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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见太子和季含漪一同进来,便问道:“前殿忙完了?”
江玄过去道:“忙完了,父皇和舅舅在御书房商议事情,还说要一起过来,我先来与母后说一声,备着些茶点。”
皇后便让身边女官去吩咐,又看向江玄:“你没在书房听一听?”
江玄便道:“舅舅说,说的是开春后对永清侯府如何发落的事情,让我先借口不去,我不宜插手。”
皇后叹息点点头:“你舅舅说的没错,你的确不宜插手,怎么做都不对,不理不问才是最好的。”
又看向季......
季含漪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湖边的晚风拂过窗棂,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像是替她悬在半空的心敲了一下。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那金线细密,硌得指腹微痒,却压不住心口突突跳动的余韵。她竟将心里最隐秘的念头,这般猝不及防地抖落出来——不是问沈长龄如何,不是问太后可会再施压,而是问起将来的孩子,问起他们能否自己择一人,牵一手,走一生。
沈肆却没笑。
他搁下青瓷汤匙,汤面涟漪未平,他已抬眸直直望来。烛火在他瞳中跃动,不灼人,却沉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与低垂的睫毛。他没答那句“孩子”,只伸手,修长指尖轻轻拨开她袖口,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又顺势将她指尖一根根松开,握进掌心。他的手常年执笔、持剑、翻阅密档,骨节分明,掌心微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与力道。
“你信我么?”他忽然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她方才掀起的涟漪里,漾开一圈圈更沉的回响。
季含漪没抬头,只觉他掌心的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爬,烧得耳后一阵发烫。她顿了顿,才极轻地应了一声:“信。”
这一个字,是她嫁入沈府三年来,第一次如此笃定地说出。不是因他是沈五爷,不是因他位高权重、手段凌厉,而是因这三年间,他从未食言。他允她理庄务、查账目、设女塾,允她不必日日晨昏定省,在老太太面前亦能挺直脊背;他允她夜里读《齐民要术》至三更,允她为庄户子弟延请西席,允她将沈府旧年积压的田契重勘归档,哪怕白氏私下皱眉,他也只淡淡一句:“内宅事,含漪主之。”——连“主”字都未避讳。
沈肆听了,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瞬,随即松开她的手,转而端起鱼汤,又喝了一口,才道:“孩子的事,由不得外人指手画脚。便是皇上问起,我也只一句话:沈家的婚事,沈家人自己议,沈家的儿女,沈家人自己疼。”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热,眼眶倏地酸胀起来。她忙低头去收拾汤碗,借着动作掩去眼底水光,指尖却微微发颤,连青瓷碗沿都似有些拿不稳。
沈肆静静看着她。看她垂首时颈项弯成一道柔韧的弧,看她耳后细小绒毛被烛火镀上浅金,看她强自镇定却泄露心绪的指尖。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那年冬雪封路,她随季老太爷入京奔丧,一身素白孝服立在沈府二门影壁下,雪花沾鬓,眉目清冷如砚中墨,却在听见他名号时,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那时他只当她是季家养得极好的一枚棋子,温顺、伶俐、识大体,堪为沈府五房续弦。可后来呢?后来她将庶妹季含玥塞来的堕胎药当面泼在青砖上,药汁溅上她新绣的并蒂莲鞋面;后来她在暴雨夜单骑追出城三十里,只为拦住欲私奔的沈家庶女沈静姝,浑身湿透跪在泥泞里,对沈肃一字一句道:“若四叔真要打杀她,先打死我。”;后来她将永清侯府暗中勾结盐商的密账抄本,亲手交到他案头,纸页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与她指尖一点薄茧……
