过一页,纸声极轻,却像碾在人心上。
“嗯。”
就一个字,冷硬如石。
季含漪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微腥。她忽然想起前日夜里,沈肆伏在她耳边说“你笑起来最好看”,那时烛光摇曳,他指尖还沾着墨痕,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可如今这方寸车厢,却比侯府最深的藏书阁还要寂静。
又过了半盏茶工夫,沈肆忽而合上书,抬眼看向她。
季含漪脊背一僵,下意识挺直腰背。
他目光沉沉,不似怒,却比怒更叫人胆怯。他问:“你觉得魏二爷待静敏,如何?”
季含漪怔住,未料他开口竟是这一句。她迟疑片刻,声音放得更轻:“极好。敬重、体贴,事事以她为先。”
“那你呢?”他问,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要那样的夫君么?”
季含漪猛地抬眼,撞进他瞳仁深处——那里没有讥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未出口的念头,只等她亲口剖开。
她喉咙发紧,手指掐进掌心,却终究没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曾想过要比较。”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崔姐姐有她的福气,我亦有我的……”
“你的什么?”他接得极快,像一把刀,精准削去所有粉饰。
季含漪眼睫剧烈一颤,眼尾倏然漫上薄红。她忽然想起崔静敏说“他为我洗脚,为我梳头”,想起魏修说“妻子不该依附夫君而生”,想起自己初嫁那夜,沈肆掀开盖头后第一句话是:“你既入沈门,便守沈家规矩。”——那晚她跪在祠堂青砖上抄了三遍《女诫》,膝盖肿了两日,他端坐上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后来呢?
后来他亲手撕了那本染了她泪痕的《女诫》,掷入火盆;后来她病中呓语喊娘,他彻夜守在榻边,用凉帕覆她额头;后来她第一次策马失控摔下马背,他劈手夺过缰绳,抱着她冲进太医院,冷脸对御医说“若治不好,你们便不用活了”。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可感恩,是能压住心底那点悄然滋长的、连自己都不敢命名的东西的么?
马车恰在此时颠簸了一下,季含漪身子微晃,沈肆伸手扶住她肩头。他掌心温热,力道却极沉,像一道无形的界碑。
“含漪。”他唤她闺名,声音终于软了一分,“我知你今日听得入神。”
季含漪眼眶一热,泪水猝不及防滚下来,砸在膝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沈肆眸色一暗,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锦帕——那是她上月绣的,帕角一朵小小的梨花,针脚稚拙,却认真。他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颊上泪珠,动作生涩,却极尽温柔。
“你不必学静敏。”他低声说,“也不必学任何人。”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欲坠未坠。
“你只需做季含漪。”他指尖停在她下颌,微凉的玉扳指擦过她皮肤,“那个会在我批折子时偷偷把暖炉塞进我袖袋的季含漪;那个看见墙头野猫饿得打颤,非要去厨房讨鱼干喂它的季含漪;那个骑马摔疼了,哭得鼻尖发红,却还硬撑着说‘再来’的季含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春雷滚过远山:“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影子。是你这个人,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站在我身边。”
季含漪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拼命点头,泪水簌簌往下掉。
沈肆却笑了。极淡,极浅,却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他将那方沾了泪的锦帕仔细叠好,放进她手中:“回去后,把你给静敏写的信,再抄一遍给我看看。”
季含漪一愣,抬眼看他。
“我想知道。”他眸光温润,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光,“你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暮色渐浓,马车驶入朱雀大街。街市喧嚣渐近,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酒肆飘出的酒香,混成一片人间烟火。季含漪倚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方锦帕,指尖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清过沈肆的眼睛——原来那里面并非只有冰霜与权柄,也有这样深的、沉静的、近乎笨拙的耐心。
回到侯府,沈肆并未直接回书房。他牵着季含漪的手,绕过穿堂,穿过他平日极少踏足的西苑。季含漪愈发茫然,直到看见那扇半掩的月洞门——门内不是寻常花园,而是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场边新立起一座三丈高的木架,架上悬着数个皮制靶子,箭孔密布,边缘尚带着新鲜木茬。场中摆着几副鞍鞯齐整的马匹,其中一匹枣红小马格外眼熟——正是她初学骑术时,沈肆亲自挑的那匹性子最温顺的“追云”。
“明日卯时。”沈肆松开她的手,解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牌递给她,“持此令,可调校场教习、马倌、弓箭师。你想学射箭,便学;想学马上击鞠,便学;想跟着陈三娘学画船撑篙,我明日便请她进府。”
季含漪攥着令牌,触手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可……侯爷公务繁重……”
“公务再重,也重不过你。”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我答应过你母亲,护你一生安乐。从前是我愚钝,只知给你安稳,却忘了安稳之上,还有恣意。”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她道:“含漪,我亦在学。”
学怎么做一个丈夫,而不是一座牌坊。
学怎么爱一个人,而不是供奉一件珍宝。
学怎么低头,而不失脊梁;学怎么放手,却不失守护。
季含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官袍的衣角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未动。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散了盘踞心头多年的一层薄雾。
原来有些爱,并非要你仰望成神;而是他俯身拾起你的怯懦、你的犹疑、你所有不敢示人的微光,再亲手将它们锻造成你自己的剑与盾。
三日后,马球社邀约踏青。季含漪晨起梳妆,未戴金玉,只簪一支素银梨花钗。沈肆破天荒未去衙门,竟陪她一同赴约。崔静敏远远望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沈侯爷竟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未佩玉珏,只悬一柄短匕,负手立在柳荫下,眉目舒展,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魏修凑近崔静敏,压低嗓子:“我昨儿亲眼瞧见,沈侯爷在马场亲自教夫人拉弓。拉断三根弦,手背划出血口子,愣是没哼一声。”
崔静敏掩口而笑,眼角弯成月牙:“难怪今儿穿得这般年轻。”
季含漪走近时,沈肆自然地伸出手。她犹豫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他掌心宽厚,指节修长,将她的手完全裹住,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口。
众人策马出城,行至京郊青峦山下。山势平缓,溪水清澈,两岸杏花如雪。陈三娘兴致最高,甩鞭跃马,竟真撑起一叶扁舟,在溪中往来如飞。季含漪看得眼睛发亮,沈肆便命人取来竹篙,亲自扶她上船。她立在船头,风吹裙裾翻飞,笑声清越如铃。沈肆立在岸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唇角微扬。
日头西斜时,崔静敏忽指着远处山坳:“快看!”
