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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做真实的自己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6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早上吃了腊八粥又去抱厦里坐着说话,男子们则在前院。

孙宝琼远远看着季含漪身边围着人,都与季含漪搭话,上头沈老夫人还在夸着季含漪能干,帮着沈肆经营铺子,今年的红利好,还给各院送了料子来,知书达礼又有孝心。

白氏伺候在沈老夫人身边,听的心头难受,却半点法子没有。

季含漪的确是会做事,这沈府里没人不夸季含漪的,就连他那两个儿子都说他们五婶好。

季含漪来才多久,老太太被她哄的喜欢她,这府里也被她收买了人心......

季含漪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暮色沉沉压进窗棂,灯影在青砖地上晃出细长一道,她指尖还沾着方才舀汤时未干的水汽,凉津津的,像一小片猝不及防落下的霜。

沈肆却没笑,只放下汤匙,银匙碰在白瓷碗沿上发出极轻一声“叮”,清越得扎耳。他抬眼望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可那井底却分明有暗流翻涌——不是怒,不是嘲,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钝痛的了然。

“你倒先替孩子操起心来了。”他声音低缓,不带起伏,却让季含漪后颈微微发紧。

她垂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绣的缠枝莲纹:“我不是……替孩子想。是替人想。”

沈肆静了片刻,忽然问:“你信命么?”

季含漪一愣,抬眸看他。

他已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湖面微腥的湿气扑进来,吹得灯焰猛一跳,将他侧影拉得又薄又长,斜斜切过地面,竟似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我从前不信。”他望着窗外墨色浓稠的树影,声音比风更冷,“直到我十岁那年,亲眼看着我娘被抬出承安侯府东角门——就从那道门出去的。没有棺椁,只用一张青布裹着,连灵堂都没设。理由是‘冲撞了侯爷寿辰’。可那天,侯爷正抱着新纳的第七房姨娘,在揽月阁听小曲儿。”

季含漪屏住呼吸,喉头微动,却一个字也接不上。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命,并非天定。”沈肆缓缓转过身,烛光终于照见他眼底深处一点幽暗火苗,“而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告诉你——这就是你的命。你不认,血就流到你自己脚背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含漪脸上,一字一句:“所以,若将来我们的孩子,也被人指着鼻子说‘这桩亲事,由不得你挑’……你说,我该不该教他握刀?”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撞,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她张了张嘴,想说“可如今不同了”,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如今不同?太后一道懿旨尚能逼得沈长龄连夜遁逃,永清侯府满门抄没不过三年前的事,那诏书上的朱砂印,至今还渗着血腥气。她嫁入沈家这一年多,见过多少体面背后的寒光?白氏递茶时袖口露出的旧烫伤,老太太佛龛前永远少燃一支的长香,甚至沈肆自己每回进宫前必换的那件玄色暗云纹常服——领口内衬里密密缝着三层软甲,针脚细密得如同第二层皮肤。

她忽然想起沈长龄昨日蹲在湖边扔石子的模样。不是少年意气,是困兽之态。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噗通一声,涟漪散开,又被另一块砸碎。他砸的哪里是石头?分明是砸自己那点尚未长成的、连名字都来不及取的念头。

“五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长龄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李四姑娘么?”

沈肆眉峰微蹙,未答,只反问:“你见过他与李漱玉说过几句话?”

季含漪摇头。

“我见过。”沈肆语气平淡,“诗会那日,李漱玉当众讥讽顾婉云‘寒门出身,学舌鹦鹉’,长龄坐在对面,手里的茶盏捏得指节发白,却只低头拨弄杯盖。后来顾婉云离席,他追出去三步,又停住了。”

季含漪心头一跳。

“他不是不懂情爱。”沈肆转身走回桌旁,拿起搁在砚台边的象牙镇纸,拇指慢慢摩挲着上面冰凉的云纹,“他是怕。怕自己护不住想要护的人,怕自己连一句‘我不愿’都说不出口——就像当年我娘,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窗外忽有疾风掠过,檐角铜铃“啷”一声响,惊起数只宿鸟。季含漪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

沈肆将镇纸放回原处,忽然道:“明日文远侯府要来送庚帖。”

季含漪抬头。

“白氏已定下六月初八下聘。”他声音冷淡,“李漱玉的生辰八字,今日刚送到祠堂。我亲自去看过——虚岁十七,实则十六又九个月,生在霜降后第三日,亥时三刻。命格批语写着‘金水相生,贵而不骄,宜配武勋之后’。”

季含漪听着,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可霜降后第三日,亥时三刻,是极阴之时。《星命溯源》有载,此时刻生女,若无紫气东来之象调和,易克夫主,损子嗣。”