她从来不是温顺的棋子。她是执棋的人。只是从前,她执的是季家的棋,如今,她执的是沈家的棋,而他,愿做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枚子。
“不过,”沈肆忽而话锋一转,声线微沉,“长龄的事,还没完。”
季含漪抬眼。
沈肆搁下汤碗,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印封的密信,递到她面前。信封上无字,只一枚朱砂绘就的雁衔芦苇图——那是羽林卫千户林丰的私印。
季含漪指尖一顿,接过信。火漆完好,却在触到信封的刹那,察觉内里纸张厚实异常,绝非寻常密报。她抬眸,撞上沈肆幽深目光:“林丰今晨送来的。他昨夜押解一批北境军械入京,顺道去了趟文远侯府。”
季含漪心头一跳,立刻拆信。
信纸展开,竟是两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婚书草稿,墨迹尚新。一份署着沈长龄与李漱玉之名,庚帖、聘礼、吉日皆列得滴水不漏,连文远侯府私库所存的两箱赤金锁片、十二匹云锦缎都标得清楚;另一份……却赫然写着沈长龄与承安侯府三姑娘秦弗玉之名!庚帖空白,聘礼栏只书“白玉簪一对,旧时所赠”,吉日则空着,下方另附一行小字:“弗玉姑娘亲允,待长龄兄点头,即刻补全。”
季含漪呼吸一滞,指尖捏紧纸角。
沈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无波:“林丰说,秦弗玉前日亲至羽林卫衙门,托他带话给长龄——‘当日湖心亭落水,你救的不是孙宝琼,是我。你背我上岸时,我听见你心跳得比鼓点还响。’”
“林丰还说,秦弗玉当时将一支断了玉簪放在他掌心,簪尾刻着‘弗’字。她说:‘若长龄兄不愿见我,便将此簪还他。若他愿见,簪子我留着,等他来取。’”
季含漪怔怔望着那行小字,仿佛看见秦弗玉站在羽林卫衙门朱红大门下,冬阳照着她玄色斗篷上的银线鹤纹,发间一支素银簪斜斜插着,簪头缺了一小块,却仍倔强地闪着光。
原来那日湖心亭,并非偶然。
原来沈长龄口中“要救的不是她,是承安侯府三姑娘”,并非托词。
原来他蹲在湖边掷石子,不是因怨怼孙宝琼,而是因那支断簪,因那句“心跳得比鼓点还响”,因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早已将心事剖开、坦荡相呈的姑娘。
季含漪喉头微哽,忽然明白为何白氏说起李漱玉时,沈长龄只道“哪家姑娘都一样”。他并非麻木,而是心已有所属,余者皆成灰烬。
她抬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五爷……您早知此事?”
沈肆颔首,目光坦荡:“林丰半月前便递了消息。我未拆穿,只因长龄自己不敢认。”
“他不敢认什么?”
“不敢认自己动了心,更不敢认这心,偏生在秦弗玉身上。”沈肆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案几,“秦弗玉是承安侯府嫡出,秦老侯爷虽病弱,秦弗玉的胞兄却是兵部侍郎,秦家与永清侯府有旧,且秦弗玉幼时曾随母入宫伴读,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若长龄娶她,沈家与承安侯府联姻,太后只会更忌惮——她既想拉拢沈家,又岂容沈家另攀高枝?这桩婚事,比孙宝琼那桩更烫手。”
季含漪心头一凛,终于彻悟。
沈肆不是不知,而是默许长龄在煎熬中反复。唯有痛到极致,那少年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又肯为那“要”字付出多少代价。
“所以,”她缓缓道,“您让林丰递这份婚书,是给长龄最后一把刀?”
沈肆眸光一沉,竟似有几分赞许:“刀是钝的,得他自己磨。我只递过去,接不接,怎么接,是他的事。”
窗外风骤,卷起廊下竹帘,簌簌作响。
次日清晨,季含漪刚用过早膳,容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奶奶,三爷……三爷他不见了!”
季含漪手中的青花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什么叫不见了?”
“今早卯时三刻,值夜的小厮说三爷屋里灯还亮着,可寅时末去送热水,门就开了,里头空空如也!床铺整整齐齐,连件换下的外袍都没留下!只在书案上压着张纸,写着……写着‘我去承安侯府’。”
季含漪霍然起身,裙裾扫过紫檀木椅扶手,发出沉闷声响。她快步走向外间,一边疾走一边吩咐:“备马车,去承安侯府!容春,去老太太那儿禀一声,只说三爷有急事外出,我随行照应!”
