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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沈元瀚大婚那日，这桩赐婚并不是沈家人满意的姻缘，但因为是懿旨，也不得不办。
这场婚事太后那头很重视，让礼部着手来办，办的声势浩大，满城皆知，孙宝琼的兄长也快马从宣州赶过来，对于这桩婚事，他们是极满意的。
孙宝琼带来的嫁妆不少，一百多担的嫁妆，还有太后的赏赐，一个库房都装不满。
新妇见人的那天，季含漪坐在堂内靠前，看向缓缓进来的孙宝琼与沈元瀚。
孙宝琼穿的得体，仪态更是挑不出来多大的错。
季含漪策马回场边时，额角沁出细汗，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掀至耳后，露出白玉似的颈线。她并未下马，只将月杖横于鞍前，微微仰首，目光掠过看台——那处早已空荡，唯余几面未撤的蟠龙金幡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皇上离席得极快，连太监们收拾香炉茶盏都来不及退场，便见宫人鱼贯而入，垂首肃立如松。季含漪心口微沉，并非为那惊鸿一瞥的天颜，而是因那一声“舅母”自高阁落下，似有千钧重，压得她指尖微颤。
她不动声色调转马头，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身后沈素仪策马追来，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五婶方才那记凌空击球，我瞧着连崔静敏都愣了一瞬！她方才同我说，从前只道你性子温软，倒不知你腕上力道这般足。”
季含漪唇角微扬，却不接话，只抬手轻抚马鬃，目光却落在场边一处僻静廊柱下——林丰正单膝蹲在秦弗玉身侧，解她护腕系带。秦弗玉左脚踝已肿起一圈青紫，却仍咬着唇不哼一声，只抬眼望向季含漪这边，眸中并无狼狈，反倒灼灼如星。季含漪心头一松，朝她颔首，秦弗玉便也勾了勾唇角。
这时沈长龄提袍步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盒，盒盖微启，露出里头雪白药膏与几枚银针。“承安侯府的人已到，秦三姑娘暂无大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含漪汗湿的鬓角，又低声道，“五婶方才那球，力道、角度、时机，皆如刀劈斧削，毫无滞涩。我幼时随祖父习武，见过不少高手，却从未见女子有此气魄。”
季含漪闻言，只轻轻一笑：“三爷过誉了。不过是马熟了，手顺了，心无旁骛罢了。”她话音未落，忽闻场外一阵骚动，数名内监疾步奔来，躬身传旨：“奉皇上口谕，赐季夫人青玉镶金鞍鞯一副、云锦缠枝莲纹骑装两袭、御制鹿茸膏一匣，以彰其英姿飒爽，为闺阁楷模。”
满场贵女一时静默，继而嗡然。崔朝云第一个凑近，压低声音道：“姐姐竟得皇上亲赐？这可是头一遭！”她眼睛发亮，指尖几乎要碰上那方青玉鞍鞯上雕的螭纹，“听说去年谢家那位……连圣上赐的荷包都没接住，当场跌了茶盏。”
季含漪垂眸，目光掠过那青玉鞍鞯上温润光泽，指尖却悄然蜷起。她自然记得——谢玉恒初任翰林时，亦得过御赐墨锭，彼时他亲手研墨，为她写过一页《洛神赋》，字迹清隽如竹影扫阶。可那页纸如今在何处？怕是早被李明柔一把火焚尽了。她喉头微紧，却只将缰绳往掌心一收，勒得指节泛白：“圣恩浩荡，不敢当。”
话音刚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场东角那排朱漆廊庑之下，一名青衫男子被人拖拽而出，衣襟撕裂，发冠歪斜，嘴角渗血，双目赤红如欲滴血——正是谢玉恒。
李明柔缓步自廊柱后转出，素手执一柄湘妃竹骨团扇，扇面绘着半幅寒江独钓图。她裙裾未染尘，步态未乱分毫，只在谢玉恒被掼倒在地时，才略略停步，俯身，用扇尖抬起他下巴，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夫君莫恼。我既敢让你怀上孩子，便敢保你谢氏血脉不断。只是——”扇面忽地一翻，露出背面墨书四字：**恩断义绝**。
谢玉恒喉头滚动，呕出一口血沫，嘶声低吼：“毒妇！你害我谢氏百年清名，不得好死！”