沈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嗯。所以李侯爷特意请了钦天监副监,在锦州府祖宅后山凿了一眼‘引阳泉’,日夜引东来紫气灌入闺房地龙。昨夜,李夫人遣人快马送来三支新采的紫阳藤,缠在庚帖红绸上——说是辟邪。”

季含漪怔住:“这……”

“这不是算命。”沈肆截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刀锋,“这是交易。李家要沈家这门亲,沈家要李家在锦州的兵权呼应。长龄的婚书,签的是沈家,不是他这个人。”

风又起,这次带进了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季含漪弯腰拾起一片,叶脉干枯脆硬,轻轻一捻,便簌簌化作齑粉,从指缝间漏下去,无声无息。

她忽然明白了沈长龄为何要蹲在湖边砸石头——那不是任性,是绝望里最后一点徒劳的抵抗。砸碎水面的倒影,仿佛就能砸碎那个被写进婚书、从此再无姓名的自己。

“五爷……”她声音哑了,“若长龄执意不娶呢?”

沈肆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沈家嫡系男丁,自七岁起习《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可若父母以孝为刃,逼你饮鸩,这孝字,还算不算孝?”

季含漪呼吸一滞。

沈肆却不再深言,只端起已微凉的鱼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他袖口滑下一截腕骨,青筋微凸,像绷紧的弓弦:“明日庚帖送来,我会陪老太太在祠堂焚香。你不必去。”

季含漪点头,却在他转身欲走时,忽然叫住他:“五爷。”

他脚步一顿。

她望着他背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有一日,我腹中有了孩儿……您会让他,学您握刀么?”

沈肆没有回头。暮色沉沉,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融进黑暗,半边浸在烛火里,轮廓分明得令人心悸。

“不。”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会教他铸剑。”

“铸一把,能斩断所有强加于人的‘命’的剑。”

翌日清晨,细雨如丝。

季含漪刚梳洗毕,容春便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奶奶,文远侯府的庚帖送来了,大夫人一早就在祠堂等着。可……可三爷今晨没去给老太太请安,听说昨夜就收拾了行装,巳时初便骑马出了西角门,往北去了。”

季含漪手中玉梳“啪”地一声折断,半截坠地,裂成两截。

“往北?”她霍然起身,“去哪?”

容春咬唇:“……听说,是去永清县。”

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响。

永清县——永清侯府祖籍所在,更是当年案发之地。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尽了侯府三百二十七口性命,连祠堂牌位都熔成了焦黑铁块。如今那里只剩一片焦土,荒草丈许高,蛇鼠横行,官府明令禁止百姓靠近,唯恐惊扰地下冤魂。

沈长龄去那儿做什么?

她顾不得披斗篷,抓起伞便往外奔。容春在后面急喊:“奶奶!外头雨大!五爷吩咐过您莫淋雨!”

话音未落,季含漪已冲进雨幕。青石路湿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踩着积水狂奔,裙裾溅满泥点,发髻松散,一支素银簪歪斜欲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炸:他不是逃婚,他是去赴死!——以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宁可葬身于永清废墟,也不肯跪着签下那张庚帖!

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一口气跑到西角门,守门婆子正踮脚张望,见是她,忙抹着脸上的雨水道:“奶奶来迟了!三爷半个时辰前就走了!骑的是老侯爷留下的那匹‘追风’,浑身炭黑,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团烧着的黑云!”

季含漪扶着门框喘息,胸腔里火烧火燎:“追风……追风日行八百里,若不停歇,今晚子时前就能到永清县!”

婆子一愣:“这……这可怎么是好?”

季含漪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备马!最快的马!再给我拿两套干净衣裳,一包伤药,一壶烈酒,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发紧,“还有沈肆书房里那只青玉匣子,里面装着的三枚虎符——快!”

婆子吓得腿软:“奶奶!那虎符是……”

“是五爷昨夜亲手交给我的。”季含漪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滚烫的泪,“他说,若长龄真往永清去,让我拿着它,拦住他。”

她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掌心渗血。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浑浊浪花。身后,沈肆立在垂花门下,玄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半截未拆封的密函——那是今晨刚到的军报,永清县昨夜突降暴雨,山洪暴发,通往焦土废墟的唯一栈道,已被泥石流彻底掩埋。

他仰头望着季含漪绝尘而去的背影,薄唇抿成一线。雨丝如针,扎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却浇不灭眼底那一簇幽暗火苗。

原来,他早知长龄会去永清。

也早知,那栈道,今日必断。

而季含漪策马狂奔的身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道倔强而渺小的墨痕,固执地刺向苍茫天地尽头——

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鞘上犹带血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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