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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就到了年底,刚下过一场小雪。
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接近年关,季含漪手头上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腊八节的前两日,季含漪要安排腊八的小宴和施粥,才与厨房的张管事交代完,她也没能多歇一会儿。
门房的帖子已经摞了三寸高,全是各处庄子、铺子的管事求见的,年关底下,交账的、讨示下的、求恩典的,一样一样都得过她的眼。
她先把庄子上的人见了。
先见的是林山庄子上的老吴,五十多岁的人了,进来就磕头,起来......
季含漪策马回场边时,额角沁着细汗,鬓发微松,一缕青丝被风拂至颊侧,她抬手随意别至耳后,动作利落而自然。场边早有侍女捧着素绢与温水候着,她只略略擦了擦手背与颈间薄汗,便接过新递来的冰镇酸梅汤,小口啜饮。那酸冽清甜滑入喉间,竟似将方才烈日灼肤、马蹄震地的燥意都压下去三分。
她刚放下青瓷盏,便见沈长龄拨开人群走来,衣袍未乱,步履却比平日沉了一分,眉宇间凝着未散的紧绷。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内监,一个提着药箱,另一个端着一只描金漆盘,上覆雪白素绢,隐约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软垫轮廓。
“五婶。”沈长龄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秦三姑娘已送至偏阁歇息,林副将亲自守在外头,太医也到了,说是右腕扭伤,筋络稍滞,敷药揉按后已无大碍,只是近三日不可持杖、不可负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含漪方才打马驰骋的右臂,又缓缓垂下,“她托我向您致歉,说原不该在场上失了分寸,累得您临危上阵。”
季含漪摇头,唇边笑意未减:“她若真愧疚,明日便该自己来赔我一局——我倒要看看,是她腕子硬,还是我球杖快。”话音未落,远处看棚忽起一阵喧哗,原是休整已毕,双方重新列队,崔静敏与沈素仪各率一队立于中线两侧,朱球悬于半空,鼓声再起。
季含漪未再入席,只站在场边观阵。她目光掠过崔静敏沉静如水的侧脸,掠过沈素仪攥紧缰绳微微泛白的指节,最后停在对面队首——孙宝琼竟已换了身月白骑装,左膝处缠着一层薄薄的素绫,行走间略显滞涩,却仍挺直脊背,接过球杖时指尖稳如磐石。
季含漪心头微动。
这伤不轻,寻常女子怕已卧床静养,她却连片刻喘息都不肯给,硬是撑着上了场。不是逞强,而是不肯认输。那双眼睛望向毬门时,亮得惊人,像雪夜里劈开寒雾的一线刀光。
正思忖间,忽觉背后气息一滞。她未回头,只觉一道视线沉沉落在肩头,如墨染绸缎,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她指尖微顿,酸梅汤盏沿在指腹轻轻一磕。
是沈肆。
她不用看,便知是他。自前日西角门偶遇,他隔着三丈远,只负手立于垂花影下,未近一步,未发一言,可那目光却如蛛丝缠绕,密密织成一张网,将她所有细微动静尽数纳入其中。她当时只作未觉,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连风都未曾惊动。
可今日,他竟来了马球场。
不是高台华座,不是随驾仪仗,而是站在东侧角楼下的槐荫里,离场边不过十步之遥。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腰束乌犀带,未佩玉,未簪冠,唯袖口一道银线勾勒的松枝纹,在日光下偶尔一闪,如刃出鞘。
他身边并无随从,只一名老仆垂手立于三步外,手中捧着一把紫竹骨油纸伞——伞未撑开,却已备妥。仿佛早知这午后的日头会灼人,早知她会站在此处,早知她会流汗,早知……她会需要遮荫。
季含漪喉间微紧,却依旧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酸梅汤,舌尖余味酸得发涩,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一瞬的鼓噪。她将空盏递还侍女,指尖拂过杯壁微凉的釉色,终于侧身,朝那槐荫处望去。
四目相接。
沈肆并未回避。他眸色极深,眼尾微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倦意,可此刻那倦意全无,唯有沉静如古井的专注,仿佛她是他此生唯一需凝神辨认的活物。他甚至未眨眼,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极轻地,颔首。
不是礼节性的点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嘉许,而是一种近乎私密的确认——确认她安好,确认她锋芒未敛,确认她仍是那个能于万众之前纵马挥杖、击球破门的季含漪。
季含漪亦未移开视线。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明明白白映入他眼中。那笑里没有试探,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近乎冷峭的坦荡,仿佛在说:你看吧,我本就是如此。
就在此刻,鼓声骤急!朱球再度腾空。
崔静敏率先抢出,孙宝琼斜刺里截击,两匹马错身而过,孙宝琼左膝一沉,身形微晃,却仍于马背俯身,球杖横扫,将球拨向右翼——那里,季含漪已策马疾驰而来!
