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推荐:
丫头回来给季含漪说张氏和白氏碰到一起说话的时候,季含漪一点也不奇怪。
她们说的无非也就那点事。
其实最近白氏倒是的确很消停,半点季含漪的麻烦都没又找,相反沈府总库房钥匙在白氏手上,每每去找白氏的时候,白氏也很配合,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夜里沈肆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提今日的事情,倒是沈肆问了出来:“今日你舅母来找你了?”
季含漪点头,一边吃着沈肆带回来的糕点,一边抬头看向沈肆问:“怎么了?”
沈肆看着季......
季含漪策马回场边时,额角沁着细汗,鬓发微松,一缕青丝被风拂至颊侧,她抬手随意别至耳后,动作利落而自然。场边早有侍女捧着素绢与温水候着,她只略略擦了擦手背,便接过青瓷盏饮了一口。茶是新焙的云雾,微涩回甘,恰如她此刻心境——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荡。
方才那一球,她并非全凭本能。球飞起时,她眼角余光扫见崔静敏勒缰人立的刹那,便知其必以反手击球扰敌阵脚;而沈素仪被围逼至死角,若不及时解围,下一息球便要易主。她出杖勾球,非为炫技,实为破局。可当朱球穿过毬门、网囊轻颤的瞬间,看台上骤然爆开的喝彩声浪,竟让她心头微滞——那声音里裹着太多目光,太多揣度,太多她尚未理清的暗流。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月杖柄上缠绕的银丝绦结。这杖是母亲旧物,当年承安侯府未败时,夫人常携幼女于西苑小场习球,教她“腕要活,心要定,马随人意,人随球走”。如今母亲早已病逝多年,这杖却始终被她收在紫檀匣中,每逢大场才取出。今日重握,恍惚间似有温言犹在耳畔:“漪儿不必争第一,但求不坠家声。”
“五婶。”
一声清朗唤来,季含漪抬眼,见沈长龄已立于马侧,玄色锦袍未染尘,唯袖口沾了星点泥痕,想是方才救人时所留。他手中托着一方雪白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墨竹,针脚细密,显然是女子所制。
“秦三姑娘已送至偏殿歇息,太医刚瞧过,左腕扭伤,敷了药,无大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红的指节,“五婶的手……也擦破了。”
季含漪低头一看,果然虎口处蹭开一道浅痕,血珠将凝未凝。她刚要摇头说不妨事,沈长龄已将那方帕子递来,动作极轻地覆上伤口,又用指尖按住两侧,力道恰到好处。她下意识想缩手,却见他眉峰微敛,声音低沉:“莫动,血未止。”
帕子触肤微凉,带着淡淡松烟香。季含漪怔了一瞬——这香,竟与沈肆书房中那方端砚旁常年燃着的青玉香炉气味一模一样。她忽而记起上月沈府赏梅宴,自己替沈老夫人执壶斟酒时,曾见沈肆独坐廊下,指尖捻着一枚枯梅,目光却越过满园琼英,落在她执壶的手腕上。那时她以为是错觉,如今这帕子上的气息,却如一把细钩,猝不及防钩出心底深埋的疑窦。
“多谢三爷。”她终是开口,嗓音比平日低了三分。
沈长龄收回手,帕子仍留在她掌心,未取回。他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柔和:“五婶方才那一转一击,像极了……我幼时见过的北境猎户驯鹰。”
季含漪一怔:“猎户驯鹰?”
“鹰扑兔时,常自高处俯冲,临至近前忽旋身拧颈,借势甩尾,反将兔影钉于爪下。”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不取直路,偏走险招,看似凶险,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风向、坡度、兔跃的弧度。”
季含漪心头一跳。这话听着寻常,可字字皆似有所指——她方才悬身马侧那一下,确是搏命之姿,若稍有偏差,便是坠马断骨之祸。可沈长龄竟看得如此透彻?更甚者,他为何以驯鹰喻她?鹰性孤烈,宁折不屈,从不俯首于人……
她正欲细问,忽闻场边传来一阵骚动。抬眼望去,原是孙宝琼由两名婢女搀扶着,缓缓行至场边凉棚。她左腿裹着厚实白布,步履艰难,脸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对迎上来的崔朝云颔首一笑,笑容清浅,毫无狼狈之态。
“明昌郡君!”崔朝云忙起身相迎,又急急唤人搬来软榻。
孙宝琼摆手示意不必,只倚着婢女臂弯,目光径直投向季含漪,眸光澄澈如秋潭:“方才那球,若非五婶及时解围,素仪妹妹怕是要被围死了。郡君这一礼,该谢五婶。”说着,她竟真的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
季含漪慌忙上前扶住:“郡君快别这样!我不过顺手为之。”
孙宝琼却未起身,反而借着她的力,凑近半寸,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五婶可知,谢玉恒今日也在阁楼?”
