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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这一跪确实有些触不及防,季含漪也没想到张氏会忽然跪下。
旁边站着的顾婉云更是直愣愣的恶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只觉得不可思议。
季含漪的确是受不起这一跪,如今名声重要,不论对错,她始终是小辈,传出去有损她名声。
也所幸她早让屋子里的丫头退下去了,也少了些麻烦事。
季含漪弯腰扶着张氏的手臂,看着张氏此刻的泪眼,她当然不觉得张氏真的会悔过,自私的人永远都不会悔过。
这只是她权衡利弊下的做法。
张氏若是不是......
季含漪没留神孙宝琼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只觉她笑意太盛,像春日里开得最艳的迎春,明晃晃照人眼,却偏生带着三分浮光掠影的凉意。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孙宝琼掌中轻轻抽回,指尖微凉,袖口垂落时掩住一痕细不可察的绷紧。
崔静敏见状,笑着挽住季含漪胳膊,语声清亮:“孙姑娘可别小瞧了我们季姐姐,上月在沈府马场,她单骑绕桩七圈不坠鞭,连长龄都赞她‘腕子稳、腰子韧、眼神准’——这可不是虚话。”
孙宝琼眸光微动,笑意未减,却略略敛了几分:“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她目光飞快扫过季含漪束得极紧的窄袖下小臂线条,又落在她足下那双乌皮小靴上——靴帮挺括,针脚密实,鞋尖微微上翘,是专为控缰所制。她心下一沉:这般行头,岂是临时起意?分明早有准备。
封宁郡主一直未开口,只静静站在孙宝琼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佩——那是太后去年亲手所赐,如今却已蒙尘三月有余。她抬眼望向远处五层阁楼,二殿下正倚在朱栏边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玄色锦袍衬得身形修长,眉目疏朗,只是那眼神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落不到人身上。她喉头微动,终是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尽数压进眼底。
此时场边鼓声三响,清越入云。司礼监内侍高唱:“红蓝两队,验马入场!”
季含漪与崔静敏对视一眼,各自颔首。她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轻咳,程兰茹不知何时已立在丈许之外,手中团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润含笑的眼:“季妹妹且慢。”
季含漪顿步,欠身:“程姑娘。”
程兰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竟未带起一丝尘埃。她将手中一支素银缠丝簪递来,簪头嵌一颗鸽卵大小的月光石,幽光流转,清冷如水:“方才皇后娘娘嘱我转交——说你束发用的玉簪虽好,却太硬,怕勒着头皮。这支簪子软些,石性温润,骑马颠簸也不伤人。”
季含漪怔住。那簪子触手微凉,却似有体温自银丝纹路里缓缓渗出。她抬眸,程兰茹正望着她,目光澄澈,毫无试探,倒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旧友。她忽然想起初嫁入沈府时,程兰茹曾托人送来一匣子安神香料,信笺上只写“愿君夜夜好眠”,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多谢程姑娘。”她接过来,指尖与程兰茹微凉的指尖轻轻一触,像两片羽毛擦过。
程兰茹却已侧身让开,团扇轻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莫谢我。是皇后娘娘记得——你初入宫请安那日,鬓角被金钗划破一道浅痕,她瞧见了。”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哽住。原来那日自己低头奉茶时鬓发微乱,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竟被人这样记着。
她再抬眼,程兰茹已翩然离去,背影融入彩绸流苏之间,仿佛从未停留过。
季含漪攥紧那支月光石簪,快步走向马厩。红队诸人早已聚齐,秦弗玉正踮脚张望,见她来了,一把拽住她手腕:“季姑姑!快看——他们牵来的是西域汗血!”