她并未直取球路,而是突然勒缰,青骢马长嘶人立,她借势腾身半尺,左手扣住鞍桥,右手球杖自上而下如鹰隼俯冲,杖头月牙精准卡住滚动中的朱球,顺势一压一推——球竟贴着地面疾滚,避开三名围堵,直奔对方球门死角!
全场哗然!
看台上有人失声叫出“好!”字,声未落,球已入网。
季含漪落回马背,缰绳轻抖,青骢马昂首长鸣,她抬眸,目光穿透喧闹人潮,再次落向槐荫下那道玄色身影。
沈肆仍站在原地,手中却已多了一柄折扇。他拇指缓缓推开扇骨,扇面未展,只露出半截墨色扇柄,衬着他修长手指与腕上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北境雪崩时,他单骑闯塌方谷道,为救三百溃兵所留。
他望着她,忽然抬手,以扇柄极轻地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
季含漪呼吸一滞。
那动作几不可察,却如惊雷劈入识海。她认得这个手势。幼时父亲教她习剑,曾言剑者之心当如砥柱中流,不动不摇;而真正的大将临阵,不靠鼓号,不赖旗语,唯以心印心——左胸为心之所居,点此,即为“我见你心”。
她指尖倏然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一丝锐痛让她清醒。
不能乱。不能退。不能……让他得逞。
她猛地调转马头,青骢马扬蹄转向,她不再看他,只扬声对场边崔朝云道:“朝云,替我取弓来!”
崔朝云一怔:“弓?”
“嗯。”季含漪声音清越,毫无波澜,“听说今日赛制添了彩头——射中毬门上方悬着的铜铃者,可得御赐的赤金马鞍一副。既来了,岂能空手?”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了一瞬。
马球赛中加射铃,确是今年新例,只为添趣,并非正经较量,故无人备弓。可季含漪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内监小跑着奔向西侧角门,不多时,捧来一张黑檀木胎、牛筋绞弦的短弓,箭囊中六支白羽箭,箭镞皆裹着软革,以防误伤。
崔朝云亲自试了试弓弦张力,又挑了支最顺手的箭,递过去时低声道:“姐姐,你竟还会射箭?”
季含漪接过弓,指尖抚过冰凉的弓背,想起十五岁那年,谢玉恒嫌她挽弓姿势粗陋,亲手握着她的手校正半日,末了笑着道:“漪儿若肯勤练,将来必是我谢家第一射手。”她那时羞红了脸,只当是情话,后来才知,他不过是想让母亲看见——看见她并非只懂诗书女红,亦有英气可堪配他谢家嫡长子。
她扯了扯嘴角,将弓稳稳架在左臂,右手三指扣弦,拇指内扣,搭箭,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迟滞。
弓弦绷紧如满月,白羽箭尖微颤,直指百步之外悬于毬门上方三尺的铜铃——铃身黄澄澄,铃舌垂落,随风轻晃,发出细微嗡鸣。
全场屏息。
连鼓声都停了。
季含漪闭了左眼。
右眼凝神,目光如钉,钉在铃舌中央一点微光上。
她吸气,沉肩,坠肘,腕子一松——
“嗡!”
弓弦震颤之声未绝,白羽已化作一线流光,破空而去!
箭至半途,忽见铜铃旁掠过一道灰影——原是只受惊的雀鸟,振翅欲飞,恰撞上箭路!
千钧一发!
箭尖微偏,却未坠,反而借着那雀翼带起的微风,陡然加速,斜斜一旋,竟如活物般绕过铃身,箭镞精准叩在铃舌根部!
“铛——!”
一声清越长鸣,响彻云霄!
铜铃剧烈摇晃,余音袅袅,震得人耳膜微麻。铃舌上赫然钉着那支白羽箭,箭尾犹在微微震颤,翎毛雪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死寂三息,轰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崔静敏策马奔来,朗声大笑:“含漪!你这手‘绕铃箭’,可是跟谁学的?我竟从未听闻!”