众人循她所指望去——只见山坳深处,一队人马正策马而来,为首者玄甲银枪,腰悬长剑,虽隔得远,那凛然英姿却如刀锋出鞘,逼得人不敢直视。季含漪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裴将军?”
来者正是镇北军大都督裴砚。他身后跟着七八骑精锐,人人披甲,却未着全副铠胄,显然并非军务在身,倒像是特意寻来。
裴砚勒马于溪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肆身上,抱拳朗笑:“沈兄好雅兴!听闻马球社今日踏青,特来讨教两招——毕竟,沈夫人马术精绝,我裴某人可是慕名已久。”
沈肆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裴将军若想切磋,不如改日约在演武场。今日……”他侧首看了眼正踮脚摘杏花的季含漪,眸光温软,“今日她们玩得开心。”
裴砚哈哈大笑,目光扫过季含漪时,笑意更深:“沈兄果然宠妻。罢了罢了,不扰雅兴。”他忽而解下腰间一只青玉酒壶,扬手抛来,“新酿的梨花白,赠予沈夫人——祝她策马春风里,一笑倾城时。”
季含漪尚未反应,沈肆已抬手接住。玉壶入手微沉,壶身沁凉。他指尖摩挲过壶底一行小篆“春风得意”,眸色微沉,却未言语,只将酒壶递向季含漪。
季含漪接过,指尖触到壶底微刻的两个小字——“含漪”。
她指尖一颤,壶身险些滑落。
沈肆不动声色,手掌已稳稳托住壶底。他目光沉静,声音却极轻,只她一人听见:“这酒,我尝过了。无毒。”
季含漪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醋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过千百种试探,却仍选择将信任亲手捧到她面前。
裴砚已率人策马而去,背影如松。季含漪握着玉壶,杏花瓣落满肩头,风里浮动着清甜香气。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可以这样热,这样亮,这样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扑进去。
归途马车上,季含漪将玉壶递给沈肆。他接过,却未收起,只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任那抹青色静静卧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暮色四合,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安稳的声响。季含漪靠在他肩头,听着外头渐起的市声,忽然说:“夫君,我今日……很快活。”
沈肆垂眸看她,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嗯。我看见了。”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以后……每年春天,都陪我来好不好?”
“好。”
“教我射箭,教我马上击鞠,教我……撑篙。”
“都教。”
“若我学不会呢?”
他顿了顿,抬手将她鬓边那朵将谢的杏花取下,别在自己襟口:“那我就陪你,再学十年。”
车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染红天际。季含漪蜷在他身侧,呼吸渐渐绵长。沈肆凝视着她恬静睡颜,指尖缓缓抚过她眉骨、鼻梁、微翘的唇角,最终停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着,素净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
他忽然记起昨夜翻检库房旧档,偶然看到祖母留下的婚书副本。泛黄纸页末尾,祖父亲笔添了一行小字:“愿吾妻季氏,不困于室,不囿于礼,不惧于世,不屈于命。余以一生证之。”
原来沈家男人爱妻的方式,从来不是束之高阁,而是推她入风,纵她凌云。
马车缓缓驶入侯府角门。守门老仆躬身相迎,沈肆扶季含漪下车时,忽而停下脚步,望向府邸深处那座常年锁闭的东苑——那里曾是他幼时禁足之地,也是季含漪初嫁时,他命人连夜拆去所有门锁、填平所有沟壑的地方。
“含漪。”他唤她,声音融在晚风里,“明日开始,东苑改作你的画舫斋。你想画船,便画;想习武,便习;想养十只猫,我便命人建猫舍。”
季含漪仰起脸,眼里盛着星光:“那……若我想学理政呢?”
沈肆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如冰河解冻,万木逢春。
“那就从明日开始。”他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踏上青石阶,“我教你读折子,教你听朝议,教你……做我的左膀右臂。”
阶前杏花簌簌而落,拂过两人交握的手。那双手,一只曾执笔批阅万言奏章,一只曾颤抖着绣完第一朵歪斜的梨花;一只曾挥剑斩断叛军旗纛,一只曾怯怯递上一碗温热的药汤。
而此刻,它们只是紧紧相扣,纹路相叠,血脉相通,仿佛自亘古以来,本就该如此。
朱门深深,春色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