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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的话声音很沉,季含漪听了这话,便知再不能与沈肆说玩笑话了。
她道:“我还能让谁看,妇人之间难免有比较,魏夫人,崔三姑娘,还有沈府的姑娘们个个貌美,我要是胖了,圆了,不得叫人笑话,说不定还连累你脸上无光呢。”
季含漪全都交代完,又坦白刚才是故意逗沈肆的。
说完季含漪叹息着指尖落在沈肆的肩膀上:“夫君还是一样开不得玩笑。”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我身边没有人敢与我说玩笑话的,案情更不可能玩笑对待,......
马车辘辘驶出马球场的朱红大门,季含漪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捻着斗篷边缘一道细密的金线绣纹。那斗篷是沈肆的,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袖口还残留着他惯用的沉水香,清冽微苦,却奇异地压住了她额角未干的汗意与心口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浮躁。
方才在皇后跟前,她应得极妥帖,笑得极温顺,连垂眸时睫毛颤动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唯有自己知道,那药丸还静静躺在紫檀匣底,封漆完好,连匣盖内侧都未沾半点指痕。皇后说“要紧的是孩子”,她应了;说“早些怀上”,她也应了。应得越快,心越沉。这沉不是惧怕,而是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起,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
马车拐过青石巷口,忽而一顿,车帘外传来长龄压低的声音:“爷,平南侯府的马车堵在前头,说是侯夫人身子不适,正请太医,咱们得绕道西市后街。”
沈肆“嗯”了一声,声线平缓,听不出情绪。季含漪却觉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手背肌肤白皙,青色血管隐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唯独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融进肤色里的旧疤。那是七岁时爬老槐树摘青梅,失足跌下,被枯枝划破的。沈肆第一次见她,便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后来某夜她伏在他肩头睡着,他指尖曾轻轻抚过那里,声音哑得不像话:“疼不疼?”
此刻他没再开口,只伸手将车帘掀开一道缝,日光斜切进来,照见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沉沉覆在眼窝里。季含漪忽然想起昨夜沈老夫人遣人送来的新锻云锦,说是给舅母裁夏衫的,料子柔滑如水,却硬生生在袖口内衬里缝了一圈细密银丝——防毒。老夫人说这话时,手里正拨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佛珠硌得她掌心生疼。
马车改道,颠簸渐重。季含漪闭目假寐,耳畔却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闷而执拗。她并非不知沈肆为何突然带她离场。皇后赐坐时,太子江玄立在三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在她颈侧未被斗篷完全遮住的那截皮肤上,喉结微动,竟似要开口——沈肆却已抬手,不动声色将斗篷领口往上提了半寸,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尘。
那半寸布料,隔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也隔开了某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试探。
西市后街窄而幽,两旁槐树浓荫蔽日,蝉鸣聒噪。马车行至半途,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呜咽。季含漪掀帘望去,只见一辆素青油壁车歪斜停在路旁,车帘半掀,露出沈素仪苍白如纸的脸。她鬓发散乱,一只绣鞋不知所踪,赤足踩在滚烫青石上,脚踝处赫然一片淤紫肿胀,裙摆被撕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两名侍女跪在车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名年长嬷嬷正用力掰她紧攥的拳头——掌心里,是一小片撕碎的靛蓝缎子,边角还沾着几点新鲜血迹。
季含漪心头一紧,脱口道:“停车!”
沈肆却按住了她的手背。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他目光未离沈素仪,声音却压得极低,近得擦过她耳际:“她腕骨裂了,硬掰会断。”
话音未落,沈肆已掀帘跃下马车。他并未走向沈素仪,反而径直走到那辆素青油壁车前,抬手叩了三下。车帘猛地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是永清侯府的管事周伯。周伯看清是沈肆,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沈大人!小的……小的该死!”
沈肆俯视着他,日光穿过槐叶缝隙,在他眼睫下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素仪姑娘的脚,是你们永清侯府的马惊了,还是你们的人,推的?”
周伯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沈肆不再看他,只朝长龄颔首。长龄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几行墨迹淋漓的小楷——竟是永清侯府账房昨日呈上的采买清单,其中赫然列着“上等靛蓝云锦三匹,赐程氏女,端午节礼”。
季含漪心头轰然一震。程氏女……程兰茹。那撕碎的靛蓝缎子,与程兰茹今晨在皇后跟前穿的褙子,分明同出一炉。
沈肆终于转身,走向沈素仪。他蹲下身,并未触碰她伤处,只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佩,递给身旁侍女:“去,拿这个,去太医院请陈院判,就说我沈肆亲口所求,半个时辰内,人必须到沈府。”
侍女捧着玉佩飞奔而去。沈肆这才伸出手,掌心向上,平静地停在沈素仪眼前:“素仪姑娘,我扶你上车。”
沈素仪泪眼朦胧抬头,望着沈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而是某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嘶哑开口:“沈大人……我……我看见了……”
沈肆眸光微凝:“看见什么?”
“我看见程兰茹……她站在槐树后……手里攥着马缰绳的一截……”沈素仪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她……她对我笑了……就像……就像看着一只摔断腿的猫……”
话音未落,沈素仪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沈肆面色未变,只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踏上自家马车。车帘垂落前,他回头看向季含漪,目光如古井无波:“回府。”
马车重新启程,季含漪却觉车厢里空气凝滞如铁。沈肆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手指却一下下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季含漪垂眸,盯着自己裙裾上一朵半开的栀子绣纹,忽然轻声道:“沈大人信她的话么?”