季含漪收弓,额角汗珠滚落,笑容却明亮如初:“闲来无事,对着檐角风铃练的。”
她语气轻松,可只有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箭,耗尽了她全部心神。不是为射中,而是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不敢回头。
可她知道,槐荫下那人,一定看见了。看见她如何以箭代心,将过往所有不堪,尽数钉死在铜铃之上。
她策马缓行,经过沈肆身侧时,马速未减,却在他三步之遥处,左手悄然松开缰绳,指尖掠过鞍鞯上一枚小小的、几乎磨平的银质马镫扣——那是她出嫁前夜,亲手刻下的initials:JHY。
刻痕早已模糊,唯有她指尖能辨。
她掠过他身侧,未驻足,未回首,只将那枚旧扣,轻轻按在掌心。
沈肆一直未动。
直到她马蹄声远去,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柄未展的折扇,合拢,收入袖中。
老仆上前一步,低声道:“爷,该回府了。”
沈肆目光仍追着那抹白衣背影,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不急。”
他顿了顿,望着她方才站立之处,青砖地上尚有未干的几点汗渍,在日光下折射微光。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回头?等她认出那扇柄上隐刻的松纹,是当年她遗落在承安侯府梅园石阶上的半片松枝笺?还是等她想起,三年前北境战报传回那夜,她曾独自在祠堂跪至天明,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雪谷深处,有人用冻裂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寄来的那封平安家书——信纸边缘,被反复展读,早已毛糙如絮。
风起,槐叶簌簌而落。
一片枯叶飘至他脚边,他低头,靴尖轻轻一碾,叶脉碎裂,发出细微声响。
就在此时,场边忽传来一阵骚动。
是李明柔。
她不知何时挤至场边,素色披帛被风吹得猎猎,腹前却高高隆起,显是怀胎已有六七个月。她并未看球赛,一双眼睛死死锁住季含漪,唇角噙着一抹冰凉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祭礼。
季含漪勒马,眉峰微蹙。
李明柔却忽然抬起手,以帕掩口,轻咳两声,姿态柔弱,却字字清晰,如淬毒银针,直刺入季含漪耳中:
“季姐姐真是好本事。马球打得飒爽,箭术更是精绝……只是不知,这般泼天的福气,可还压得住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季含漪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那枚谢家祖传的羊脂玉戒,早在和离当日,便被她亲手摘下,投入枯井。
“譬如……谢家祠堂里,那几卷被火燎了边的族谱?”
季含漪面色未变,瞳孔却骤然一缩。
族谱。
谢家百年老谱,向来由宗妇掌管,每逢年节,需当众诵读名录,以彰血脉纯正。而三年前,谢家曾遭一场莫名大火,烧毁西角藏书阁三层,其中便包括存放旧谱的樟木箱。事后查证,乃烛火倾覆所致,无人追究。
可季含漪记得清楚。那夜她巡夜至西角,分明见李明柔的贴身丫鬟鬼祟出入,手中拎着一只铜壶——壶嘴细长,壶腹滚烫,分明是刚灌了沸水出来。
她当时未声张。只因彼时她尚是谢家妇,而李明柔,是谢玉恒“病中”执意迎进门的贵妾。
如今,李明柔竟敢当众掀开这道疤?
季含漪唇角弧度未改,只将手中短弓缓缓举起,弓弦绷紧,指向李明柔脚下青砖。
李明柔笑意一僵。
季含漪声音清越,如碎玉落盘:“李妹妹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当年你初入谢府,曾在佛前立誓,愿为谢家妇,敬婆母,睦妯娌,守贞节。那誓言文稿,我至今还收着。要不要,现在就请个通晓律法的老翰林来,当众辨一辨,你这‘敬’与‘睦’,究竟是怎么个敬法、睦法?”
她目光如刃,刮过李明柔骤然惨白的脸:“譬如,你那日在雪地里,对谢玉恒说的‘我腹中孩儿,是谢家嫡长孙’——可有凭据?”
李明柔浑身一颤,腹中胎儿似有所感,猛地踢踹了一下。
她踉跄后退半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强撑着,声音发虚:“你……你胡说!”
“哦?”季含漪轻笑,收弓,指尖拂过弓弦,余音嗡鸣,“那便请太医来诊一诊,你这胎,究竟是几月怀上?”
她不再看李明柔,调转马头,青骢马踏起碎步,白衣翻飞,直奔场心。
身后,李明柔脸色灰败,被两名婆子慌忙扶住,几乎站不稳。
而槐荫之下,沈肆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那抹决绝背影,直至她汇入喧闹人潮,再不见踪影。
他终于抬步,玄色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蒲公英,绒球被风一吹,无数细小的白伞,乘着日光,悠悠飘向远方。
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老仆躬身:“爷?”
沈肆望着那些飘散的蒲公英,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去查。”
“查谢家那场火。”
“查李氏腹中胎儿的月份。”
“还有……”
他顿了顿,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查三年前,承安侯府送来的那批药材里,可有一味‘断续膏’——专治筋络撕裂,却最忌与‘鹤顶红’同用。”
老仆心头一凛,重重应道:“是!”
沈肆不再言语,只抬步离去。
玄色身影融入槐影深处,再未回头。
而马球场上,鼓声再起,朱球腾空,少年意气,烈日当空。
季含漪策马奔向球路,发带飞扬,白衣胜雪。
她知道,有些火,烧过之后,灰烬之下,未必是死寂。
或许,正有新芽,在悄然顶开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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