季含漪扶着她的手倏然一紧。
孙宝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笑非笑:“他看了你整整三刻钟,连呼吸都忘了匀。直到李明柔扶着他离开时,他还在回头——眼睛都红了。”
季含漪指尖冰凉。她早知谢玉恒会来,却未料他竟能忍到此时。更未料,孙宝琼竟将一切尽收眼底,且毫不避讳点破。
“郡君……”
“五婶不必多言。”孙宝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事,捂着不烂,揭开了才好长新肉。谢家的事,太后心里有数,皇上眼里也有数。你只需记得——”她目光灼灼,一字一顿,“你今日在场上打的每一球,都不是为了谢玉恒,也不是为了任何人。你只是季含漪,承安侯府的五夫人,里,最不该被轻贱的那一株玉兰。”
话音落,她终于直起身,在婢女扶持下走向凉棚深处。季含漪立在原地,风拂过她汗湿的后颈,竟激起一层细栗。孙宝琼的话如淬火之刃,锋利地剖开她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原来所有隐忍、所有退让、所有夜半独坐时咬紧的牙关,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层薄纸,一捅即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方墨竹帕子,忽然想起沈肆书房中那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画中老叟蓑衣斗笠,独坐孤舟,江面寒波万顷,唯有一竿斜出,钓线垂入幽暗水底。彼时她只觉画意萧索,如今才恍然:那钓线之下,未必是鱼,亦或是沉在水底、无人敢捞的旧日沉锚。
“五婶。”
又一声唤,这次带着几分试探。季含漪抬眸,见秦弗玉由婢女搀扶着,正朝她走来。少女左腕缠着素帛,脸色略显苍白,可眼神依旧清亮如初春溪水。
“我没事,就是手腕疼得厉害,太医说养个十日便好。”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季含漪掌心帕子,又落回她脸上,“五婶方才那球,真是……惊心动魄。”
季含漪将帕子悄然收入袖中,笑道:“你倒比我更叫人提心吊胆。林丰将军那一下,快得我都未看清。”
秦弗玉眸光微闪,随即垂眸,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纹:“林丰将军?我倒未看清是谁……只觉一股大力托住我腰背,便腾空而起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倒是沈三爷,抱起郡君时,手腕上露出半截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削去了一块皮肉。”
季含漪心头微震。沈长龄腕上那道疤,她竟从未留意过。
“五婶不信?”秦弗玉抬眼,笑意里添了几分狡黠,“沈三爷救郡君时,郡君的护腕滑落了半寸,恰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颗朱砂痣,形如米粒,位置……与我娘亲当年给太后绣的那件云雁纹褙子上,雁翅尖儿的位置一模一样。”
季含漪呼吸一滞。
秦弗玉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握住她的手:“五婶,我听说……谢府大夫人被休那日,谢老太太摔碎了三套成化窑的霁蓝釉碗,夜里便病倒了。而谢玉恒,自那日起,再未踏进过东跨院一步。”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场边杏花簌簌而落,粉白花瓣沾上季含漪的骑装前襟,又被她抬手拂去。她望着远处宫墙之上,一队归雁排成“人”字,正掠过青灰色的琉璃瓦檐,羽翼划开澄澈天光。
原来有些事,从来无需声张。
谢家的倾颓,李明柔的步步紧逼,孙宝琼的洞若观火,沈长龄腕上那道旧疤,甚至父皇远隔高台却能一眼认出她的身影……这一切,都如一张无声铺展的网,而她,早已是网中央那只振翅欲飞的蝶。
“五婶。”秦弗玉的声音忽然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于水面,“若有一日,这朱门之内,再无一处可容你立锥之地……你愿不愿,随我去北境?”
季含漪愕然看向她。
秦弗玉却已转身,朝着凉棚方向走去,湖蓝骑装的背影被阳光镀上金边,声音飘散在风里:“我阿兄戍边十年,军中缺个懂药理的医官。五婶通岐黄之术,又擅骑射——比那些只会背《脉经》的太医院学徒,强多了。”
季含漪久久未语。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西山猎场。她第一次拉弓,箭矢歪斜,射中树干,震得虎口生疼。父亲却未责备,只将她小小的手包在掌中,引她重新搭箭,沉声道:“漪儿,箭离弦时,莫想它会落向何处。你只需信自己的手,信自己的心——风会替你校准方向。”
那时她不懂。
如今风过耳畔,卷着草木清气与远处炊烟的气息,仿佛正低语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抬手,将袖中那方墨竹帕子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
帕子底下,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被磨得温润的青金石纽扣——那是母亲遗物匣最底层,唯一未曾示人的物件。钮扣背面,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两个微不可辨的小字:玄机。
季含漪仰头,深深吸进一口饱含生机的空气。
她忽然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温婉含蓄的浅笑,而是真正舒展眉目、眼尾微扬的朗笑,如云开雾散,光破重峦。
场边侍女诧异地望来,只见五夫人立于青骢马侧,白衣胜雪,鬓发飞扬,身后是喧闹未歇的马球场,眼前是巍峨沉默的朱红宫墙。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青骢马温顺地喷了个响鼻。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银镫轻响。
马蹄踏起细尘,她并未回看凉棚,亦未望向阁楼方向,只策马徐行,沿着场边缓步而行。风吹起她骑装下摆,露出一截纤韧如竹的小腿,踝骨伶仃,却蕴着千钧之力。
远处,新换上场的贵女们正列队待发,朱球在内监手中高高抛起,映着日光,红得灼目。
季含漪勒住缰绳,侧首。
她看见崔静敏遥遥朝她扬了扬球杖,孙宝琼倚在软榻上对她举了举手中茶盏,秦弗玉站在场边,朝她用力点头。
还有沈长龄,不知何时已立于场边柳树下,玄色身影挺拔如松。他并未看她,只抬手,将一枝刚折下的新柳斜斜插在腰间玉带之上。柳枝青翠,嫩芽初绽,在风里微微颤动。
季含漪收回目光,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困于春闺的笼中鸟。
她是朱门里一株野兰,根须扎在腐土之下,却执意向着天光伸展;她是马场上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敛于柔韧之中,只待风起,便裂云穿霄。
她调转马头,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闪电,朝着那枚即将坠落的朱球,决然驰去。
风在耳畔呼啸,世界在身侧退成模糊色块。
她俯身,压低重心,右手月杖斜斜探出,杖头月牙形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光。
球未落地。
她已至。
(全文完)
新书推荐:
2020(https://)快速稳定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