季含漪顺她手指望去,果然见驯马奴牵来三匹通体赤红、肩颈肌肉贲张的骏马,鬃毛如焰,四蹄踏雪,正是传说中“汗出如血”的天驷良驹。马鞍已备好,鞍鞯皆用深褐鲛皮所制,缀以铜铃与银钉,古拙中透出凛冽杀气。
“这是谁挑的?”季含漪问。
“沈长龄挑的!”秦弗玉眼睛发亮,“他说红队缺一匹领头马,须得压得住阵脚。可汗血性烈,寻常人近不得身……”
话音未落,马厩深处忽传来一声短促嘶鸣。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猛地扬蹄,铁蹄砸在夯土地上,震得围栏簌簌落灰。它颈项高昂,眼如墨玉,鼻翼翕张间喷出灼热白气,缰绳在驯马奴手中绷成一道惨白弧线。
“黑云踏雪!”沈素仪失声低呼,脸色更白了几分。
季含漪却盯着那马看了许久。它不似汗血般暴烈张扬,却有种沉渊般的静默力量,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鞘上覆霜。
“这马……”她缓步上前,众人屏息。驯马奴紧张地后退半步,手按刀柄。
季含漪却未伸手去抚,只仰头凝视它的眼睛。那双墨瞳深处,竟映出她纤细身影,清晰得如同照镜。她忽然解下腰间粉色宽带,轻轻抛向马首——不是套缰,而是让它垂落于马颈,随风轻晃。
黑云踏雪凝滞片刻,竟缓缓垂下脖颈,鼻尖轻触那抹柔粉,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呜咽,似叹息,似应和。
全场寂静。连远处鼓乐声都仿佛停了一拍。
沈长龄从围栏外大步赶来,见此情景,唇角难得向上扯了扯:“它认你了。”
“它本就该是我的马。”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去年冬猎,我在北苑见过它。那时它被铁链锁在马厩最暗处,脊背有旧伤,但每次我经过,它都抬头看我。”
沈长龄深深看她一眼,忽道:“我替五叔挑马,原是想让你骑汗血。可汗血需力压,而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你不是压它的,你是懂它的。”
季含漪未答,只将月光石簪插进发髻。冰凉玉石贴着额角,带来一阵清醒的微颤。
此时崔静敏策马奔来,蓝队衣衫在风中猎猎如旗:“红队可敢赌?若我队赢了,你们今秋马球社的鹿茸酒,全归我们!”
“赌!”秦弗玉跳起来嚷,“我们赢了,你们蓝队所有人,陪我们去西山摘野梅!”
哄笑声中,季含漪翻身上马。黑云踏雪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划出一道银亮弧线,随即稳稳落地,四蹄如钉,纹丝不动。她伏低身子,指尖抚过马颈灼热的肌理,听见自己心跳与马蹄同频共振。
鼓声再起,如雷贯耳。
两队列阵,红蓝分明。季含漪居左翼,沈素仪在右,秦弗玉执球杖立于中锋。对面蓝队阵中,孙宝琼一身嫩黄骑装,坐于一匹雪青色牝马之上,姿态娴雅,笑容端丽,仿佛不是来争胜,而是赴一场春日赏花宴。
球槌击地,脆响裂空。
红队抢球!秦弗玉杖尖一挑,梨木球如白星疾射,直扑蓝队球门。孙宝琼纵马斜刺而出,杖势刁钻,竟在半途截住球路!她腕子一抖,球借力反弹,反向红队底线滚去——竟是声东击西!
“糟了!”沈素仪低呼,策马急追,却晚了一步。球已滚至底线,蓝队后卫挥杖欲拨,忽见一道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斜插而至!季含漪竟弃了本位,横跨半场,黑云踏雪四蹄腾空,竟在球将越界刹那,杖尖精准点在球底,硬生生将球兜转回来!
全场哗然。
那球在她杖尖滴溜溜旋转,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变向,直扑蓝队球门死角!
孙宝琼瞳孔骤缩,猛夹马腹急转,杖势横扫欲拦——可季含漪早料到此招,手腕轻抖,球忽如活物般跃起半尺,堪堪越过她杖锋,落地弹跳两下,滚入球门!
“红队得分——!”司礼监内侍拖长嗓音高唱。
红队欢呼如沸。季含漪勒马回身,发髻微松,额角沁汗,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火。她望向五层阁楼,沈肆正立于朱栏之前,玄色常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分明。他没鼓掌,只是深深望着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比满场喧嚣更灼人。
孙宝琼面色终于变了。她盯着季含漪发间那支月光石簪,簪头幽光在日头下明明灭灭,像一只冷眼。原来不是娇花,是淬过火的刃。
下半场开始前,季含漪独自牵马至场边树荫下饮水。黑云踏雪垂首啜饮,她亦掬水洗面,凉意沁肤。忽觉袖口一沉,低头见沈素仪默默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梨花。
“五婶……”沈素仪声音极轻,几乎被风揉碎,“方才那球,我看见了。”
季含漪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面细密针脚——是新绣的,针脚细密却略显生涩,显然练得不多。“你也会打马球?”