沈肆敲击的手指顿住。他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良久,才缓缓道:“信。因为她说的,和我三年前在永清侯府后园,亲眼所见的,一模一样。”
季含漪呼吸一滞。
沈肆却不再多言,只取过车壁暗格中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褐黄药丸,递给她一粒:“含着。”
药气辛烈,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直冲喉头。季含漪蹙眉咽下,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像是铁锈混着蜜糖的味道。
沈肆自己含了另一粒,喉结滚动,将药咽下。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槐影,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车轮声里:“程兰茹的娘,是我嫡亲的姑母。她十五岁那年,偷了我的贴身玉珏,陷害我私通敌国细作。父亲震怒,欲废我世子之位。是母亲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以命相保,才换得我一条生路。那枚玉珏,后来在永清侯府的库房暗格里找到,沾着我母亲的血。”
季含漪指尖冰凉。她从未听沈肆提起过这些。沈老夫人讳莫如深,沈肆更是从不言及家事。原来那看似平静的沈府高墙之内,早埋着这样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所以……”她声音有些发干,“您今日护着素仪姑娘,不是因她无辜,而是……”
“是因她撞破了那道裂痕。”沈肆截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如刀,“程兰茹若真能随意构陷沈府血脉,那沈府百年基业,不过是一座沙堡。而我母亲当年跪过的雪地,今日,不该再有人踏上去。”
马车骤然一震,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长龄掀帘,恭敬垂首。沈肆起身,却未立即下车,而是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季含漪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药气的微苦:“含漪,记着,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信我。”
季含漪抬眼,撞进他眼底深处——那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黑暗,黑暗之下,是熔岩般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喉头微动,终是轻轻点头。
沈肆这才直起身,率先下车。季含漪跟着踏出车厢,足尖刚触到青石阶,身后忽传来一阵喧哗。扭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赭色官服的刑部差役簇拥着一辆囚车,正押解着一人自长街尽头而来。囚车里那人披头散发,素白中衣染满泥污,左臂软软垂着,腕骨处赫然一道狰狞贯穿伤,血已凝成黑褐色。他仰着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死死地钉在季含漪身上。
是谢玉恒。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昔日温润如玉的面容只剩下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灰败与疯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忽然,他猛地向前一扑,额头狠狠撞在囚车木栏上,鲜血瞬间涌出,蜿蜒而下,糊住了他右眼。他却浑然不觉,仅存的左眼里,翻涌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狂喜的亮光,死死锁着季含漪,仿佛她是这人间唯一真实的锚点。
季含漪脚下微顿。
沈肆却已回身,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挡在她与囚车之间。他甚至未回头,只将手中那柄一直未曾离身的紫檀折扇“啪”地合拢,尾端轻轻点在季含漪手背:“进府。”
季含漪低头,看着那紫檀扇尾,温润的木质触感下,仿佛有股灼人的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烧进心里。她收回目光,再未看囚车一眼,提裙,迈步,跨过那道象征着沈府权势与壁垒的朱红门槛。
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长街的喧嚣与谢玉恒那道噬人的目光。
沈府内,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铺满青砖小径,像一地凝固的血。季含漪随沈肆穿过垂花门,行至一处僻静回廊。廊下悬着一架鹦鹉架,一只雪羽金喙的白鹦鹉正歪头打量他们,忽然扑棱棱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停在季含漪肩头,细爪轻挠她鬓发,口中清晰吐出两个字:
“毒妇。”
季含漪浑身一僵。
沈肆却笑了。那笑声低沉悦耳,竟带着几分真切的兴味。他抬手,指尖轻轻掠过白鹦鹉雪白的翅尖,目光却始终锁着季含漪:“这畜生,是老夫人养的。前日,它在程兰茹的偏殿外,学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这句话。”
白鹦鹉受了鼓励,愈发得意,扑棱着翅膀,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尾音还带着一丝娇俏的上扬:“毒——妇——”
季含漪抬眸,对上沈肆的眼睛。阳光透过廊顶琉璃瓦,在他瞳仁里碎成无数跳跃的金点。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所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今日拦我,不是怕我看见谢玉恒,是怕我听见这只鸟说话?”
沈肆笑意加深,微微颔首:“它记性太好。而有些话,由它说出来,比由任何人说出来,都更……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一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声音低沉下去:“含漪,记住,沈府的墙很高,但墙根下,永远不缺想撬开一条缝的人。你只需站在光里,其余的——”他抬手,指向远处沈老夫人所居的慈晖堂方向,那里檐角铜铃正随风轻响,叮咚,叮咚,“自有我替你挡。”
季含漪静静望着他。廊外榴花如火,风过处,簌簌落下一地红雨。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拂开肩头的白鹦鹉,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方才因谢玉恒而起的悸动早已平息。此刻搏动着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带着灼热温度的东西。
她垂眸,看着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终于,缓缓松开。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却稳,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开,底下是万劫不复的平静。
白鹦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振翅飞起,掠过廊柱,一头扎进远处浓密的石榴花丛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不成调的啼鸣,如同一声悠长而隐秘的叹息。
沈肆凝视着她,许久,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廊下浮动的细小尘埃,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季含漪转身,沿着铺满石榴花瓣的小径,独自向慈晖堂走去。裙裾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红影,像一道无声燃烧的火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府的墙,再不是隔绝风雨的屏障。
而是,她亲手接过的,第一把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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