马车在承安侯府侧门停下时,天光才微明。
季含漪掀开车帘,只见沈长龄正立在府门前青石阶下,一身月白锦袍被晨风吹得猎猎,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乌木鞘短剑。他并未叫门,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朱漆大门上那两只铜环上,像在数上面斑驳的铜绿,又像在等一扇门自己开启。
守门老仆认出是他,慌忙要迎,沈长龄却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侧门内一扇小窗悄然推开。
秦弗玉探出半个身子。
她未施粉黛,只挽着简单的流云髻,一支素银簪斜斜别着,簪头果然缺了一小块。晨光落在她眉梢,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初升的太阳。她望着沈长龄,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摊开在窗棂上。
掌心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
通体莹润,唯簪尾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愈的伤,又像一道等待缝合的契。
沈长龄盯着那道裂痕,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抬脚,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是一路奔上台阶,冲到窗下,仰头望着她。
两人隔窗而立,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秦弗玉笑了,眼角弯起,声音清亮如碎玉击冰:“沈长龄,你迟到了三日。”
沈长龄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摊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不是去夺簪,而是狠狠扣住她后脑,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
额头抵着额头。
鼻尖蹭着鼻尖。
季含漪在车帘后看得真切,只见沈长龄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秦弗玉,我昨日梦里,梦见你簪子断了,我跪在雪地里,一片片捡,可怎么也捡不全……我怕极了。”
秦弗玉眼眶瞬间红了,却仰起脸,将手中玉簪用力塞进他掌心:“那就别做梦了。睁开眼,来娶我。”
沈长龄猛地睁眼,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暗的火。他低头,就着她摊开的手掌,将那支断簪紧紧攥进自己掌心,指节绷得发白,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命。
“好。”他嗓音粗粝,却斩钉截铁,“我娶。”
话音未落,身后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承安侯府老管家立在门内,身后跟着数名垂手肃立的家丁,人人面色沉肃,却无一人阻拦。老管家目光掠过沈长龄紧攥玉簪的手,又落在秦弗玉泛红的眼角上,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如钟:“沈三爷,我家姑娘等您多时了。侯爷在正堂,已备好茶。”
沈长龄却未动。
他仍攥着秦弗玉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秦弗玉,你听着——今日起,你是我沈长龄未过门的妻。谁若敢嚼舌根,我废他舌头;谁若敢生妄念,我断他手脚;谁若敢伤你分毫……”他顿了顿,拇指重重擦过她腕内细嫩肌肤,声音陡然沉冷如刃,“我灭他满门。”
秦弗玉眼眶滚烫,却仰起脸,迎着朝阳,笑得肆意又明亮:“好!沈长龄,你记着今日的话!若有一日你负我,我就用这支断簪,亲手剜你心!”
沈长龄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那支断簪郑重插入自己束发的玉冠之中。玉冠本是墨色,簪子一插,便如墨玉生辉,裂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微光,竟不显残缺,反倒添了几分孤勇的锋芒。
他转身,朝季含漪马车的方向遥遥一揖,深深,再深深。
季含漪在帘后,默默点头。
马车调头回府时,天光已大亮。
季含漪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小的硬物——那是她方才趁乱从窗下青砖缝里拾起的,半片碎玉,边缘锋利,正是那支白玉簪断裂时崩落的一角。
她将它贴在掌心,凉意沁肤,却奇异地熨帖着心口。
回到沈府,刚踏进懿德居院门,便见白氏立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惨白如纸,见了她,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含漪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却见白氏手中信封一角,赫然印着承安侯府的暗纹朱砂印。
信纸展开,只有寥寥数字,却是秦弗玉亲笔,字迹锋利如刀:
“沈夫人,弗玉心有所属,愿奉长龄为夫。若夫人执意结文远侯府之亲,弗玉即刻削发为尼,青灯古佛,终生不嫁。——秦弗玉,顿首。”
白氏手指抖得厉害,信纸哗啦作响。她猛地抬头,看向季含漪,眼中血丝密布,声音破碎不堪:“含漪……我是不是……做错了?”
季含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白氏冰凉的手,将那半片碎玉,悄悄放进了她汗湿的掌心。
玉石微凉,却像一粒火种,悄然落入冻土。
院中老梅枝头,最后一朵残雪,在晨光里悄然融化,坠落于青砖缝隙,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滴无声的泪,又像一个崭新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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