沈素仪摇头,望着远处蓝队中母亲崔氏的身影,崔氏正被几位夫人簇拥着,强笑着应付寒暄,鬓边一支累丝金凤钗歪斜欲坠。“我只会骑马。母亲说,不会马球的姑娘,在贵女堆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季含漪沉默片刻,将帕子叠好,放入她手中:“那便学。不必为谁而学,只为你自己想骑得更远些。”
沈素仪猛然抬头,眼中水光一闪而逝。
此时鼓声再响,下半场开始。蓝队明显发力,孙宝琼不再藏拙,策马如电,数次突破红队防线,蓝队连得两分。比分胶着,场边喝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一炷香时间,红队仅领先一分。球权在蓝队手中,孙宝琼持球疾驰,眼看就要突入红队禁区!沈素仪咬牙横马拦截,却被孙宝琼一个假动作晃开,马鞭虚抽,逼得她仓皇后撤——可就在孙宝琼即将挥杖射门刹那,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狂飙而至!
黑云踏雪人立长嘶,季含漪悬身于马背一侧,杖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勾住孙宝琼球杖末端!两杖相绞,发出刺耳金鸣。孙宝琼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杖身猛撞而来,虎口剧震,球杖脱手飞出!
球滚落尘埃。
季含漪却未去追球,反而一夹马腹,黑云踏雪如墨箭离弦,直冲孙宝琼坐骑而去!孙宝琼大惊失色,急勒缰绳,雪青马受惊人立,她身形剧烈摇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季含漪竟在马上探身,左手疾伸,竟在孙宝琼将坠未坠之时,一把攥住她左腕!
不是推,不是搡,是稳稳托住。
孙宝琼重重跌回马背,惊魂未定,抬眼只见季含漪已策马掠过,背影决绝如刀锋,只留下一句清越话语随风飘来:“球在那边,孙姑娘,接着。”
全场寂然。
孙宝琼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被攥过的地方,衣袖微皱,皮肤却完好无损,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怔怔望着季含漪奔向滚落的梨木球,黑云踏雪四蹄踏起黄沙如金雾,那抹月白身影在漫天尘光里,竟比正午骄阳更灼目。
球进了。
红队胜。
当司礼监内侍宣布结果时,季含漪并未欢呼。她勒马立于场心,仰头望向五层阁楼。沈肆不知何时已离了朱栏,正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下,玄色衣摆拂过阶沿青苔,步履沉稳,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
她忽然笑了,不是对胜负,不是对旁人,只是纯粹地、舒展地,朝着他笑。
风过林梢,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那支月光石簪。幽光一闪,恰如流星坠入人间。
沈肆在阶下驻足,朝她伸出手。
季含漪翻身下马,裙裾飞扬,足尖点地时轻巧如燕。她未看旁人,只将汗湿微凉的手,稳稳放入他宽厚掌中。
他五指合拢,将她整个儿裹住,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回家么?”他问。
“嗯。”她点头,发间月光石幽幽生辉,“回家。”
身后,锣鼓喧天,彩绸翻飞,无数目光灼灼如炬。可此刻天地之间,唯余这一握掌心温度,与两双映着彼此倒影的眼。
沈肆牵着她,穿过沸腾人群,走向马车。经过蓝队歇息处时,孙宝琼正由宫女扶着下马,脸色苍白,却仍朝季含漪遥遥一礼。季含漪亦颔首回礼,目光平静无波。
封宁郡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阴影下,望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她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那枚青玉佩,指尖用力一碾——玉佩无声裂开细纹,如蛛网蔓延。
程兰茹立在皇后身侧,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月白,忽将手中团扇轻轻折断。扇骨崩裂之声细不可闻,她却笑了,眼尾弯起柔和弧度,喃喃道:“原来阿肆的冰山,真能融成春水。”
皇后瞥她一眼,捻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淡淡道:“春水?我看是熔岩。烧得越旺,越烫人。”
季含漪坐进马车时,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浸湿了沈肆的掌心。他抽出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车厢微晃,她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心跳,忽然觉得今日所有喧嚣、汗水、烈日与刀锋般的目光,都不过是铺陈在脚下的一条长路。
而路的尽头,是他。
马车驶离马场时,季含漪掀开车帘一角。夕阳熔金,泼洒在皇家马场高耸的朱红围墙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她静静望着,直到那墙影彻底消失于暮色。
沈肆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月光石簪取下,收入袖中。
“明日换支别的。”他说。
季含漪靠得更近些,声音轻如耳语:“夫君喜欢哪支?”
沈肆垂眸,看她睫毛在夕照下投下蝶翼般的影:“喜欢你绾发时,自己挑的那支。”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向朱门深深处。暮色四合,檐角铜铃轻响,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而西郊马场上,那支被遗落的梨木球,正静静躺在黄沙之中,球面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幽幽如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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