李明柔轻笑，扇面合拢，敲了敲他惨白的额角：“清名？谢家若还有清名，林氏何至于被休在府门前？老太太何至于跪在祠堂三天不起？你谢玉恒若还有清名，怎会为了我一杯参汤，便任由季含漪在雪夜里冻得手指溃烂，指甲全翻？”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今日你在此处丢人现眼，不是因为我，是你自己骨头贱，偏要跪着舔我的鞋底！”
满场哗然。贵女们纷纷掩袖，侍女们垂首退避，连内监都屏息不敢上前。季含漪攥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青骢马不安地踏蹄。她未曾回头，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肋骨生疼。原来那夜雪深三尺，她蜷在角门柴房，指甲一片片剥落时，谢玉恒正搂着李明柔，在暖阁里饮着新贡的梨花白。
沈长龄忽然上前半步，挡在季含漪马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五婶，马球赛尚未终场。崔静敏已重新整队，孙宝琼虽腿伤未愈，却执意上场，说‘若输在今日，不如输在马上’。”
季含漪深深吸气，风裹着草腥与汗味灌入肺腑。她抬手，将鬓边那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如抽剑出鞘。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已平，唯余沉静如古井深潭。
“那就打完。”她嗓音清冽，反手一抖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
场上重燃烽烟。崔静敏率队直扑中路，孙宝琼虽步履微跛，却策马如飞，手中月杖划出一道银弧，竟将球直送季含漪马前。季含漪俯身，腰如劲弓，左手控缰，右手杖头轻点，朱球如活物般跃起，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越过三人围堵，直奔毬门右上角——那是防守最疏的死角。
“进了！”看台上有人失声叫道。
球网微震，朱球滴溜溜滚入囊中。
崔静敏勒马驻足，摘下护腕抹去额汗，朗声大笑：“季五婶，你这记‘穿云箭’，我练三年也未必及得上！”
季含漪收杖，微微喘息，抬眼望向崔静敏，忽而一笑：“静敏妹妹忘了？我初学马球时，还是你二哥在城郊马场教我的。那时你嫌我笨，掷了三颗石子打我马臀，说它比我还灵光。”
崔静敏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可不是！那时你摔了七次，第七次爬起来，把马鞭甩得啪啪响，说‘谢家马都能驮我跑三圈，我季含漪难道不如一匹马？’——我至今记得你眼里那股狠劲儿！”
季含漪笑意渐深，眸光却如刃出鞘。她缓缓抬手，指向场边那处狼藉之地——谢玉恒已被抬走，唯余地上几道刺目的血痕，在日光下蜿蜒如蛇。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数十人都听得真切：“那时我不懂，为何人不如马？如今明白了——马不会背叛主人，人会。”
话音落地，满场寂然。连风都似凝滞。
此时内监高唱：“吉时已至，宫中赏赐颁下！”十数名宫人捧锦盘鱼贯入场，盘中皆是御赐之物：给崔静敏的是九凤衔珠金步摇，给孙宝琼的是南海鲛绡绣鹤氅，给秦弗玉的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镯……最后一名内监捧盘至季含漪马前，盘中静静卧着一方紫檀嵌螺钿妆匣，匣盖微启，内里赫然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一株凌霜傲雪的寒梅，花蕊处一点朱砂，艳如血滴。
内监垂首：“皇上口谕——‘梅骨铮铮，不畏霜雪，当配此簪’。”
季含漪伸手，指尖触到玉簪微凉。她未取，只凝视片刻，忽而抬眸，望向高阁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入云。
她终于取过玉簪，却不插鬓，只将簪尾在掌心轻轻一划。玉锋锐利，瞬时割开一道细痕，血珠沁出，殷红如梅。
她将血珠抹在玉簪朱砂蕊上，那点红竟似活了过来，晕染开寸许，愈发灼目。
“替我谢恩。”她声音平静无波，“就说——季氏含漪，叩领圣眷。自此之后，寒梅不折，霜雪不侵。”
内监怔然，随即惶恐叩首。
场边观者无不屏息。崔朝云悄悄攥紧帕子，指尖发白；沈素仪望着季含漪挺直如松的背影，喉头哽咽；秦弗玉倚在侍女肩头，泪水无声滑落，却笑得粲然。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将倾未倾之际，马场西角忽起一阵骚动。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踏碎黄沙而来，马上之人玄衣束甲，腰悬长剑，眉目如刀锋淬雪——竟是沈肆。
他未至场边便翻身下马，步履如风，直趋季含漪马前。全场目光霎时聚拢，连崔静敏都勒马驻足，好奇张望。
沈肆却看也未看旁人，只仰首望向马上的季含漪。日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幽邃如渊的光，又似有烈火暗涌。他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玄铁虎符，双手奉上：“承安侯府旧部，今归夫人调遣。凡令所至，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枚虎符上斑驳的刀痕与血锈。她认得——这是当年谢玉恒为讨好承安侯，亲手交予沈肆的信物，上面还刻着谢氏家徽。她指尖抚过虎符冷硬的棱角，忽而轻笑：“沈将军此言差矣。承安侯府旧部，该听命于承安侯。我不过季氏妇，何德何能，统御虎贲？”
沈肆目光未移分毫，声音低沉如铁：“承安侯病重卧榻三月，已上表辞去兵部侍郎之职。圣上准奏，另委他人。而承安侯临行前，曾密授我一信，信中只八字——‘季氏含漪，代掌虎符’。”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烙：“五婶，您真要推拒么？”
季含漪指尖微顿。风掠过她汗湿的额角，吹动她鬓边未干的碎发。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沈肆递来的那封密信——信纸极薄，字迹却力透纸背，末尾盖着承安侯鲜红如血的私印。信中未提一字恩情，只说：“吾妹含漪，智勇双绝，非池中物。今授虎符，非为挟势，实为托孤。”
托孤？托谁的孤？
她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诸人——崔静敏眼中是坦荡钦佩，孙宝琼眼中是惺惺相惜，秦弗玉眼中是生死相托……而沈肆眼中，分明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所谓托孤，托的不是人，是势。是承安侯耗尽半生心血织就的网，如今要由她执线，再织一场局。
季含漪终于伸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玄铁冰冷，却似有余温自掌心蔓延至心口。
“好。”她声音清越，如剑出匣，“即日起，承安侯府旧部，听我号令。”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钟鼓齐鸣，三声悠长。宫人高唱：“圣驾返宫，百官恭送！”
季含漪抬头，见天际云层裂开一道金光，正照在她手中的虎符之上。玄铁幽光浮动，映得她掌心血痕如朱砂点染，灼灼其华。
她未再看任何人，只将虎符收入袖中，策马缓缓行至场边。青骢马踏过谢玉恒呕血之处，蹄下黄沙微扬，尽数掩埋那点猩红。
风起，卷起她袖角银线绣的流云纹，翻飞如翼。
她身后，崔静敏扬声笑道：“季五婶，明日我设宴，请诸位姐妹赏梅。听说城西梅园新开了千株胭脂雪，红得像血，白得像骨——正配今日这场马球！”
季含漪回首，笑意温婉，眸光却冷冽如霜：“好。我带酒去。”
那酒，必是烈的。
那梅，必是带刺的。
那宴，必是刀光隐于笑语，杀机藏于杯盏。
她策马徐行，身影融进漫天霞光里，仿佛一柄收鞘的剑，静默，却锋芒毕露。
无人看见，她袖中虎符之下，另有一角素笺悄然滑落——纸上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小字：
**“谢氏废宅地契，已入季氏名下。三日后，掘地三尺，起新宅。”**
风过，素笺翻飞，如蝶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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